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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97失去的恐懼

殿內一時寂靜,宜嫔和惠嫔似乎都在思量覺禪氏的話,而覺禪氏卻有幾分功成身退的輕松,淡定地坐在一旁,良久才聽見宜嫔開口:“若說查宮內貪污受賄的事投鼠忌器,還是在太子身上花費心思最不可靠。皇上對太子的重視,毓慶宮裏的奴才伺候他,若有閃失都是連坐的,一個犯錯人所有人受罰,我們去插一腳,萬一鬧出什麽人命,自然我不是說太子,可冤孽也太大了,不妥不妥。”

覺禪氏側目看了宜嫔一眼,心中暗暗想,若此刻坐着的是郭貴人,她一定有膽子照自己的話去做,她們姐妹若能好好相處,何須讓她來出謀劃策,偏偏親姐妹不和,反與外人為謀。

惠嫔也道:“的确都是能讓皇上記住你我的好法子,可代價太大,若不成便是搭上自己也未必算得清,太子碰不得,如今他還是個孩子,若已長大成人,倒另說了。”

覺禪氏心中激靈,再細細看惠嫔,她雙眸中仿佛隐藏着巨大的*,因為*太盛,時不時會躍然而出,可她也好好地克制着了,似乎在等待,正如她所說,等待太子的成人。

“妹妹費心了,勞你回去再想想可好,想一些不要大動幹戈的法子,這兩件我們姑且記下了,若之後真要做,再尋你商議。”惠嫔客氣地說着,不如昨天在鹹福宮裏咄咄逼人,又問宜嫔還有沒有什麽要問的,便說不宜逗留太久,讓宮女把覺禪氏請回去了。

覺禪氏走開,宜嫔兀自嘀咕着:“她怎麽變了這個模樣,溫妃虐待她嗎?從前在我們翊坤宮時,還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實在是可惜。”

“女為悅己者容,她無心聖寵,要漂亮臉蛋做什麽?”惠嫔幽幽道,又取了面前的茶要喝,笑着對宜嫔說,“方才她說的什麽,妹妹出門就忘了吧,咱們不必惦記做這些事。”

“忘了?姐姐也覺得都不妥?”宜嫔不明白。

“妥不妥當都無所謂,把她叫來這樣坐坐,才是我的目的,不管她想出什麽通天的法子,我也未必會采納,何必費那個心血?”惠嫔冷笑一聲,“我在上頭眼裏是什麽狀況,我自己心裏最明白,長春宮又離慈寧宮最近,不等覺禪氏回到鹹福宮,太皇太後那裏就知道這裏的一切了。”

宜嫔心裏惴惴不安,四處張望着,仿佛要從角落裏找出一雙正偷看的眼睛,慌張地問:“姐姐不是把寶雲支開了?”

“一個寶雲是明着壓制我的,誰曉得暗地裏還有什麽人?”惠嫔說話聲音很輕,茶碗擱下的響聲還把宜嫔震了一下,她說着,“就你我這樣熱絡幾回,覺禪氏又來一次,上頭就知道我們在算計什麽了。光這樣做,就足以引起萬歲爺的注意,你且等兩天,皇上一定來看你。”

宜嫔還是雲裏霧裏的不明白,惠嫔卻笑道:“皇上興許還有些喜歡佟貴妃,畢竟是幼年就時常見面的表妹,情意與你我皆不同。可皇上怎麽會喜歡溫妃,她是鈕祜祿皇後的妹妹,皇上最厭惡的就是鈕祜祿一族,溫妃又沒生得傾國傾城,又無滿腹詩書,皇上喜歡她什麽?”

“姐姐的意思是?”宜嫔心有戚戚,她似乎懂了。

惠嫔湊近她,冷漠地說:“你若非要追求和皇上什麽情意,那我也幫不了你,可我再了解皇上不過,為了後宮平和,為了他心上的人不被诟病指摘,他會做一些事來平衡六宮的一切,這些年佟貴妃和溫妃一直如此,對你也一定是,你若要為此傷心,那也不必求什麽恩寵矚目了,總之萬歲爺去翊坤宮,你就盡心伺候,讓他看到你不至于厭惡,萬歲爺若不來,你就只有等的命,只不過眼下這樣等急了,咱們稍稍做些小動作,讓皇上知道他疏忽了就好。”

宜嫔的身子微微顫抖,聲如蚊吟:“姐姐是在算計皇上?”

