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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34六阿哥之福

“各宮都沒有親自登門,似乎怕宜嫔娘娘不高興,錦禾已經過來傳話,鐘粹宮也只派宮女過去,布貴人和戴答應也不去。”環春說着,将準備好的禮物拿給岚琪過目,當日郭貴人産女,岚琪還熱心給做了雙虎頭鞋,這一回宜嫔産子,她只打發了環春準備。

擱下筆擡頭瞧了眼,見沒什麽不好的,但聽見環春說布貴人和戴答應也不去,才問起:“姐姐她終究在宜嫔之下,不親自去合适嗎?”

“太醫上禀兩宮,說宜嫔娘娘産後虛脫,若要養好身子,且需靜養數月,明年入了夏才能出門,太皇太後這才讓太後幫忙撫養五阿哥,讓宜嫔娘娘在翊坤宮好好養身體,夏天之前都不能出門,其他主子娘娘們自然也不便去做客。”環春一邊将禮物又歸攏好,輕聲道,“奴婢覺得蹊跷,不曉得是不是為了玉泉山那件事,太皇太後發威了。”

岚琪不以為意,重新拿起筆蘸了飽滿的墨汁,在紅紙上寫下鬥大的福字,笑着問環春:“皇上每年過年都賜福字給六宮和王公大臣,我這裏寫好的,你們不嫌棄就拿回家去貼,願不願意?雖不是萬歲親筆,可這紙硯筆墨都是皇上欽賜的,我的字也是皇上教的。”

環春已笑着說:“前幾日您寫壞的字也讓玉葵幾個藏起來,說藏着值錢,被奴婢繳下罵了一頓,她們正不痛快呢,您這大福字賜下去該高興壞了,奴婢先替她們謝謝主子賜福。”

岚琪很高興,掀過一張紅紙,又灑落地寫下圓潤飽滿的福字,看了看心滿意足,才擡頭繼續說:“外頭的事咱們不管,往後咱們永和宮裏的事,也用不着別人來管。端嫔娘娘、布姐姐還有戴答應幾時都能來坐坐,除此之外,都不要太親近。對了,還有榮嫔娘娘,榮嫔娘娘比那幾位好多了,她願意來,自然也是座上客。”

環春見她不再寫字,去打水來伺候洗手,自己也說:“近來榮嫔娘娘和惠嫔娘娘不怎麽往來了,比從前生分好些,宮裏人都在傳,如今是和翊坤宮走得近,和宜嫔談得來,還因為有個覺禪答應住在那兒。”

岚琪嗔笑:“我才說不要管別人的事呢?”

環春卻道:“主子當然要清淨,可奴婢得替您好好瞧着,您幾時問起來,奴婢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才成。”

說話功夫,香月樂滋滋地捧着一提食盒進來,說乾清宮送來的,不要主子謝恩,直接讓她拿進來就成,又說:“來的是李總管的徒弟,說欽天監已經拟定封印的日子,今年早些,臘月十七就封印,咱們萬歲爺能歇小半個月。”

岚琪也頗為憧憬,想着說:“一年一年真快,我十二年進宮時還是個小丫頭,轉眼都要生第二個孩子,額娘送我入宮時哭得什麽似的,盼着我年滿出宮,她怎麽想到自己閨女的命,會這麽好。”

香月說:“如今主子是娘娘了,您自己就能請夫人進宮過節,上頭回一聲就好,正好您二月裏要生的,請夫人來幫襯該多好。”

岚琪搖頭,她心裏早就想過了,此刻提起來才說:“皇上心疼我,別人已經咬牙切齒,我不能再做張揚的事,沒了自重,也就沒資格享福,上頭還有貴妃和溫妃娘娘在,我要有分寸。”

類似的話,蘇麻喇嬷嬷曾經教導給榮嫔和端嫔,十幾年的路走過來,榮嫔曾一度迷了方向,但舐犢情深也值得原諒,好在她迷途知返,早早和惠嫔撇清了幹系,此次宜嫔的遭遇是慈寧宮給所有人的警醒,雖然有些事只是謠言風傳,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時都不敢接近翊坤宮,正好郭貴人脾氣大,旁人也懶得去親近。

這幾日榮嫔都在寧壽宮忙碌,太後雖是宮裏長輩,可一生無子,也沒撫養過別的孩子,頭一回送個孩子給她,還是才出生的奶娃娃,少不得手忙腳亂。縱然有乳母嬷嬷在,也覺得兩眼抹黑不知該怎麽辦,幸好榮嫔及時來了,生育多次的她最有經驗,鈕祜祿皇後薨了後又常在寧壽宮伺候,知道太後脾氣,像模像樣地告訴太後該怎麽做,她才漸漸舒口氣。

