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70演不下去(還有一更
邊上宮女太監都湧向配殿,桃紅也飛奔了過去,不多久就吓得臉色慘白從裏頭跑出來,跪在宜嫔面前哭道:“娘娘,郭貴人真的沒了,郭貴人沒了。”
“你胡說!”宜嫔撲上去掐住她的肩膀,猛烈地晃動着,哭得撕心裂肺,“她昨晚還好好的,我還喂她吃飯了,你胡說,你胡說。”
桃紅被揉搓得不成樣子,主仆倆都哭得傷心,宜嫔更是顧不得岚琪在這裏,哭着爬起來跌跌撞撞就往妹妹的屋子去,門前宮女太監都伏地哭泣,此起彼伏的哭喊聲直吵得人心煩意亂。
“主子,咱們怎麽辦?”玉葵湊到岚琪身邊,輕聲說,“不如走吧,反正也要去慈寧宮說一聲的。”
“妹妹……”
不等岚琪開口,宜嫔凄厲的哭聲就從裏頭傳來,岚琪着了魔似的往前走,快到門前時玉葵忍不住勸她:“死人沒什麽可看的,主子小心晦氣。”
“我就看幾眼,也好去太皇太後面前回話。”岚琪卻堅持要進去,只是進了門并沒往裏走,而是遠遠看着那邊床榻上,宜嫔懷抱着已經沒了氣息的妹妹嚎啕大哭,隐隐約約聽她說什麽“姐姐對不起你、沒了你我怎麽過……”
岚琪心中發沉,可她卻一點也不難過,是因為一早就知道玄烨要賜死她,才不覺得突然?還是覺得這樣瘋瘋癫癫的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說不上來的情緒,唯一讓她覺得傷感的,或許是對于自己此刻看着生命逝去卻無動于衷的冷硬心腸。
“桃紅,我去慈寧宮回話,宮裏紅白事都有規矩,會有人來安排,你且照顧好宜嫔娘娘,榮嫔娘娘她們也會來的。”岚琪平靜地吩咐了一句,帶着玉葵要走時,突然聽見宮女驚呼,她轉身便見宜嫔癱倒在床上,似乎是哭暈過去了。
“快把你們娘娘抱出來。”這下岚琪卻走不了了,看着宮女太監七手八腳從死人身邊把宜嫔擡出來,之後或請太醫或通知六宮,忙忙碌碌一時走了許多人,岚琪不好再撂下昏厥的宜嫔不管,好在擡回屋子被桃紅死命掐人中,宜嫔一口氣緩過來醒了。
醒來的人渾身脫力,大概是哭得太傷心激動,眼珠子突兀地充滿血絲看着很吓人,她嗚嗚咽咽一直還在啜泣,怎麽也平靜不下來,而岚琪聽得最多的,還是“妹妹”。
宮女弄來冰涼的水浸了帕子蓋在宜嫔額頭上,激冷之下她渾身一抽搐,卻似回過了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定睛一見到岚琪,騰起身子就抓她的手,又是大哭哀求:“德嫔求你救救我妹妹,惠嫔要殺她。”
“郭貴人已經死了,你清醒一些。”岚琪異常冷靜地看着她,一點一點掙脫開了自己的手。
宜嫔呆了一陣,身子倏然軟下去,之後也不哭不鬧了,只是怔怔地出神,而此刻外頭管事的人紛紛都到了,榮嫔、惠嫔也陸續到達,岚琪迎出來,很直白地說:“惠嫔姐姐這會兒還是別進去了,宜嫔她看見誰都說,是您殺了郭貴人。”
惠嫔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我?”
榮嫔便勸她:“這件事一直你在管,她亂想也是有的,人自然不是你殺的,等太醫驗過屍明白地告訴她就好。”
兩人便在外頭等,岚琪說要去慈寧宮時,惠嫔卻說:“妹妹再等一等,等太醫來回話,大家彼此都是個見證,不然宜嫔到處去胡說,誰來還我清白?”
榮嫔朝她使眼色,岚琪不好再勉強要走,可就是不明白惠嫔到底憑什麽說這番話,怎麽撒謊時臉上毫無異色,她是認定皇上不會對第三人說,還是心裏知道,卻明着暗着地在自己面前裝沒事人?
三人幹坐着,裏頭宜嫔時不時還會哭鬧,不多久內務府的人就領着驗屍的太醫來了,惠嫔說進去當着宜嫔的面禀告,衆人又湧入內殿,桃紅匆忙地放下了床上的帳子遮掩宜嫔的狼狽。
“宜妹妹,太醫在這裏,驗屍結果我們誰都還沒聽,你口口聲聲說什麽我殺人,你且聽聽太醫怎麽說?”惠嫔滿面正色,倒也不着急,淡定地坐到一旁,指着地上的太醫問,“郭貴人怎麽死的?”