“不然呢?傻妹妹,這宮裏算計什麽女人都沒用,一樣會老會色衰恩馳,算計了這個再算計新人,一輩子累不累?”惠嫔滿面狡黠的智慧,還有在這深宮起起伏伏染下的冷血無情,哼笑着,“要緊的是如何把握住皇上,現在你還年輕,能生能養,十幾年後呢?還打算和年輕的比這一身皮囊?那個時候,可就要為孩子們謀前程了。饒是你進宮幾年了,還嫩着呢,咱們姐妹慢慢來。”

宜嫔怔了好些時候,才凄然癡癡地說:“照姐姐這樣來說,皇上對我,真真是一點情意也沒有?”

惠嫔長嘆,惱她還看不清,但不便說話太重,只安撫道:“也許有呢,皇上待你也不錯啊,姐姐的意思不是說萬歲爺對你無情,而是說你若一味追求情意,那不會有結果,我也幫不了你,你還不明白?”

“我懂。”宜嫔苦笑,“其實我心裏早就懂,做他的枕邊人,最明白睡在邊上的人究竟何種情緒。姐姐侍駕時,是什麽光景?”

這卻問住了惠嫔,她只記得自己還是惠貴人時的美好歲月,那時候莺莺燕燕歡聲笑語,她也曾經幸福過,可這都多少年了,她還未老還年輕的身體,已經很久沒被人碰過了。

“皇上來時,很少與我說話,剛入宮那會兒還挺新鮮的,常常問我在宮外的見聞,後來漸漸話越來越少,每次見面客氣的幾句話都一樣,我都能背出來了。就是床上那些事……”說到床笫秘語,宜嫔到底臉紅了,搖了搖頭說,“不想了,我聽姐姐的話,回去等兩天,皇上若不來,咱們再商議。”

“也好。”惠嫔不留客,且看宜嫔有些失魂落魄地離開,她心裏冷笑也不便明說,等宜嫔走後自己起身要去歇歇時,但見心腹宮女喜滋滋地進來說,“前頭傳消息來的,萬歲爺領着大阿哥和太子一并幾位世家子弟射箭,我們大阿哥拿了頭名,太子還被幾位世家子弟躍過了,聽說皇上臉上很不好看呢。”

惠嫔很歡喜,心中念佛,口中說:“預備些胤禔喜歡吃的送去阿哥所,叫他不要太辛苦自己。”

一直以來,太子好學聰明,處處壓制着兄長,大阿哥念書沒天資,逼也逼不出來,可這孩子生來有力,喜好學武騎射,滿人本就是馬背上得天下,惠嫔深知他這個長處不會被書本埋沒。皇上已拟定要親赴盧溝橋迎接平定三藩的安親王凱旋回朝,可見将來能震懾天下的,還是領兵打仗。朝廷裏有明珠出謀劃策就夠了,他的兒子,必然要做大将軍,手握兵權。

而這樣的消息,也如數傳進慈寧宮,太皇太後正拿着一把小剪子剪花枝,聽蘇麻喇嬷嬷一一說起來,笑道:“七八歲的孩子,看得出什麽短長,惠嫔若因此沾沾自喜便傻了,玄烨今天一定因為太子表現不佳不高興,哪裏還能因為胤禔好而歡喜?她該低調些才對。”

可嬷嬷又說起今日覺禪常在去長春宮,惠嫔、宜嫔都在的事,太皇太後手下咔嚓剪斷了花枝,皺眉看着嬷嬷:“她們幾個窩在一起,能有什麽好事?那個覺禪氏真真讓人厭煩,你且派人盯着看,她若敢興風作浪,就不必姑息了。”

嬷嬷應下,讓宮女端水來伺候主子洗手,太皇太後坐回炕上,又想起一事,屏退了伺候洗手的宮女,對嬷嬷道:“你抽空親自去寧壽宮一趟,告訴太後,她漢學不好,雖然皇子啓蒙很要緊,但不必讓她自己費心或找人教五阿哥讀書寫字,放養着長大就成,将來進書房總有師傅教的。”

嬷嬷不解:“只怕萬歲爺不答應。”

太皇太後搖頭,緩緩道:“皇帝的子嗣越來越多,他還能在乎多少?他顧不過來的時候,我就該替他看着些了。福臨和玄烨幼年都不被生父待見,可都成了帝王,所以那些不被父親待見的孩子,不是更加要留神了嗎?”

