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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03求死不得(二更到

“大人,您看是不是放行?”有侍衛來問容若,更說,“只怕要先回過惠嫔或榮嫔娘娘,但這個時辰,二位娘娘必然已經安寝。”

容若沉了沉心,說道:“兩位娘娘安寝不得驚擾,答應有疾也不能耽誤,就先去太醫院請太醫來瞧瞧,明日我去惠嫔處解釋,派兩個人跟這位宮女去。”

手下應諾,領着那戰戰兢兢的小宮女走,容若也不便在這裏久留,但細想宮女的話,似不經意地問身邊人:“聽這宮女所說,那位答應身體很不好嗎,怎麽是說又高燒?”

侍衛便道:“回大人,屬下只聽說這位答應中秋節上遭貴妃娘娘重責,據說傷得不輕,恐怕是這個緣故。”

容若心頭揪緊,竟無人告訴他這件事,家中額娘必然該知道,就連自己的親信也瞞過了,真真是要杜絕自己和宮裏一切往來?

殿閣之內,那拉常在因害喜而夜不能寐,聽說覺禪答應又高燒時,未免人家覺得是她仗着有身孕而諸多瑣事嬌慣不已,便讓宮人推說自己已經睡了不理會,沒多久宮女卻來說覺禪氏身旁的宮女出去了。

那拉常在很厭惡,怨怼着:“若在外頭遇見什麽人可怎麽辦,她真是太折騰,我還是要想法兒回了幾位娘娘,給她另找一處去住。”

小半個時辰後,聽說太醫竟然真的來了,那拉常在又奇怪不已,派宮女去打聽,才知道是遇見了侍衛,舒口氣又不免憤憤,“就數她最多事,病死了才好。”

這般那般的抱怨,那拉常在顯然已經忘了自己曾經也是默默無聞可憐的小答應,對覺禪氏毫無憐憫之心,而覺禪答應自己,似乎也無求生之意,太醫來了也不配合,好容易搭了脈開了方子,大半夜折騰喝下兩碗藥,但她臀上的傷仍未痊愈,長久趴卧腸胃不适,喝下去的藥沒多久又吐了,伺候她的小宮女最後都坐在地上哭,求她不要再折騰。

可覺禪氏卻恹恹伏在床上,唇邊有一絲蔑視所有的輕笑,仿佛滿足于生命正在一點點耗盡,臀上的疼痛何足挂齒,她的心早已痛得麻木所有感知。

奈何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明明吐光了藥,卻又在第二天早晨退了燒,以為就将殆盡的生命頑強地持續着,她絕食拒藥,硬是不想茍活下去,小宮女勸她要為家人想一想,覺禪答應卻凄慘一笑:“父母皆戴罪,我還能累及誰?”

但這一天,納蘭容若忙完公務,便約了妻子一同入宮向惠嫔請安,正好妻子有了身孕,算是來報喜,惠嫔看在明珠的面上見了他們夫妻,可果然容若另有私事,沒多久就借故支開了妻子,惠嫔見他這架勢,就冷笑:“我一直等你幾時來問我她的事,你果然還是來了,你阿瑪若知道,一定亂棍打死你,現今你阿瑪在朝廷如日中天,你非要給他腳下使絆子嗎?”

容若卻不在乎,反慢慢将昨晚的事說了,惠嫔怒問:“你大半夜在宮裏游蕩,就為了找她?納蘭容若你不要命了?”

“娘娘。”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放不下,人已經是皇帝的,他一輩子也得不到了,為什麽還要阻止他關心,容若竟硬氣地對着惠嫔說,“您最好去看看她,給她一條活命的路,不然臣只能自己插手幹涉,哪怕求到皇上面前。”

惠嫔大怒,逼近他冷聲問:“你威脅我?”

“臣不敢威脅娘娘,只求娘娘可憐她在宮裏孤立無助。”容若單膝屈地,懇求說,“臣沒有非分之想,只求她好好活着。”

惠嫔沉沉咽下這口氣,揮手:“她的命沒那麽脆弱,我會讓她好好活着,走吧,再糾纏,我當下就要她的命。”

十來年深宮歲月,一直端得賢惠溫婉的女人,竟也有索人性命的狠勁,惠嫔并非特例,在這個扭曲傾軋的世界,想要存活就已不易,再想要立足,更是難上加難。

納蘭容若終究還是走了,惠嫔一個人悶在屋子裏好久,只等大阿哥從慈寧宮回來,她才緩過些精神,午膳後終究還是想來看一看覺禪氏。

那拉常在和覺禪氏所住的院落并不大,兩間寝屋對門開,那拉氏自然住采光較好的一處,覺禪氏這裏雖非風水寶地,畢竟是宮闱殿閣,也不會差太多,可惠嫔入門時,卻只覺得屋內潮悶壓抑,濃重的藥味不知混雜着什麽氣息,令人胸前抑郁。

“你們答應身子可好些了?”惠嫔嫌棄這地方,也不升座,喚了小宮女跪在膝下問,那小宮女說着說着竟哭哭啼啼起來,惠嫔好不厭惡,待入寝殿,但見病榻上趴卧着病得幾乎脫形的女人,哪裏還是從前水靈靈的模樣,她心下暗恨,這般光景還指望什麽将來。

支開了随身的宮女,惠嫔冷然道:“你還是想死?”

