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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19魇鎮

失去過太多的孩子,面對稚兒夭亡,玄烨心中早有厚厚一層如铠甲的結痂,能讓他不再輕易痛心,可眼前的一切,卻讓護心的铠甲崩裂粉碎,仿佛生生撕扯心髒的劇痛,痛得玄烨難以自制。

但環春的哭聲猛然将他驚醒,皇帝冷靜下來,未及走向岚琪,反先至環春的面前,目色沉沉道:“不要哭了。”

環春一怔,捂着嘴不敢再出聲,玄烨這才回到岚琪的身邊,床上的人并沒有嚎啕大哭,可眼淚止不住,她渾身都在顫抖,一下一下更抽動玄烨心內撕裂的疼痛。

連同孩子一起将人抱入懷,玄烨親吻岚琪的臉頰,在她耳畔輕聲說:“她是我們的女兒,沒有經歷人世疾苦,是世上最有福氣的孩子。岚琪,你也是世上最好的額娘,我們還會有孩子,我們還會有閨女,朕答應你,咱們的閨女,朕絕不讓她遠嫁和親,讓她們永遠在你身邊。”

岚琪無力地伏在玄烨肩頭,一聲聲哭着:“乳母說,公主想活下去,她一直很努力地想活下去……皇上,我們的女兒好可憐,是我不好,是我沒養好她。”

“不要自責,女兒會難過,她那麽辛苦地活下來,就是為了看你和我一眼,是不是?”玄烨眼中含淚,聲音也哽咽了,“女兒那麽勇敢面對生死,你為了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岚琪大哭,玄烨卻伸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明明自己也有淚水流下,卻鎮定嚴肅地說:“不要哭,不要讓外面的人聽見你在哭。朕……求你一件事。”

極度悲傷中的女人,突然看見男人淚容中的嚴肅,而帝王言“求”何其反常,一時也怔住了,卻聽玄烨說:“女兒沒了的事,隔一段日子再報出去,眼下朝廷有最最要緊的事,朕不願德妃喪女的事被他們拿來說話,他們只要先記着,德妃為朕生了公主就好。岚琪,朕曉得這句話又假又虛僞,可朕也的确是真心的,你若不答應,朕不為難你。”

岚琪呆呆地望着玄烨,她似乎有些聽不懂皇帝的話,玄烨再解釋:“朕會讓人秘密給孩子下葬,只是禮節上的一切,要等一些日子,朕不會虧待我們的女兒,可不得不委屈你這一兩個月。”

屋子裏靜了片刻,岚琪終于開口:“皇上若覺得妥當,臣妾沒有異議。”

這樣的回答聽着毫無感情,但毫無感情已是玄烨心裏準備好的情況,怎麽可能要求人家興高采烈地答應你,而岚琪的性子,又絕不會把失望心寒露在臉上,玄烨自知過分自知虧待她,嘴裏說的話每一句都那麽虛僞,可他沒有辦法,他的心痛不亞于岚琪,但江山為重。

“朕對不起你。”玄烨說。

岚琪心內的情緒被勾起來,憋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淚如泉湧渾身顫抖,看得玄烨惶恐不安,甚至擁着她說:“朕不這麽做了,不要哭,朕的心也要碎了。”

可懷裏的人一陣痛哭後,漸漸冷靜下來,抽噎着說:“就照皇上的意思辦,女兒她若知道自己還能為阿瑪做一點事,也一定會高興的。這一兩個月,臣妾好好靜養,臣妾一定會把身子養起來,皇上答應了,我們還會有女兒。”

玄烨緊緊捏着她的手,重重點頭:“一定會有。”

這一日,皇帝安然離開了永和宮,外頭的人都以為公主不大好了,可并沒有噩耗傳出,小公主似乎還努力地活着,外面的人進不去永和宮,裏頭的人也不大出來,幾乎打聽不到什麽。

之後秘密下葬的事,雖然深宮中難有秘密,但皇帝真想做到滴水不漏,也的确能無人察覺,何況那麽小的孩子要帶出永和宮很容易,只是孩子的後事低調簡單,由裕親王領旨,親自将小侄女送去京郊寺廟,秘密安葬,超度亡靈。

孩子最後要被帶走的那天,岚琪哭得氣悶暈厥,醒來時見到玄烨在身邊,皇帝用命令的口吻對她說:“不許再哭了,你答應朕也答應了女兒,要保重身體的。”

岚琪還記得自己對環春說,為了太皇太後和皇上,自己不會在人前哭。她本希望自己不要被玄烨擔心,怎麽會想到,真正面對他時,完全不能掩飾悲傷,玄烨才是這個世上自己所能依靠的人,才是她能托付身心的人。即便玄烨命令她,還是止不住眼淚和悲傷,但皇帝沒有煩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陪着她,只等她安靜地睡過去,才離開。

小公主頭七的幾天裏,皇帝幾乎天天來永和宮,他是來陪伴傷心的岚琪,外人看着卻好像因為公主體弱,皇帝才來關心,數日後宮裏依舊沒有任何傳聞,所有人都以為小公主還好好的活着。

時日一長,大家的好奇心淡了,也漸漸有人想要來探望德妃,可寧壽宮裏太後一直沒松口,總說德妃虛弱不宜見客,即便有妃嫔來請旨,太後也搪塞說她去瞧過挺好的,讓大家別擔心。

如溫貴妃,這日來向太後請安後,提出想去探望德妃,太後敷衍了她,與別人一樣遭到拒絕,想她出門前還讓冬雲先準備禮物,若是得了允許,就直接過去,這下悻悻然回來,瞧見冬雲臉色蒼白地等在門前,稀奇道:“誰都被拒絕,你也不至于這樣驚訝吧?”

