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30封德嫔(還有一更
“送去承乾宮?”玄烨驚異。他曾許諾岚琪,不願她承受和孩子分離之苦,才請皇祖母撫養四阿哥,如今送去了阿哥所也是萬不得已,本已打算過些日子再接出來,此刻突然聽這些話,皇帝心裏弄不明白了。
岚琪伸手擦掉了面上的眼淚,方才說到動情處,一時難舍稚兒,才掉下淚,好在臉上脂粉薄,也未弄花了臉,依舊清清透透的肌膚,在淚痕下微微泛着光芒,她昂首看着玄烨,直起身子說:“臣妾願意請貴妃娘娘撫養四阿哥,求皇上和太皇太後成全。”
“玄烨啊,你是不是該給她晉一晉位份,到了嫔位就能讓她自己養,不用煩着我,也不用她費這些心思。”太皇太後臉色深沉,俯視着地上的岚琪,“你是不是覺得屈居在貴人一位,心裏不自在了?”
岚琪惶恐地搖頭,口中說着不是,太皇太後卻冷聲道:“好端端的日子過着,怎麽就突發奇想鬧這一出?皇帝為了你,才把孩子送來慈寧宮,你看看這宮裏頭的女人,就算上我年輕時,也不曾有這樣的福氣,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語說得岚琪渾身顫抖,她不知太皇太後是真的無法理解自己,還是故意說這些刺激人的話,邊上玄烨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她明白,為了自己皇帝想了多少周全的事,只怕入主永和宮也就在眼前,可哪怕自己進了永和宮,她還是希望把胤禛送去承乾宮,而真正在心底的原因,她說不出口。
“為什麽?”玄烨終于開口,眸中有傷感,或許是覺得岚琪辜負了自己的用心,又或許是明白了她的心意而為自己無奈。
岚琪深深朝上座俯首叩頭,一字一字道:“玉泉山行宮裏的事,臣妾至今難以釋懷,午夜夢回看見四阿哥發青的臉,就害怕得再也睡不着。太皇太後、皇上,有些話臣妾說不出口,也不能說,臣妾不在乎什麽位份,能伺候主子已經是天大的福氣,可臣妾還想求一份福氣,求四阿哥健健康康求他能平安長大。”
太皇太後微微眯起眼睛,眼角泛起歲月沉澱的皺紋,一道一道都嘔心瀝血走來的人生,很快,皺紋漸漸松下來,老人家的眼神變得溫和,輕聲說着:“玄烨,你做主吧。”
“皇祖母?”可玄烨知道,祖母這一句的意思,就是“我答應了。”
岚琪望着玄烨,皇帝竟被她渴求的目光逼得不敢直視,別過臉深深蹙眉後,才終于說:“就應了你的話,明日讓貴妃來,把四阿哥領去。”
眼淚撲簌簌落下,迷蒙了雙眸再看不清玄烨的臉,岚琪伏地謝恩哭得抽噎,她也舍不得,骨肉分離的痛,痛得她幾乎要暈厥,可這一刀是她自己切下去,現在流的淚流的血,可以讓兒子平平安安成長,承受不住眼下的痛,将來的血就要從胤禛身上流走,做娘的女人,怎麽能讓孩子流血受傷。
“可是……為什麽?”玄烨又問一句,似乎還是不能理解岚琪這奇怪的念頭,哪怕想明白了,還是會痛心他質疑自己保護妻兒的能力,心內五味雜陳,不及向祖母行禮告辭,便轉身拂袖而去。
可玄烨的龍靴還未踏出殿閣門檻,就聽身後驚呼,他聞聲看過來,見方才俯首叩頭的岚琪已經癱倒在地上,心裏一緊,排開衆人親自抱起來,又聽邊上宮女驚叫了聲“血”。
玄烨還在發懵,太皇太後已喝令皇帝不要再碰,幾個老嬷嬷上來把德貴人從皇帝手裏搶走,七手八腳地擡出去,玄烨被推到後頭,瞧見地上巴掌大的嫣紅。
“皇祖母?”玄烨意識到了什麽,轉身亦見太皇太後眉頭緊蹙,“這些日子她沒日沒夜地在這裏伺候我,誰都疏忽了。”
時下已在九月末,巡幸玉泉山前的幾天,德貴人天天在乾清宮侍駕,但之後到了行宮,終日照顧太皇太後和四阿哥,六月裏只和玄烨在一起過兩天。七月之後,地震、赈災,還有太皇太後染病,她竭力照顧着老人家的身體,兩三個月的光景裏,所有人的心思都不會在她個人身上,連環春、玉葵都疏忽了。
太醫趕來診治後,竟說德貴人已有四個月身孕,上上下下都震驚地說不出話,這四個月裏她什麽辛苦的事都經歷了,直到今天來求送養四阿哥,也沒意識到自己有了身孕。
舊年産下四阿哥後,德貴人的月信一直沒能調整好,因太醫說這也是常有的狀況,一年半載後會恢複過來,于是她自己也不在意,環春幾人沒留心,那幾日在乾清宮回來後,緊跟着就出門,馬不停蹄忙碌至今,竟是不知不覺已孕育了四個月的生命。
太醫說雖然見了紅,産婦也過度疲勞,但胎兒脈象尚平穩,将養的好,孩子能保住,只求德貴人再不能勞動辛苦,這一兩個月必須卧床靜養。
玄烨松口氣,近到床邊看岚琪,她正清醒着,兩人一見面,皇帝本來很心疼,可看到她眼底還透着幾分方才的倔強,沒來由地就燃了心火,沖口而出責備:“你成天在想些什麽,瞎操心這些可有可無的事,自己的身體也不知道不當心,你要朕和皇祖母為你操碎了心才好嗎?”
