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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10朕哄哄你可好?(二更到

“臣妾一路從鹹福宮走來,不說宮裏多少人看見,就是貴妃娘娘對您來找臣妾,也十分疑惑。臣妾去禀告時,貴妃娘娘諸多借口希望臣妾不要出門。”覺禪氏微微一笑,雲淡風輕,“您不擔心臣妾離開永和宮後,更多的流言蜚語将您卷進去?”

溫潤的蜜蠟緩緩蹭過指尖的肌膚,能感覺到她們沉澱千年的厚重,岚琪微微搖頭:“那是別人的事,我們說我們的事就好。”

覺禪氏了然,颔首笑道:“便是娘娘這份心境,才能在狂風巨浪中勝似閑庭信步。”她停一停整理思緒,便緩緩道,“臣妾并不知所謂的真相,只是因為一個人的絕望,讓臣妾想到了什麽,不敢說提點娘娘什麽,是想報答您多年來對臣妾的照拂,之前才多嘴說了那一句話。”

“是他?”岚琪很容易想到那“一個人”,就是納蘭容若。

“曹大人曾私遞一封信函入宮,信雖早已化成灰燼,但字字句句都在臣妾心裏。”

幾個月前忽聞容若病故,當時的痛難以言喻,可随着時間的淡化,随着她不斷強迫自己不要悲傷,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已能這般平靜地對人訴說。

“他自由了。”說起這四個字,覺禪氏眼中閃爍光芒,“他在信中說這些年大江南北走過的路,在字裏行間描繪那些臣妾無法看到的景象,沒有提及舊情,也沒有提及新歡,整封信若非最後幾句話,給誰看都不要緊。”

岚琪道:“也許他擔心信會被別人看到,之前子虛烏有的私通罪名,已經讓你很難堪。”

“是吧。”覺禪氏道,“至于最後幾句話,是說這些年走過的路,實則身上都背負職責,并沒有一次能放下包袱真正領略美景風光,說他渴望這一生,哪怕一天甚至一個時辰,可以脫離家族的束縛,遠離朝廷的糾葛,可是他注定了這一輩子,要為家族贖罪。他從來不會輕易對人流露心中苦悶,那一字一句裏透着的絕望,讓臣妾心驚膽戰。”

“贖罪?”岚琪臉上掠過波瀾。

覺禪氏道:“他們父子一向不和睦,對皇上來說,是削弱和制衡一派勢力最好的辦法。”

岚琪淺笑:“你懂的,真不少。”

覺禪氏不以為意:“娘娘博覽群書,必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您一向恪守後宮妃嫔的分寸,又豈會宣之于口?”

岚琪不言語,安寧地看着她,可是覺禪氏之後的一句話,讓她不禁變了臉色,只聽她道:“他在最後,沒頭沒腦地加了四個字:小心惠妃。”

“惠……”岚琪眼底浮起恨意。

覺禪氏知無不言:“有些事,臣妾要從貴妃娘娘那裏轉兩道手才能聽說,真假與否娘娘還請自行判斷。鈕祜祿家對這一次的事十分忌憚,看她們家進宮來與娘娘說話的架勢,應該和六阿哥的死沒有太大關系,因為她們更緊張的,是十阿哥的安危。從前臣妾還會幫忙照顧十阿哥的飲食起居,如今一概由鈕祜祿家指派的宮女嬷嬷照顧,臣妾不能給十阿哥吃任何東西,這也是貴妃娘娘親口命令的。看樣子她們很擔心,有人會進而加害十阿哥。”

岚琪靜靜地聽着,他想起玄烨咬牙切齒的“報應”二字,當時就與環春說過,似乎納蘭容若的死,算得上是明珠府的報應。雖然一切只是流言蜚語,一切只是她們片面的猜測,并不能坐實這件事和納蘭府和惠妃有關,可納蘭容若寫“小心惠妃”這四個字,一定有他想說而不能說的話。

“皇上什麽也沒有告訴我,他認為我知道了只會痛苦,只會在以後的人生裏每每遇見什麽人,都在心裏刺痛。”岚琪覺得心頭敞亮了一些,“可那是皇上的心意,只是他希望我能活得自在些,我心底的痛和不甘,他并不能體會。蘇麻喇嬷嬷曾說,往往看清所有的事,就剩下絕望,大概這樣的話,嬷嬷也曾對皇上說過,他才會這樣想我。”

覺禪氏應道:“是這個道理,無知無畏無知無憂,糊塗的人往往比較快樂。”

岚琪卻苦澀地一笑,“對我而言,還有比失去兒子更絕望的事嗎?”

覺禪氏怔住,抿着嘴不說話,岚琪卻對她道:“他給你寫信的那幾天裏,朝廷上下沒有比六阿哥的死更讓人震驚的事,他必然知道了什麽,才會對你說小心惠妃。我明白下毒的人不是沖着六阿哥,我的六阿哥是替太子死的,那麽能針對太子的人,又有幾個?既然你覺得鈕祜祿一族不是兇手,就剩下皇貴妃和惠妃背後兩大家族,他既然讓你小心惠妃,而不是皇貴妃……”

覺禪氏應道:“娘娘說得不錯,若是皇貴妃,他絕望什麽?”

