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96你死了,朕怎麽辦?(三更到
玄烨看向胤祚的屋子,那裏有微弱的光亮,看不到裏頭的情形,卻能想象出岚琪的模樣,心頭一沉,舉步要朝那邊走去,身後卻有小太監疾步而來,李公公喝止後聽了幾句話,趕緊跟過來告訴皇帝:“皇上,納蘭大人沒了。”
玄烨眉頭緊蹙,沒想到納蘭容若真的會死,這麽多年君臣情誼,雖然此時此刻他恨明珠入骨,每天看到明珠都恨不得将他挫骨揚灰,但他沒想過要讓納蘭容若抵命,可他竟然死了。
“朕知道了。”皇帝稍稍呼吸後,便斂下心內的震驚,再如何痛惜人才,畢竟只是個臣子,怎及得上他失子之痛,怎及得上此刻岚琪的痛。
環春一路引着皇帝往六阿哥的屋子來,路上輕聲說:“皇上,娘娘今天說話了,說她要去六阿哥的屋子,但也只是這一句話。”
玄烨颔首,徑直進了門,屋內只有炕桌上點了一支蠟燭,搖曳昏暗的燭光下,岚琪側坐在空蕩蕩的床塌邊,雖然陳設布置還是從前的模樣,但六阿哥用過的家具器皿,早已經全部換成了新的,似乎為了顧及德妃的感受才布置成原樣,但這間屋子裏再沒有孩子甜甜的氣息,可就連玄烨走進門,都仿佛能聽見兒子從前的撒嬌,一聲聲“阿瑪”,早已刻在他的心上。
岚琪聽見動靜,稍稍轉過身,這一舉動讓玄烨驚喜,要知道她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已經整整半個月,即便有人在耳邊對着她喊話,她也可以完全聽不見,玄烨看到她主動轉過身,不由自主就上來說:“是朕來了。”
岚琪點頭,起身,朝玄烨福了福身子,整整半個月沒有正常進食,每天靠環春綠珠喂藥喂湯吊着的身子,瘦得讓玄烨不敢多看幾眼,那尖細的下巴,凹陷的雙眼,即便被侍弄得幹淨整齊,也難以掩蓋形容面貌的劇變,昏暗的燭光下不能仔細看,這更讓玄烨揪心。
難以想象那個曾經還拿漢武帝李夫人的典故胡亂開玩笑的人,如今會毫不顧忌在自己的面前展露她的狼狽。
“坐下吧。”玄烨伸手想拉一拉岚琪,可她卻縮了回去,自己坐到原來的位置,目光亦不知看向什麽地方。
玄烨看着她,胸前似堵了什麽,痛得他難以呼吸。屋子裏靜了好一陣,玄烨開口:“朕明天要去盛京。”但坐着的人只是點了點頭。
“你要不要一起去,朕帶你去散散心,別的人都不跟去,朕就帶你一個人去,岚……”
“皇上。”久違地再聽見岚琪的聲音,玄烨恍如隔世,生怕她又不說下去,趕緊先問她,“要說什麽?”
岚琪神情冷漠,稍稍欠身道:“皇上一路順風,早日歸來。”
玄烨才稍稍興奮一些的神情驟然暗淡,屋子裏又陷入無聲的寂靜,在聽到玄烨的一聲嘆息後,他坐到了岚琪的身邊。
“皇祖母病了很久,太醫說是心氣郁結,蘇麻喇嬷嬷說皇祖母是擔心你,一天見不到你,一天就不能舒暢。皇祖母越來越虛弱,可她不讓朕來逼你,甚至連一句勸說的話也不讓說。”玄烨慢慢說盡心事,也不管岚琪聽不聽得進,“朕答應過你,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有一天能緩過來。可朕害怕等你緩過來,皇祖母已經不在了,那時候朕痛苦,你更痛苦,悲劇只會不斷地延續,何時是個頭?”