皇帝已賜名五阿哥胤祺,兄弟幾個的名字都取“福”意,大阿哥胤禔、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好聽又吉祥,當初決定要從字輩改名時,玄烨在慈寧宮和蘇麻喇嬷嬷商議好久,如今也算皆大歡喜,孩子們有了字輩,瞧着就是一家兄弟,顯得更親近。

太後自得了胤祺,寧壽宮裏的氣氛不再冷冷清清,每日嬰兒啼哭在她聽來比敲鑼打鼓的唱戲都有意思,若是胤祺笑一笑,太後就更歡喜,益發連慈寧宮請安都有些顧不上,太皇太後也不計較,說她養孩子要緊。

各宮各院也都來寧壽宮賀喜太後得了孫兒,正如當初太皇太後囑咐,讓她別想着這是宜嫔的孩子,只念着是給皇帝帶個孩子,宮裏妃嫔們似乎也暗下默契,來了都誇五阿哥好,沒人提翊坤宮,更沒人提這孩子的親額娘,太後起先還覺得宜嫔多少有些可憐,但一天天過去和孩子越來越有感情,竟也不在乎他額娘是哪個了。

但這日榮嫔領胤祉和榮憲來請安,倆孩子由乳母帶着圍了搖籃玩耍,太後剛才抱了好一會兒正覺得疲憊,歪在外頭炕上,榮嫔讓吉芯給揉揉腰,太後受用了片刻就讓她們都下去,只與榮嫔說:“翊坤宮近來什麽樣?昨天聽見底下宮女嚼舌根子說宜嫔天天在屋子裏哭,我心裏惦記就做了一夜的噩夢,今早起來渾身都不舒服。”

榮嫔端茶來,笑着勸說:“您就不該惦記,五阿哥讓您撫養是孩子和宜嫔的福氣,又不是抱去別的宮裏養,她哭什麽?承乾宮裏養着四阿哥,也不見德嫔哭,人家還好好的呢。”

太後喝了茶,舒口氣說:“是這個道理,我搶她的孩子做什麽,孩子還是喊她額娘,人家四阿哥可不喊德嫔額娘了,也沒見德嫔鬧。”

榮嫔哄着說:“您只管好好帶着孫兒,等他長大了就能伺候您,咱們胤祉也一定會好好孝敬皇祖母,這幾天臣妾不帶他來,見天地鬧,說想皇祖母了。”

“胤祉是個好孩子。”太後心情漸好,不多久又聽見孩子啼哭聲,都圍進來瞧,正抱着哄着,外頭宮女禀告,說翊坤宮的郭貴人求見。

榮嫔與太後對視一眼,太後便說:“你帶着胤祉和榮憲去別吃點心,不必見她,我自有話說的。”

如此郭貴人進來時,并沒見到榮嫔幾人,在正殿給太後行了禮,太後問她幾句話,兜兜轉轉就是不提孩子,郭貴人想開口,見太後如斯态度,也不敢提了,坐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離去。

榮嫔幾人才往正殿來時,讓倆孩子走在前頭,自己和吉芯慢行幾步,叮囑她:“瞧着翊坤宮的動靜,還有他們後院那個覺禪氏,那樣漂亮一個人,卻不知長了顆什麽心。”

這邊廂郭貴人滿腔怒意回到翊坤宮,本是見姐姐日日垂淚心疼,才硬着頭皮想說來看看孩子,結果太後那樣葷素不進,繞了半天就只說有的沒的,她小小一個貴人也不敢放肆。憋了一肚子火回來,進門就瞧見覺禪答應在宜嫔門前轉悠,等再走近了看,竟然還是抱着小公主。

“你是什麽低賤東西,也配抱公主?”郭貴人不由分說就讓身邊人把女兒搶過來,看到覺禪氏漂亮得讓人嫉妒的臉,恨不得上前撕碎了,擡腿就往她膝蓋上踹了一腳,看着覺禪氏跌下去,還罵着,“滾,去院子裏跪着,沒我的允許不許起來,我再瞧見你碰公主,就剁了你的手指頭。”

覺禪氏跌在地上沒動,惹得郭貴人更生氣,吆喝身邊的人把她拖去院子裏跪着,還讓在她膝蓋下墊瓦片,發洩了好一通怒火才進門,裏頭宜嫔早冷了臉,沒好氣地說:“你鬧什麽呢,傳出去多難聽,恪靖一直在哭,我才讓她抱出去哄一哄的。你啊……”

郭貴人自己抱着女兒坐在一邊,也沒好臉色說:“姐姐往後可別讓她碰恪靖了,她是什麽東西。”

宜嫔看她,瞧這架勢必然是在寧壽宮吃了癟,果然聽妹妹嘀咕:“太後真是古怪,讓我見一眼孩子又能怎麽樣,藏着掖着,又不是她生的。”

“你閉嘴。”宜嫔急了,忙讓桃紅幾人下去,指着妹妹說,“你這張嘴比安貴人都不如了,太後你也敢背後嘀咕?她是守寡的人,你說這種話,不要腦袋了?”