屋子裏一時靜了,兩人相對無語,即便心照不宣,但這一切終究是她們的猜測,沒有切實的證據無法指正任何人,更何況那天的事實在太懸,惠妃有這個心,她也不會輕易讓兒子卷入其中。

害死胤祚的是沾染即死的劇毒,惠妃怎能保證不在她眼皮子底下時動手,大阿哥能全身而退?所以岚琪不至于會憤怒到要找惠妃償命,可對她來說,這件事絕非無知無憂,只有明明白白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才能讓她繼續面對以後的人生。

“娘娘,您會對惠妃怎麽樣?”覺禪氏問,倒是讓岚琪怔了怔,她搖頭:“能怎麽樣?”

覺禪氏突然往前湊,雙手抵在桌面上,那架勢看着有幾分駭人,眼底更是一陣陣的寒意,紅唇微微一動,便是道:“娘娘能把惠妃留給臣妾嗎?”

“留給你?”岚琪不解,“什麽意思?你要做什麽,你?”

“她毀了臣妾一輩子。”覺禪氏的神情,仿佛從幽冥而來,“臣妾好好活下去,就是想看她生不如死。”

岚琪怎麽也沒想到,覺禪氏會對她說這番話,以她的智慧和心機,惠妃恐怕一輩子都會活在覺禪氏的陰影裏而不自知,想到惠妃一輩子都不能好了,不知為何她心底覺得很痛快,之後一整天都在心內反複彼此說過的話。

仇恨雖不至于讓她迷了心,可她無時無刻不想他們都去死,癡癡呆呆的那幾天裏,她每天期待環春來告訴她皇帝殺了什麽兇手,一次次的失望後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她能夠理解玄烨的無奈,可對岚琪來說,惡人不死,她一輩子也不能釋懷。

之後兩天,環春幾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主子心情好起來,問她是不是有高興的事,岚琪說不清楚,唯一能想到的是害喜的症狀減輕了,身子輕松,心情自然會跟着好起來。

皇帝這陣子不入後宮,乾清宮卻時時刻刻關心着永和宮的一切,知道德妃娘娘這幾天臉上有笑容,上趕着來告訴皇帝這個好消息,玄烨每每不過冷着臉應付幾聲,弄得李公公他們猜不透皇帝到底想什麽。

這天科爾沁送來東西,皇帝挑了幾樣祖母喜歡的親自送來慈寧宮,彼時太皇太後正與德妃在大佛堂誦經,玄烨到門前看了眼,一老一少盤坐在佛像前,他才想進去說話,一腳還沒跨進門檻,但聽皇祖母道:“我讓玄烨給你陪個不是,好不好?”

玄烨倏然停下腳步,滿面的不服氣。

岚琪柔和地笑着:“您這是挖苦臣妾呢?您這樣子,人家才委屈。”

太皇太後嘆氣:“可你們這樣冷着,我心裏着急,多大點事,至于嗎?眼下不是都解釋清楚了,玄烨不知道那是你的宮女,那孩子也被人下了藥不清不楚地就上了龍榻,聽說你對那什麽答應很關照,為什麽對玄烨,還在生氣?”

岚琪卻道:“臣妾哪兒敢生皇上的氣,皇上不來後宮,臣妾也不能去乾清宮找,這些日子皇上為了河工天天忙碌,臣妾還去添堵不成?”

“瞎話。”太皇太後合十的手松下了,轉身看坐在身後的岚琪,卻瞧見了門前的孫兒,玄烨乍與祖母目光相接,不免有些局促,竟笨拙地在門前轉了個圈,不知該進去還是離開。

太皇太後心裏發笑,卻問岚琪:“說實話,你心裏是不是膈應極了,就是對那個什麽答應,也并不是真心關照,只不過想讓看笑話的人閉嘴對不對?”

“為了這件事,太後娘娘和榮妃姐姐萬般周全,臣妾若還不領情,這會兒一定是挨您的罵,您才不會這麽哄着呢。”岚琪全然不知玄烨在身後,笑悠悠地看着太皇太後,“臣妾更不敢對皇上生氣,只不過沒機會相見。至于那天在您這兒甩臉走人,那會兒可什麽都沒解釋清楚,人家當時就是氣壞了,什麽都顧不得了。”

太皇太後這才笑起來,一擡手道:“快進來給岚琪陪個不是,這件事終歸是你太不講究。”

岚琪一驚,扭頭看到皇帝在門前,又聽太皇太後嗔怪:“愣着做什麽?”

玄烨慢吞吞走進來,蘇麻喇嬷嬷也跟進門,太皇太後慢悠悠起身,虎着臉說玄烨:“佛祖面前不許說瞎話,你們好好把話說清楚,要不想我多活幾年的,就鬧吧。什麽皇帝什麽德妃,在我眼裏就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幾時少為你們操心過?”

玄烨和岚琪都不敢頂嘴,靜靜等着太皇太後離開後,玄烨才坐在了皇祖母的位置,一言不發,只讓岚琪看他的背影。

岚琪還真是仔仔細細地看了,見玄烨沒胖也沒瘦,心裏踏實幾分,可她才不要一直看人家的背影,慢慢挪動身子站起來,玄烨聽見動靜以為她要走,趕緊問:“去哪兒?”

岚琪卻是把蒲團往前挪,又慢慢坐下來和玄烨并肩,揚着臉看他。

皇帝心裏一暖,想伸手拉她,又恐在佛祖前不敬,只輕聲道:“不要再生氣,朕哄哄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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