蘇麻喇嬷嬷再無話可說,太皇太後深居慈寧宮,可外頭的世界卻一點一滴都在她心裏,她時常自嘲要跟不上年輕人了,可往往随便一句話,都會把人問住,叫人無話可說。偏偏宮裏的女人們卻常常企圖挑戰她的智慧,四兩撥千斤是極好聽的一句話,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提起子嗣,如今宮裏只有德嫔一人有身孕,前幾日太皇太後就叮囑她要派人仔細永和宮裏的一切,未免一些女人嫉妒生恨,眼下宮裏阿哥公主多了,她們更無所顧忌,而岚琪這一胎從開始就不穩,任何閃失都有可能發生,絕不能叫人鑽了空子。

這一邊玄烨領着大阿哥太子回到宮中,獎賞了大阿哥優秀的表現,也毫不吝啬對太子的責備,罰他在毓慶宮閉門思過,想想為何騎射如此之差,這樣一來皇帝自然沒有好臉色給人看,連大阿哥也不敢怎麽高興,領了賞悄悄就走了。

李公公幾人在書房外頭候了好些時候,才聽見皇帝喊人,進來則聽問:“太醫今天去看過岚琪的身體沒有?”

“瞧過了,太皇太後囑咐一日兩回,太醫們都盡心伺候着的,今日報上來說德嫔娘娘身子好轉,這一胎應當保得住,只是三四個月裏不要出門走動,這幾日更是卧床最佳。”李公公細細禀告,他最近別的事都交給徒弟們盯着,就永和宮裏的動靜全都記在心上,備着皇帝随時問他,果然如是。

玄烨心情才好些,擱下了手中的筆,問還有沒有領牌子觐見的大臣,便換了衣裳往永和宮來,早有小太監過來傳話,瞧見永和宮裏沒客人,讓門前的人別驚動德嫔,不多時聖駕便到了。

玄烨進門時,正聽綠珠在抱怨玉葵,說怎麽又換了黑炭,玉葵氣呼呼地說:“主子不讓用紅籮炭,說來了客人瞧見也不好,永和宮裏的用度太奢侈,外頭人又該閑言碎語胡說八道了。”

玄烨聽得有趣,倆人突然瞧見皇帝來,也唬得趕緊噤聲,玄烨則問:“永和宮裏的炭火不夠用?”

玉葵忙道:“娘娘素來節儉,并沒有不夠用的時候,倒是多出來許多,奴婢們覺得放着也是放着,娘娘如今有身孕,屋子裏燒炭要用好的,少些煙火氣,可是娘娘卻怪奴婢們太奢侈。”

玄烨笑道:“你們很厲害,敢背着主子說她壞話?”

玉葵連忙自責,玄烨則笑:“就用好的炭,既然是你們攢下來的,怕別人說什麽?別理會她,幹活的也不是她,她若為難你們,就說是朕的意思。”

說話間裏頭的人已經聽見動靜,門前厚厚的簾子支起來,岚琪倚門而立,面上紅撲撲的,見到玄烨很高興,也不在乎他們在講些什麽,笑着問:“皇上怎麽不進來?”