覺禪氏不應答,恹恹側過臉,面上竟浮現幾分清冷的傲氣。

惠嫔也不生氣,只是冷笑:“今日本宮才見了他,他跪在地上求本宮,若不讓你好好活下去,他就要去求皇帝,你可知道昨晚誰給你找來的太醫,他可就在這門外頭站着呢。”

病榻上的人渾身一抽搐,側過去的臉又轉了回來,灰暗皴裂的嘴唇慢慢蠕動,沙啞地說:“他何苦。”

“你若死了,他一定不會茍活,你們可真是癡情,賠上身家性命的癡情,就不怕欺君罔上罪連九族?”惠嫔恨意頓生,卻又無可奈何,“所以你必須活下去。”

一語罷,喚宮女進來,讓她們去将那拉常在喊來,人到了跟前,惠嫔肅然質問那拉氏為何不照拂身邊的人,那拉常在好生委屈,辯駁幾句見惠嫔不原諒她,便裝死裝活地說肚子不舒服,惠嫔順勢說:“你有身孕,的确不該身邊留這樣一個病人,過幾天會另選了地方讓她去,你就安生了。”

那拉氏不敢多說什麽,心中也暗喜這個晦氣的女人終于要走了,之後大家不歡而散,惠嫔的怒意一路不消減,到了榮嫔的住處,依舊滿面怒氣沖沖,彼時宜嫔、郭貴人等都在一處說話,見她如斯模樣,都關切地問緣故,惠嫔三緘其口,只說是那拉常在欺侮同一屋檐下的覺禪答應,弄得人不死不活。

郭貴人性子随她姐姐,開朗直率,不禁在邊上苦笑:“臣妾心裏倒不忍,那一日原是為了萬歲爺翻臣妾的牌子,覺禪答應才被貴妃娘娘拿來出氣,換做別人也沒什麽,那麽巧那天太後誇她手藝好,被皇上多看了幾眼,說到底,咱們這樣的人,就不該搶了貴妃娘娘的風頭。”

宜嫔推了推妹妹:“小小年紀話真多。”但也大方地說,“既然那裏住不下去,不如搬來翊坤宮,我那裏很寬敞,我和妹妹又都喜歡熱鬧,再者我也看中覺禪答應手藝好,往後還指望她做漂亮的衣裳,針線房那些奴才做出來的,太中規中矩,皇上只怕早就看厭了。”

榮嫔和惠嫔對視一眼,與宜嫔客氣了幾句,便敲定了将覺禪氏搬去翊坤宮,也不必在配殿裏住着,後院的屋子便足夠,又因只是挪動一個答應,且為了那拉常在有身孕,她們不必問過溫妃或者佟貴妃之類,将來萬一有人說,就說回過太後了。而太後自失了鈕祜祿皇後,榮嫔一直殷勤照顧着,漸漸也有了情分,周全這樣一件小事,必然不難。

但雖是小事,可宮裏日子枯燥無聊,任何風吹草動都值得人新鮮好奇,又有那拉常在懷着身孕,所以那邊的事也頗為人矚目,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宜嫔那裏新住進了一個答應,而這個病恹恹的小答應,正是中秋節夜裏被貴妃重責的人。

有人暗暗傳說宜嫔公然挑釁貴妃,閑話傳到鐘粹宮,岚琪和布貴人正在端嫔面前一起說閑話,她笑着說:“我還真信呢,宜嫔的性子就有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從前連鈕祜祿皇後也頂撞,我還記得她大夏天被罰跪在宮門外的事,這些年越發厲害些了。”

岚琪聽聞覺禪氏又不死不活,心裏再無憐憫之意,只盼這個女人安分守己,不要給玄烨添麻煩。

衆人本以為佟貴妃會借故發作,為難榮嫔、惠嫔幾人,卻不知為了這個宮女她早被太皇太後私下訓斥,故而心裏再厭惡這些女人不把她放在眼裏,也沒有追究。然而等不及佟貴妃消化這份怨氣,新的怨念又襲來。

八月末,溫妃在寧壽宮向太後請安時暈厥,太醫把脈一查,竟是有了身孕,想她自半路從德貴人手裏搶走皇帝後,一直多寵,有喜也理所當然,可溫妃有喜,若因此晉升貴妃甚至皇貴妃,佟貴妃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那之後,秋雨綿綿不絕,一場場雨一陣陣涼。

九月初的日子,這天岚琪立在屋檐下看雨滴子一片片将枯葉砸落,環春去鹹福宮送賀禮尚未歸來,端嫔帶着布貴人和孩子去了榮嫔那裏,身邊只有玉葵、紫玉幾人陪着。

此刻正被勸說回屋子裏去,門前進來許多人,雨傘收起,佟貴妃被擁簇着出現在了眼前,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的烏雅氏,媚眼含笑:“德貴人,好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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