被劈頭蓋臉罵這一句,岚琪憋着嘴不敢開口,太皇太後嗔責孫兒不體貼,轟他回去忙他的事,玄烨竟真是頭也不回地就走了,看見他怒氣沖沖的背影,岚琪竟也倔強地抹掉了才要滑出的眼淚。
“你啊,真是要折磨死我了。”太皇太後愛憐不已,輕輕掐了岚琪的臉頰,眼中晶瑩着,“若是為了照顧我這把老骨頭,失了我的小孫兒,你叫我怎麽能安心。”
岚琪稍稍坐起來,被太皇太後抱在懷裏,俨然祖母與孫女一般,軟軟地說着:“臣妾想了好久好久,胤禛留在臣妾身邊不好,太皇太後……您能明白嗎?”
老人家怎會不明白,那拉貴人會跟去玉泉山的事,讓蘇麻喇嬷嬷稍稍查一查就知道了。如今日子越來越好過,宮裏妃嫔越來越多,公主阿哥也多,從前清清靜靜的日子是再不能有了。中宮虛懸,這些女人們為了自己為了孩子的前程,能不開始作耗?她這把老骨頭還能管多久,曾經問岚琪自己不在了她怎麽辦的話,還記在心裏呢。
“我答應了不是?”太皇太後哄着她,歡喜地說,“四阿哥送去給貴妃,肚子裏這個,往後就自己好好養着。過幾日我讓皇帝下旨,就說為了安胎,封了你嫔位。好好再給皇上生個小阿哥,知道嗎?”
岚琪點着頭,但想起方才玄烨憤怒的身影,想着自己要被他厭惡,心裏翻江倒海不是滋味,不敢在老人家面前流露,等被送回鐘粹宮,避開了端嫔、布貴人幾個,才在環春懷裏痛痛快快哭了一場,而哭過這一次,就幹淨地收起眼淚,為了胤禛,為了腹中的小生命,她要做個堅強的額娘。
天災之後,宮裏終于傳了件喜事,鐘粹宮的德貴人有身孕,因德貴人照顧太皇太後鳳體痊愈,侍疾有功,皇帝奉太皇太後旨意,晉封德貴人為德嫔,入主永和宮。然而這樣的事,雖然比着宜嫔懷孕後就被扔在家裏安胎,一家老小去玉泉山避暑,上頭仿佛完全沒當回事來看,德嫔的隆寵的确不得不讓人心生嫉妒,可伴随一道恩旨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說四阿哥胤禛即日起由佟貴妃撫養。
兩個消息同時游走在六宮,誰也不能理解,到底為什麽升了嫔位還要把孩子送去承乾宮,有人說是貴妃太霸道強行奪走的,也有人說是德嫔為了做主永和宮的地位,不顧骨肉親情,将兒子做禮物送走,衆說紛纭流言蜚語間,倒是沖淡了宮裏頭災難後人心惶惶的抑悶氣氛。
十月十三是吉日,冊封選了這日舉行,在那之前岚琪一直還住在鐘粹宮,為的是太醫說盡量不要挪動,到冊封這一天她的身子好些了,可太皇太後還是說免了繁文缛節,讓她直接搬進永和宮就好,而此時,四阿哥已經抱去承乾宮半個月。
鐘粹宮裏的東西該拿的幾乎都已經搬去永和宮,這些天都是榮嫔、端嫔在為她打點,岚琪只管躺着安胎,偶爾應付幾句話,什麽都不必她操心。
今天就是去永和宮的日子,外頭忙忙碌碌,她一個人坐在裏面,細細将屋子的角角落落看了一遍又一遍,撫摸肚子溫和地笑:“好孩子,哥哥他就在這裏出生,雖然哥哥現在去了貴妃娘娘那裏,長大了你們還能在一起玩兒,你若是個弟弟,要和哥哥一起讀書習武将來好好給皇阿瑪辦差事,若是個小妹妹,哥哥他一定最最疼你。”
外頭有腳步聲,走進來,是布貴人和戴答應,戴佳氏跟着鐘粹宮這些日子,身體好了人也漂亮了,都說她眼睛長得像自己,現在胖了一些,自有她自己的眼眉模樣,選進宮的女孩子,果然都模樣出挑。
兩人行了禮,如今岚琪已是德嫔,曾經布貴人的宮女,現在已高高在上,幸好彼此姐妹真心相待,誰也沒不自在,可布貴人近些天總是愁眉不展,這會兒說了幾句話,戴答應見外頭忙,就出去搭把手,布貴人扶着岚琪坐下說:“往後不在同一屋檐下,娘娘在永和宮裏自己要當心些。”
“姐姐和我就不必用什麽尊稱了,我們還是一樣的。”岚琪嬌滴滴拉着布貴人的手說。
布貴人卻颔首:“我知道,可我心裏……”似乎猶豫糾結了一番,才定了心問,“為什麽要送走四阿哥?我還是想不明白,我們曾經說,若有一日你做了主位,把端靜抱去,我能時常看看,現在有端嫔娘娘在固然也一樣,可你連端靜都替我舍不得,為什麽舍得四阿哥?岚琪,皇上封你做嫔是風光,可我問你,打從你被擡回來到現在,你見過皇上嗎?”
岚琪心頭發緊,半個月了,她和玄烨沒再見過彼此,哪怕赈災最忙的日子裏,他也會去慈寧宮和自己說幾句話,她知道玄烨在生氣,甚至生氣得連承乾宮都沒去過,半個月沒再聽見貴妃彈琴,仿佛這附近地方,他都再不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