太醫俯首道:“郭貴人是心力衰竭而亡,臣查驗過了,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也沒有受其他外傷,亦非窒息而亡,推斷下來,該是自然的心力衰竭,郭貴人近來情緒大起大落,恐怕是早已傷了心肺。”
這番話之後,帳子裏的人沒有動靜,惠嫔示意桃紅看看,桃紅看了說:“在發呆,沒事。”
榮嫔便嘆:“郭貴人的命不好,你們且下去吧,一切照規矩來就是了,但她畢竟為皇上生了恪靖公主,我會回了太後,看看能不能予以哀榮。”更指了指岚琪,“慈寧宮勞煩妹妹去回話,說得婉轉些,別吓着太皇太後了。”
岚琪巴不得離開,起身便走,耳聽得身後榮嫔在勸:“宜嫔妹妹不要胡思亂想,這次的事雖是你惠姐姐做主,可她怎麽敢害人性命,是你妹妹胡思……”
岚琪走出去,漸漸聲音就聽不見,玉葵扶着她唏噓:“這一通鬧的,奴婢頭都暈了。”
“一會兒回去就歇着,吓着你了吧。”岚琪卻很淡然,兩人離開後,徑直趕去慈寧宮,卻見香月在門前徘徊,見到她們欣喜地迎上來,“主子您沒事吧?”
“你回過話了?”岚琪問。
香月連連點頭,“回過嬷嬷了,嬷嬷說知道了,讓奴婢在這裏等您回來,太皇太後在大佛堂誦經,嬷嬷讓您直接過去。”
輾轉至大佛堂,嬷嬷正坐在外頭等,見她來了拉着一起坐下,輕聲問:“娘娘吓着沒有?怎麽那麽巧,您去了郭貴人就沒了。”
“是我才過去話還沒說幾句,宮裏的人就發現她沒了。”岚琪回憶着剛才的一幕幕,對嬷嬷道,“只因皇上一早告訴過我會有這天,所以不害怕,就是心裏說不出的味道,到底還是有些不舒服。眼下榮姐姐和惠嫔在料理,讓我來告訴太皇太後一聲。”
嬷嬷且笑:“您如此鎮定,主子她一定很高興,不過是沒了一個不該活着的人,不用大驚小怪。”
“嬷嬷,可什麽人是不該活着?”岚琪這才有些困惑,好在在嬷嬷身邊可以完全放松,可以說些心裏想說的話,趁着太皇太後還沒出來,她趕緊道,“郭貴人好歹為皇上生了個公主的,您說皇上往後看到公主,還會想起來曾經這個女人嗎?嬷嬷,有些事我覺得自己是明白的,可回過頭想想又好像不明白,沒什麽還好,像這樣有了什麽事,自相矛盾的時候,就會不舒服。”
“奴婢不知該如何開解您,也許經年累月的人生積澱後,您會頓悟這些曾經困擾您的事,又或許您到老了還是一團模糊。”嬷嬷慈祥溫和地說,“可誰還沒一些弄不明白的事?奴婢看來,糊塗也好聰明也罷,要緊的是明白自己該怎麽活下去,至于旁人的生生死死,您管得過來嗎?所以若是為了這樣的事弄不明白,那糊塗就糊塗好了,弄不弄得清楚,對您的人生真的有影響嗎?”
岚琪歪着腦袋聽,似乎領會了嬷嬷的意思,但心裏依舊哪兒一處是朦胧的,好像也不是為了這幾句話,倒是說起來:“宜嫔那樣哭,真是怪可憐的,我也有妹妹。”
此刻翊坤宮裏,該散的人都散了,榮嫔已動身去寧壽宮,本要與惠嫔一同走,惠嫔卻說郭貴人還未入殓,她總要留下看着才好,這件事一直是她在管,要善始善終。榮嫔不勉強,但不知她會不會想到,自己才離開翊坤宮不久,剛才還勢同水火的兩個人,已經能能坐着好好說話了。
此刻寝殿內,宜嫔已恢複平靜,大口大口地喝完參湯補充元氣,捂着胸口說:“虧她從前動不動就大吼大叫,我這哭了一早上,胸骨都要裂開了,疼得很厲害。”
惠嫔坐在一旁道:“可我瞧德嫔的樣子怪冷靜的,也不曉得你這樣哭,她回過頭會對上頭怎麽說。”
宜嫔慢慢呼吸,皺着眉頭說:“的确很冷靜,冷靜得我差點就演不下去了,這個女人可真奇怪,不是說她最慈悲善良嗎?怎麽瞧見我這麽悲傷,一點也不動容,惠姐姐,你這個法子真的好用嗎?”
“管他好用不好用,你哭也哭了,人也死了,她是唯一看到你這麽悲傷的樣子,也聽見你說恨我殺了你妹妹,近些日子咱們少往來些,盼着她把心裏的芥蒂放下才好。”惠嫔揉一揉額角嘆氣,“就像當初我和榮嫔扳不倒佟妃,也許烏雅氏同樣不能動搖,既然如此,咱們就不該與她交惡,要且看且行才是。”
宜嫔冷笑:“但願她心裏能可憐我些,在上頭說幾句好話,盼着至少一兩年後,他們能把我妹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