自瀛臺歸來,岚琪生病那幾天兩人也沒見面,算算竟也好些日子了,本打算十月裏都不見面,可玄烨終究沒忍住,這會兒瞧見岚琪氣色很好,實在放心得很,走上前握了手,可觸手冰涼又讓他不悅,岚琪知道要挨罵,立刻先說:“正在寫字,手自然涼的。”

玄烨跟她進來,炕上鋪了一桌的紙,環春趕緊要收拾,皇帝卻饒有興趣地拿起來看,可又見岚琪走來走去地忙活,想起李公公說太醫讓她靜卧,便虎着臉瞪她,指一指炕上讓她歇着,人家才笨拙緩慢地爬上去,一手輕輕捂着肚子說:“沒那麽嬌貴的,皇上不要大驚小怪。”

玄烨卻坐過來,擔心地說:“怎麽不嬌貴,女人生子随時随地都危險,朕要懸一年的心。你若體諒,就乖乖聽太醫的話,環春她們盡心伺候你,你也不要總欺負她們,這樣朕才能安心。”

岚琪笑得眼眉彎彎,被玄烨輕輕拍了腦袋說:“又傻乎乎地笑什麽?”

只聽她說:“皇上回回都是這些話,人家聽第一個字就知道後頭說什麽,還不如好好看看皇上,近來胖了還是瘦了。”

玄烨不理睬她,拿岚琪的筆墨也寫了幾個字,她湊過來問:“皇上最近得了好墨沒有,也賞臣妾幾塊吧。”

玄烨且笑:“是得了幾塊好的,可拿給你都糟蹋了,朕給胤祚攢着。”

此刻環春與紫玉端來茶點,聽李公公說萬歲爺一天沒進什麽,便把給主子吃的蜜棗燕窩也端了一盅,可玄烨不想吃甜的東西,要等環春再去弄一碗面來,岚琪就坐在邊上慢慢吃那盅燕窩,說是太後賞她的官燕,放着不吃就浪費了。

玄烨笑她如今越來越吝啬小氣,岚琪說她要言傳身教,不好叫胤祚将來養成胡亂揮霍的毛病,這些話也有道理,玄烨只勸她別太克扣自己。不多久環春趕着送來一碗魚湯面,魚湯本是炖了夜裏給岚琪吃的,見皇帝吃得香,吃絮了甜食的岚琪嘴饞,要環春也弄一碗湯來給她喝。

玄烨高興見她胃口好,逗她在自己碗裏喝一口。岚琪興沖沖地湊過來,可才挨近碗口,突然覺得腦袋一片混沌,張嘴想對玄烨說什麽,只覺得身子發沉視線越來越模糊,再後來兩眼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而玄烨捧着碗,正等岚琪湊過來喂她喝湯,眼睜睜看着她身子軟下去,悶聲跌進了自己懷裏,那一瞬心仿佛停止了跳動,玄烨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對于“失去”二字的恐懼。

環春出去端一碗湯的功夫,永和宮便陷入了混亂,小太監們奔走去喊太醫,又不能吓着太皇太後,李公公硬着頭皮去慈寧宮禀告,屋子外頭的人只知道德嫔娘娘暈過去了,太醫一撥一撥地來,皇帝一直在正殿裏來回踱步,時不時瞧見有太醫到面前複命,個個都膽戰心驚的模樣。

蘇麻喇嬷嬷來了,進門小半個時辰就又走了,大概是要去向太皇太後複命,而永和宮上上下下的人,連帶環春綠珠幾個,都被勒令不得離開,一直沒有消息傳出來,都不知德嫔究竟是病倒了,還是吃了不敢吃的東西。

等岚琪醒轉,天已經黑了,睜眼就瞧見玄烨坐在對面,他正心無旁骛地看着折子,岚琪只覺得自己是睡了一覺,但睡得太沉身子倦怠,腦袋也陣陣發緊,可冷靜下來想起“睡着”前的事,禁不住驚慌心跳,她好像不是睡着了,是病倒了,還是被人下了藥?

身子稍稍挪動就發出動靜,玄烨聽見,立刻撂下手裏的東西就過來,而皇帝一動外頭的宮女太監也要湧進來,玄烨卻擺手讓他們出去,自己獨自看着岚琪問:“哪兒不舒服沒有?告訴朕。”

“頭疼,身子沉。”岚琪軟軟地應着,又說,“皇上,渴。”

玄烨轉身去拿邊上溫着的水,抱起綿軟無力的身子,親手送到她嘴邊,喂她喝下了大半杯,喝了水的人漸漸恢複氣色,靠在枕頭上見皇帝來回忙碌,忍不住說,“皇上讓環春來做吧。”

可皇帝卻冷冷道:“環春她們,都送去慎刑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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