這些話,身為帝王的玄烨,即便對着太皇太後也沒說過半個字,不知是覺得岚琪根本不會聽,還是在她面前不需要掩飾,他說着說着覺得胸前抑郁稍稍散了,繼續道:“朕已經知道是誰害了六阿哥,可是朕不能殺他為胤祚報仇。這關乎着朝廷的根本,一旦滅掉了一方勢力,朝廷的權利就會失去平衡,會有更多的麻煩接踵而來,甚至依舊把刀刃指向我們的孩子。若是十年前,朕會覺得殺一儆百才能震懾那些畜生,可現在朕冷靜下來,就會想,殺一儆百朕就在明處,往後更加難以看清暗處的他們做什麽勾當;而朕忍下來,就是他們在明處,一舉一動哪怕一點點的心思,都逃不過朕的眼睛。所以……”
“所以皇上要讓惡人逍遙法外,胤祚終歸是沒了,殺了他們孩子也回不來,結果對臣妾來說沒什麽不同,可對皇上和朝廷來說就大不一樣。”岚琪的目光似乎凝滞在一個點上,語調更是冰冷無情,“這些道理,臣妾每天都想,臣妾每天都等着環春來說,說皇上殺了什麽人,說皇上把哪個壞人繩之以法了,可是一天也沒有等到,而皇上明天就要去盛京,臣妾明白等不到了。”
玄烨怔怔地看着岚琪,他不曉得該怎麽去想這番話,至少有一點他明白,對于周遭沒有任何反應的岚琪,實則每一天都聽到了別人傳達給她的信息,可剛才玄烨,卻對她說了與她一直等待的結果截然相反的話。
皇帝緊緊皺眉,搖頭道:“朕不能這麽做。”
“如果能死,就好了。”岚琪出聲,卻不知叫誰去死,但緊跟着就說出讓玄烨心驚膽戰的話,“每天睜開眼還活着,臣妾就失望極了,如果再也睜不開眼睛,如果死了,就能去陪着胤祚,他就不會孤孤單單地上路,在那個冰冷的地方找不到額娘。找不到額娘他會哭,可是……我連哭聲都聽不見。”
“岚琪。”玄烨看到她眼底浮起的淚水,稍稍伸手扶住了她的身體,眼前的人慢慢轉向他,淚珠子滴滴答答落在他的手背,本該溫熱的眼淚卻寒如深潭的水,一點一滴鑽進心裏的涼。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貪戀你對我的好,你不喜歡我,不心疼我,我若不是你寵愛的妃子,他們就不會殺胤祚。”岚琪狠狠地甩掉了皇帝的手,“是我的錯,我不能丢下他,我想去陪胤祚,我想去陪我的孩子。”
“不可以!”玄烨雙手緊緊捉住了岚琪的胳膊,那比從前瘦了不知多少的身體讓他的怒意消散不少,可還是堅定冷酷地命令她,“朕說過,你能做任何事,可你必須有緩過來的一天。死?烏雅岚琪,你休想。”
岚琪的淚眼之中,滿滿都是恨意,她這一輩子都沒這樣對待過什麽人,可她竟然拿含恨的眼神緊緊盯着玄烨,玄烨也不曾避讓,含怒的雙眼承接她所有的恨意,兩人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兒,玄烨覺得岚琪的胳膊都要被自己捏碎了,終于稍稍松手,嗓音幹啞地問:“你死了,朕怎麽辦?”
手裏的人顫動起來,昏暗的燭光下可以看到她五官在扭曲,瘦削的身子忽而重重跌進自己的懷抱,從無聲的顫抖中漸漸發出哭泣的聲音,一聲聲“胤祚回來”,一聲聲“我的孩子好可憐”,岚琪瘋了似的大哭。
尖銳的哭聲即便捂在玄烨的身上也掩蓋不住地往外散去,門外頭等候的環春幾人乍然聽見哭聲,卻是都含淚松一口氣,六阿哥的棺木擡走之後,她家主子可沒再掉過一滴眼淚,活死人般的人,終于哭出來了。
掏心掏肺的哭泣和宣洩,虛弱的岚琪最終暈厥在了玄烨的懷裏,環春幾人看着皇帝把娘娘抱出來,都吓得說要宣太醫,玄烨卻說不必,只道:“她哭累了。”
親手把人送回寝殿,在燭光明亮的地方看清了她的臉,眼下深濃的青黛讓人心痛,不知她多少個夜晚不眠不休,而剛才瘋了一般的哭泣,也讓嬌嫩的肌膚充血腫脹,玄烨輕輕擦去殘留在她臉上的淚痕,因為是心上的人,根本不會在乎容顏的折損,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好好照顧德妃娘娘,朕明日離京,入秋方能歸來,朕希望能看到你家主子,至少比現在好一些。宮裏的事随時随地有人送往盛京,李總管留守在乾清宮,有什麽事,直接去找他也可以。”玄烨這般吩咐了環春後,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環春和玉葵在寝殿陪了一整夜,痛哭過後的人,睡夢中也時不時會抽搐哭泣,但似乎是累到了極致,并沒有因此醒來,這一晚該是岚琪自孩子殁了之後睡得最沉的一晚,直到翌日天明,沉甸甸地睜開眼睛,大哭後的頭痛襲來,才讓她清醒地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
“主子醒了?”環春輕聲問。
岚琪轉頭看到她們個個頂着黑眼圈,冷漠了半月之久的人終于開口說一句:“你們累壞了。”
環春溫柔地問:“主子餓嗎?”
