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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42心事知不知(二更到

皇帝親迎祖母回宮,孝字當先,哪怕有人要議論行宮裏還住着一個德嫔,也無人敢直白地說出來,倒是随着禦駕離開紫禁城,一直沒在宮裏流傳的事才宣揚開,衆人才知烏雅氏竟在行宮病了月餘,而且病情嚴重時,正是覺禪氏受寵的那些日子。

少不得有人酸溜溜說:“她倒是好性子,換做我早就傳話回來了,這麽好的機會德嫔娘娘倒忍得住。”

她們卻不知,德嫔打從進紫禁城的門起,就學會了什麽都要忍。

皇帝出行,不可能不驚動前方官員,哪怕他三令五申不要讓祖母知道,園子裏也一早得到消息,傳到太皇太後面前時,聽說孫兒不叫自己知道,老人家對蘇麻喇嬷嬷笑:“他是不想讓岚琪知道吧,既然如此你們也別去張揚,看他來了要做什麽。”

蘇麻喇嬷嬷直笑:“您原還惦記那位覺禪常在會如何成了氣候,偏是遇上江南大災,皇上不得不先擱置下,也恐怕只是覺得新鮮,瞧這一放下,就沒再記得拿起來。”

“聽說那個女人生得很妖豔,我竟是毫無印象。”太皇太後微微蹙眉,“玄烨年輕氣盛瞧見漂亮的動心也是有的,我不怪他,就是不願他這幾年一心一意把岚琪捧上天,才離了幾個月就另有新歡,他喜歡誰不喜歡誰我不該插手,可叫朝臣百姓傳出去,說當今薄情寡義、沉湎女色,就不好了。”

蘇麻喇嬷嬷連連稱是,又提及說:“奴婢找人問過,這個覺禪常在的确早年就在宮裏,各處輾轉,曾經還在惠嫔手底下做過宮女,有一次惠嫔領她來慈寧宮請安,還給你修了钿子的,是個手巧的孩子。後來說是有一回惠嫔夜裏去乾清宮送羹湯,皇上一時動情,惠嫔那時候身上正不方便,身邊有這個宮女,皇上就留下了。之後一直病病歪歪,後來才好些,因太後喜歡她手巧做的衣裳,那會兒鈕祜祿皇後還在呢,就給了個答應的名分,起先跟着那拉貴人,後來因為得罪了貴妃被責打,奄奄一息時又去了翊坤宮,這次聽說是翊坤宮裏鬧什麽事,才讓皇上留心的。”

“這樣折騰?”太皇太後連連搖頭,“虧她活到現在,這樣折騰也沒損了那張臉?”

蘇麻喇嬷嬷嘆:“宮裏頭的人,哪一個又容易了,奴婢不過是把覺禪常在單個兒挑出來說了。”

而聽見和惠嫔有關聯,太皇太後又嘆息,:“她近些年越發不如從前穩重了,一來沒了聖寵,二來阿哥公主越來越多,她守着大阿哥算計着自己和兒子未來的前程,漸漸就不是從前那個惠貴人了。”一時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感慨道,“我竟也不忍心責怪她,當年為了福臨,我何嘗不是卧薪嘗膽,一天一天算計着熬過來的,她做的或許是錯,可有這樣的念頭本也是人之常情。”

見主子傷感往事,蘇麻喇嬷嬷再沒敢說,正好見環春來問安,太皇太後才高興些,環春說:“娘娘讓奴婢來讨個恩典,求太皇太後讓她出門逛逛,總悶在屋子裏病也好不了,而且娘娘進來琴藝更加精進了,想在太皇太後您跟前獻藝呢。說不敢離得太近,但您是否願意屈尊移駕到園中湖去坐坐,今天太陽那麽好,出去曬曬多好。”

太皇太後笑道:“皇上過來了,你回去先別告訴你家主子,讓她驚喜驚喜。”

環春已經忍不住又驚又喜了,滿口答應不說,太皇太後又道:“這就過去坐坐,叫上太後和兩家妯娌,若是湊巧玄烨這會子就到了,叫他瞧瞧我們娘兒幾個過得好好的,誰稀罕他惦記了。”

蘇麻喇嬷嬷見主子笑了,頓時松下心,指揮環春也去張羅,不多久衆人簇擁老人家來了湖邊太陽濃郁處坐了,湖中亭裏擺了琴,岚琪也已經在那裏,見太皇太後和太後來,先周周正正行了禮,兩處隔得也不遠,太後說笑:“這亭子裏紗簾飄飄,湖裏又滿是碧綠碧綠的荷葉,德嫔這一身緋色衣裳穿着,就跟夏日裏盛開的蓮花似的,真該把南懷仁找來,讓他照樣畫下來。”

裕親王福晉笑:“德嫔娘娘這臨湖撫琴的模樣,南大人那洋人的畫畫不出韻味,得找個江南畫師來,水墨粉彩才描得出幾分味道。”

“不知宮裏傳說的那位絕世美人又是什麽光景,德嫔娘娘如此絕色,難道真的要被比下去?”恭親王福晉瞧着前頭亭子裏煙紗飄渺之景,無意中說出口,可等她回過頭見太皇太後一臉愠色,裕親王福晉則推她,輕聲說,“哪壺不開提哪壺?”