郭貴人抱着女兒站起來,沖姐姐說:“姐姐曾說被鈕祜祿皇後管頭管腳日子不好過,我如今也不好過呢,姐姐從前就不是這樣的人,怎麽如今瞧我什麽都不順眼?您心裏委屈,我就不委屈了?既然瞧着我厭棄,妹妹離了就是。”

撂下這句話,郭貴人抱着女兒要去自己的屋子,才從正殿打了簾子出來,竟瞧見門前呼啦啦進來一群人,身着明黃龍袍的皇帝站在中間,郭貴人這裏吓呆了,卻不知玄烨一進門,就看到院子裏大花盆邊,跪着一個宮嫔服色的女人。

皇帝立在門前沒再往裏走,是李公公匆匆過來問緣故,甚至都沒理會已在門前抱着孩子行禮的郭貴人,等他折回去禀告了幾句,皇帝轉身便離開,只有李公公又過來,尴尬地對郭貴人說:“萬歲爺說宜嫔娘娘這裏既然在教規矩,萬歲爺就不便多插手,改日再來瞧瞧宜嫔娘娘,請貴人傳句話,請宜嫔娘娘好好調理身子。”

郭貴人聽得目瞪口呆,對着李公公都跪着沒記得站起來,只等李公公也走了,邊上幾個宮女才來攙扶她,郭貴人一邊把公主交給乳母,一邊心裏回過神,怒火沖天,瘋了似的沖進院子裏,揚手一巴掌扇在覺禪氏的臉上:“賤人,都是你害的,你怎麽不死了才好?”

玄烨這裏離了翊坤宮,便往永和宮去,本是覺得宜嫔好歹生了皇子,不管之前的事如何,他都要繼續制衡各宮輕重,和宜嫔的關系還不至于到了那麽糟的地步,今天心情好想來看看她,誰曉得進門見到那種光景,玄烨最恨淩虐之事,當然掃興了。

但進永和宮前,玄烨卻叮囑身邊人:“不必讓德嫔知道這些事,她心善聽了要不舒服。”不管是怕她聽見虐待的事不高興,還是不想她覺得自己是不去翊坤宮才來永和宮,在皇帝心裏沒有比呵護好岚琪的心更重要。

立時調整心情,進門就聽見嬉笑聲,還有香月發急說:“主子再給奴婢寫一張,綠珠姐姐又搶我的了。”

玄烨走進來,瞧見屋子裏鋪天蓋地的紅紙頭,一張張鬥大的福字寫得飽滿圓潤,但也有寫歪的和沒寫好的,勝在紅紙絢麗,滿目喜氣洋洋。

見皇帝來了,一屋子人都跪地行禮,岚琪跪在炕上挺着肚子,被玄烨拉着坐下,她嗔笑地上的人:“你們瞧瞧,就顧着和我鬧,皇上來了外頭都沒人支應,永和宮越發沒規矩,我可要叫李公公好好教訓你們。”

玄烨笑她:“明明是你班門弄斧在這裏顯擺,寫成這樣的大字也好意思送人,她們哄着你高興的,卻還要挨罵。”說着竟揮毫潑墨,順手就拿岚琪的筆親手寫下幾張大福字,讓環春幾人拿去,她們不敢,玄烨卻說,“朕賜後宮大臣的都是金沙寫的,不一樣,你們拿去吧。”

幾人高興得什麽似的,各人分了一張大福字,又三跪九叩地謝恩,岚琪卻嚷嚷:“我的呢?你們不稀罕了,不許扔啊,我可寫好半天了。”

環春幾人不理她,忙着收拾奉茶,不多時就散了,岚琪撅着嘴不高興,推推玄烨說:“她們本來都覺得臣妾很厲害,哪兒有您這樣不給人臉面的,往後臣妾再寫字她們就要笑話了。”

玄烨見她如此可愛,一屋子主子奴才尊卑分明之外又親如家人,心情真真是好,摟在懷裏就往臉上親了口,突然計上心頭,拿過紅紙頭,握着岚琪的手一筆一劃寫下個字,可岚琪卻越看越不明白,收筆時,入目一個“祚”字。

“胤祚。”玄烨說,“等你生了兒子,就叫胤祚。”

“皇上。”岚琪心裏顫了顫,她念的書不少了,知道祚字固然也是福,可還有……

“不喜歡?”玄烨笑意濃濃,卻不知究竟有沒有細思量那些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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