“娘娘,您跟奴婢來。”可冬雲卻緊張地拉起她就往殿內走,急得溫貴妃腳下花盆底子都踩不穩,滿腹狐疑地進了屋子,冬雲把她帶到床邊,掀起床上堆着的一團紗被,裏頭赫然放着一只白色的娃娃,溫貴妃乍一眼沒看清,等她湊近了看,唬得連連往後退,一時沒站穩直接跌下去了。

冬雲趕緊來攙扶她:“娘娘,沒事吧?”

“怎、怎麽會有這種東西?”溫貴妃吓得面無血色,抓着冬雲的衣領,“這是什麽東西?”

這件事,溫貴妃喊來了覺禪氏,覺禪氏毫無準備地瞧見這魇鎮之物亦不免驚恐,書寫了生辰八字的娃娃身上,幾處人身上的命門都紮了銀針,娃娃身上有血跡,是冬雲的手被紮破留下的。

且說冬雲準備了主子要去永和宮探望的禮物後,記得她昨晚說床上悶熱,就想翻一套清涼的蠶絲褥子出來,伸手在櫃子裏掏時,手被針紮了一下,還以為是什麽針線留在裏頭,等翻出來一看,吓得她腿都軟了,左等右等終于把主子盼回來,果然把溫貴妃也吓得半死。

溫貴妃含淚恨道:“難道就是這東西在害我?”

覺禪氏是跟着容若見過世面的,歷史上宮廷鬥争中不乏此類魇鎮之術,但鬼神之說可信可不信,大多只是用來震懾和約束人心,覺禪氏和容若就是不信的人,此刻也對溫貴妃說:“這樣的事不過是傳說,真實與否誰也不曉得,娘娘先不要胡思亂想,而且您看這生辰八字,并不是您的。”

冬雲也上來看,點頭道:“的确不是娘娘的生辰八字。”

溫貴妃不明白:“不是我的,那為什麽放在我屋子裏?”

覺禪氏想了又想,先問冬雲能動溫貴妃被褥衣裳的宮女有哪些,讓她留心着,又對溫貴妃道:“既然不是您的生辰八字,不想靠魇鎮之術來害您,那就是要栽贓嫁禍,讓宮廷律法來治罪您。”

溫貴妃面色如紙,一字一頓地問:“治我的罪?這可是殺頭甚至滅門的罪過,誰與我有這樣的深仇大恨?”

覺禪氏道:“論罪,自然是極刑,可若不論罪,也能讓您萬劫不複。您先讓冬雲去想法兒打聽宮裏幾位娘娘的生辰八字,看看這是哪一位的。娘娘不要太害怕,眼下咱們自己先發現了,就不再被動,且慢慢查出是誰指使的,再看看要不要上報給兩宮。茲事體大,萬一人家是等着咱們發現,再另設一個圈套呢?”

溫貴妃連連點頭:“我聽你的,我會派人去查,可是……”她蹙眉恨道,“可我的能力有限,從前都仰仗家族,眼下若要細細地查,就要依靠他們了。”

“那就依靠這一回,之後大不了過河拆橋,皇上一時也不會計較您和家族往來,何況妃嫔真與娘家斷絕往來,也是不孝的。”覺禪氏很果敢,安撫溫貴妃說,“事已至此,您一定要膽子大一些。”

轉眼已是七月中旬,中元節一過,天氣漸漸涼爽時,承乾宮裏四阿哥病倒了,嬌弱的孩子連日發燒,燒糊塗了便會胡言亂語,有一夜更是驚風抽搐,皇貴妃日夜守候,背過人時總忍不住流淚,生怕胤禛挺不過這場病,要離她而去。

太皇太後和皇帝都十分緊張,用盡太醫院一切人力物力來為四阿哥醫治,幸好上蒼庇佑,四五日後孩子退燒,太醫終于敢給皇貴妃諸人吃一顆定心丸。

原本稚兒多病是常事,挺過去了,孩子幾日之間如脫胎換骨般成長,挺不過去自然是沒福氣,幸好四阿哥吉人自有天相,退燒後兩天,又活蹦亂跳起來。

可卻是皇貴妃來向皇帝禀告孩子病愈的這一日,竟在儲秀宮裏發現魇鎮之物,那髒東西上寫着的,便是四阿哥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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