岚琪搖頭,又想到昨晚的事,“皇上來過?”
環春怕她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便把昨晚的事都說了一遍,岚琪靜靜地聽着,末了問她:“皇上呢?”
玉葵立在一旁道:“皇上就快離宮了,今天要出發去盛京。”
岚琪靜了須臾,挪動身子要起來,環春攙扶她一把,就聽主子說:“給我換衣裳。”
她擡眼看窗外的天色,明晃晃的的陽光讓她禁不住眯起了紅腫的眼睛,卻是這一刻眼中的刺痛,讓她久違地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昨日一整天暴雨沖刷,分毫沒有帶走暑氣,今晨濃烈的太陽一升起,又熱得人在太陽底下稍稍動彈就冒汗,可妃嫔們還是打扮齊整地聚集起來,皇帝就要出遠門,不知一兩個月會不會回來,本還以為能跟出門,現下都死了心,但若不讓他在出門前多看自己一眼,之後回來,恐怕更要忘得幹幹淨淨。
皇貴妃抱病未出,宜妃還在養身子,榮妃和惠妃到了,讓她們稀奇的是,溫貴妃竟然挺着肚子領着覺禪氏也來了。
此刻皇帝還在慈寧宮,等從慈寧宮來了才要登車離開,衆妃嫔頂着日頭曬了小半個時辰,好些都不耐煩時,突然聽見一陣騷動,榮妃和惠妃循聲望去,後頭的人說着:“德妃娘娘來了。”兩人面面相觑。
便見人群中散開一條路,一身水綠色旗裝的德妃扶着宮女的手緩緩而來,清爽鮮嫩的衣裳亮眼但不張揚,可衣服再漂亮,也蓋不住她臉上的憔悴,哪裏還是那個滿面福氣漂亮高貴的永和宮德妃,瘦削的臉頰,青黛的眼圈,還有這身不合體的衣裳微微晃蕩,柔弱的人支撐着一份體面而來,但每個人都看得見她心底的悲傷。
榮妃倒是舒口氣,迎上來攙扶她:“太陽那麽曬,怎麽也不打把傘?”
岚琪微微含笑:“在屋子裏待久了,曬一曬也好。”
之後向溫貴妃行了禮,溫貴妃也可憐她,一時不知說什麽,索性沒開口。榮妃讓她立到自己的身旁,惠妃亦是上前客氣地寒暄了幾句,她是聰明人,這會兒可不能提什麽節哀,不過是平常的客氣話。
幾位娘娘不提,下頭的人也不敢多嘴多舌,況且德妃突然到來,哪怕只是憔悴羸弱地支撐着體面,也讓她們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是偷偷瞟着眼睛打量德妃,暗暗在心裏嘀咕。
岚琪到後不久,聖駕終于從慈寧宮過來,玄烨緩步走來,本來對妃嫔們前來相送有些厭煩,正要打發李公公請她們都回去,忽然眼前一亮,看到豔麗叢中一抹清爽的存在,他稍稍快了幾步走近,定睛仔細地看,竟然真的是岚琪站在那裏。
衆妃嫔齊聲行禮,莺莺燕燕之中,岚琪稍稍擡頭,恰與玄烨對視,皇帝對他欣慰含笑,岚琪亦是微笑,稍稍點一點頭,心有靈犀。
玄烨沒再向女眷們走去,吩咐李公公說:“你知道的。”而後便往禦辇走去,妃嫔們尾随皇帝,直等車輪滾滾,聖駕浩浩蕩蕩離去,衆人才松口氣要散開。
榮妃本要和布貴人一起送岚琪回永和宮,李公公湊上來說:“娘娘既然出門了,不如到慈寧宮坐坐,太皇太後她……”
“我正要去呢,只是腳下虛浮走不快。”岚琪應着,對身旁攙扶她的榮妃和布貴人道,“姐姐攙着我,慢些走吧。”
那邊廂,覺禪貴人攙扶溫貴妃上了肩輿,溫貴妃離去後,覺禪氏領了香荷慢行,香荷正嘀咕早該帶把傘出門,忽聽後頭傳來聲音:“你們聽說了嗎?納蘭大人昨晚病故了,多年輕啊。”
覺禪氏渾身一僵,整個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