衆人正尴尬時,琴邊端坐的岚琪什麽也沒聽見,已然纖纖十指拂過琴弦,悠揚琴聲乘水而至,叮叮咚咚間似見高山流水似見樹林青蔥,鳥語花香在琴聲間流轉,太後訝異道:“德嫔竟有如此悟性,她才學了多久?”

太皇太後剛才被恭親王福晉勾起的不悅散了,靜靜聆聽琴聲,她在此之上雖無造詣,但玄烨幼年時愛琴,看着他學過幾年,聽了不少琴聲,再或許因有了年紀,更能聽出弦外之音,岚琪端坐那一側,看似娴靜優雅的人,聲聲慢慢裏,卻似傾訴心頭酸澀,讓她老人家聽着,都不免跟着心酸。

一曲終了,衆人擊掌贊嘆,太後邀岚琪再彈一曲,岚琪歡喜又得意,再次撥動琴弦,更加專注凝神,不經意間便将心事付瑤琴,外頭玄烨進了園子,一步步聽着,待入目湖中亭佳人撫琴時,不自覺就停下了腳步。

有人靜悄悄來傳話,蘇麻喇嬷嬷起身遠遠瞧見,便附耳在太皇太後身邊說:“萬歲爺到了。”

太皇太後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聲說:“來的是時候,咱們聽完這一曲,就散了,讓他站在那裏也好好聽聽,聽聽被他忘記在這裏的人,心裏有多難受。”

而岚琪渾然不覺皇帝駕到,自以為心無旁骛凝神靜氣的一曲,卻不知不覺傾盡所有心事思念,待摁住琴弦收下最後一聲,那邊太後、福晉的掌聲又将她拉回現實,起身上前欠身,遙遙聽見太後說:“等回宮時,也讓皇上聽一聽,咱們德嫔可不止讀書寫字要考狀元,學琴也是一等一的悟性。”

岚琪面上承歡,心裏卻有她的無奈,又見太皇太後起身,衆人也擁簇着要走,那邊有個宮女過來說:“風大了,蘇麻喇嬷嬷請太皇太後回去了,讓您也早些回去歇着,還咳嗽呢,別再吹着風。”

岚琪應下,待一衆人都走遠,剛剛還歡聲笑語的熱鬧頓時消失,她心裏頭一沉,回眸見桌上的琴,也不是什麽稀世罕有的好琴,不過是自己想彈,太皇太後讓琴師尋來一把好的給她。

環春已經瞧見遠處聖駕,只是離得有些遠,又有樹木掩映,不瞧真切看不見,她答應太皇太後不說的,便也不敢提,勸主子回去避避風,岚琪卻說:“你讓小太監去找兩塊實沉的大石頭來,或青石板也成。”

環春不知她要做什麽,可見面上有悲戚之色,說話時又咳嗽了幾聲,便不想違逆惹她難受,喚來前頭太監去置辦,這裏随處都有假山樹木,找幾塊石頭很容易,不多時搬來一塊碩大的石頭。

岚琪看了看,貝齒輕輕咬了唇,轉身一把扯下亭子上懸挂的紗簾,長長地絞成繩子一樣的東西,将石頭和琴兩頭綁住,環春這才明白她要做什麽,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會兒我把琴扔到湖裏,你們就把石頭放下去。”岚琪捧起古琴,指揮兩個小太監搬起大石頭,那倆人也有些不知所措,岚琪卻恬然一笑,“沒事的,回頭我讓環春賞你們銀錠子。”

說完這些,抱着琴走到欄杆邊,望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湖水,亭子周遭皆是荷葉,唯有這一處臨水,伸手将琴懸空,邊上小太監也合力搬起了石頭,她默默閉上眼睛,手中一松,琴身落下,大石頭也跟着墜下去,嗵嗵兩聲砸水的聲響,之後只聽水流潺潺,岚琪睜開眼,看到在大石頭的牽引下,原還浮在水面上的木琴,稍稍掙紮後,很快就消失了。

遠處玄烨目睹這一切,手裏的折扇都要扼斷了,他不明白岚琪為什麽要這麽做,她不願意彈琴給自己聽?是計較佟貴妃也彈琴,還是她另有怨氣?自己曾讓她不要提承乾宮裏的琴聲,可從未說過她不能彈琴,古琴本是喜愛之物,只是如今變了味才不怎麽觸碰,可他願意聽岚琪彈琴,為什麽她要這麽做?這麽做,是篤定了今生今世都不再碰琴弦?

而剛剛那一聲聲泣訴般的琴音,也是在怨自己?

“萬歲爺,咱們過去嗎?”李公公眼瞧着這光景,心裏很不是滋味,催促皇帝動身,玄烨卻朝後退了半步,一旋身說,“走吧。”

李公公目瞪口呆:“走?”

“回宮。”

“皇上,您……”李公公不管不顧地沖過來攔住,“太皇太後那兒可是知道您來了呀,您這一走,老人家還不急壞了。”

皇帝腳下步子停了,李公公又誠懇地說:“奴才多嘴,萬歲爺,您這要是一走,回頭德嫔娘娘知道了,若是夜裏一個人偷偷地哭,您舍得?”

玄烨目光一顫,咔嚓聲響,手裏的折扇真的生生被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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