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17讓賢(還有更新
“這是不是常說的那樣,叫人間煙火?”玄烨淡悠悠地笑着,他根本沒嫌棄岚琪身上菜肴的香氣,本意是想讓她別太在意,可男人怎會懂女人的心,結果那一路往永和宮去,直到玄烨坐在桌前,食指大動地飽餐一頓,岚琪還是不大高興地繃着臉。
玄烨笑她:“你這樣子,朕還有什麽樂子?”
岚琪鼓着腮幫子說:“那皇上,就讓臣妾去盥洗換衣裳。”
“好好的浪費那些時間,朕又不在你這裏過夜,一會兒要是走了,連說話的時辰也沒有。”玄烨說着伸手要她到身邊來坐,半正經半玩笑地講,“朕現下什麽都吃了,也沾了一身氣息,聞不見你身上的味道了。”
偏偏這哄人的話,最不得女人心,岚琪縮在自己的位置上動也不動,兩人僵持了半天,連環春在一旁都覺得主子這樣不成,卻聽皇上突然朗聲大笑,那笑聲裏滿滿寵溺的意味,起身來推着她家娘娘往內殿走,嗔怪着:“去去去,收拾幹淨了,朕也洗漱一番,這東西好吃氣味的确不小,回頭你該嫌朕。”
這下子兩人分開,那邊梁公公伺候皇帝漱口洗手,這面環春趕緊給主子換衣裳,袍子褂子一層層脫下來,她還是疑神疑鬼,索性拿幹花泡熱水擦了身,頭發也拆下,可折騰半天怎麽都不滿意,竟撂着皇帝不管,直接香湯沐浴。之後未及換外裳,穿着寝衣立在鏡子前,看着幹幹淨淨香噴噴的自己,她才安下心。
可此時,綠珠從外頭進來禀告,低垂着腦袋說:“娘娘,萬歲爺起駕回乾清宮了。”
岚琪看着鏡子裏身後的人,她臉上的神情倏然黯淡,默默挪動身體坐到炕上,盤膝将自己蜷縮起來,輕聲應了聲:“知道了。”又道,“那也不必急着給我梳頭穿衣裳,就這樣吧。”
低頭發呆的功夫,對周遭的事不聞不問,突然有熟悉的力道将自己摟入懷,岚琪還恍惚在夢裏,只聽得耳邊低低的嗔怪:“叫你折騰,朕若真的走了,她們都見不得你好臉色了,朕讓綠珠吓唬你的。”
岚琪呆呆仰望身前的男人,不知為何,本該心裏高興溫暖,沒來由的她卻想哭,高高仰着臉頰,眼淚就從角落滑下來,玄烨卻默默地給她擦去淚水,嫌棄地說:“朕才洗了手,你啊,眼淚流到耳朵裏,可就不好了。”
岚琪窩進他懷抱,柔軟的身體微微抽搐着,似在哭泣,玄烨只是靜靜地抱着她,好像她的哭可以連帶着自己的眼淚一道流盡,好半天聽見懷裏的人嗚咽着:“我心疼你……”
玄烨淡淡一笑:“心疼我什麽?”
岚琪沒有回答,玄烨心裏也有默契的答案,她心疼自己沒了皇祖母,從今往後,真正要頂天立地,再無依靠。而人生在世,有哪個人敢說,心裏對身邊的人或事沒有一絲半點的依賴之心,哪怕萬般堅強,總有脆弱的一處。他如今失去了皇祖母,往後的日子裏,就要将心底最脆弱的這一塊,修築得比任何時候都堅強。
“朕不走了,渾身都酸疼,不想動了。”玄烨懶懶地說着,往暖炕上歪下,疲倦地笑着,“白天過來,就在這裏歪着睡過去了,豆角的香氣是沒有,可這裏褥子上都是你平日用的香,朕覺着舒心,一時竟瞌睡過去。”
“臣妾回來時,正好見您的禦辇離開,心裏難過極了。”岚琪披着一頭幹爽柔順的青絲,身上穿着潔淨的寝衣,可玄烨身上是還沒換下的常服,平日裏絕不會有這樣不搭調的景象,可眼下誰也沒覺得不合适。
玄烨躺着,時不時将手指穿過她涼涼的發絲,寧靜地聽她說話,似乎她說什麽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活蹦亂跳的,要緊的是她神采奕奕,要緊的是她能永遠健健康康陪在身邊。
“給您揉揉可好?”岚琪見玄烨說渾身酸疼,便上手輕輕推玄烨,讓他側躺着露出背脊後腰,手法熟稔或輕或重,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閑話瑣事,半句不提太皇太後的後事,半句不提朝廷政治的麻煩,靜靜如平頭百姓家的小兩口,等岚琪說着:“我們小公主連個名兒都還沒有,皇阿瑪您是不是太偏……”
卻聽得皇帝微微鼾聲,那樣平穩安寧不急不緩,卻又似睡得深沉透着滿滿的倦意,岚琪不敢再動手,怕驚擾他從夢裏醒來,可一時忍不住,還是伏在了身上,含淚嗚咽了一句:“我就是心疼你。”
這一夜,皇帝竟就穿着常衣在炕上睡的,不知他多久沒這樣踏實地睡一覺了,翌日該是上朝的時辰都沒有醒來,岚琪叫了幾次,才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向機警警醒的皇帝竟然安心到緩不過神,只等被伺候着換洗漱換朝服,才漸漸清醒,身上不似昨日那般酸痛沉重,此刻倍感輕松,看着踮着腳給自己系領口扣子的岚琪,禁不住湊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岚琪害羞不已,嗔怪着:“大清早的,叫人看見。”
“朕親親自己的妻子,有什麽不可的?”玄烨心情甚好,果然這些日子壓着他情緒的,身體本身的疲倦也是一個緣故,加上梁公公不如李公公那般體貼細致,各方面都不如從前稱心如意,昨晚在這裏,什麽煩惱瑣事都懶得想了,明明永和宮就在紫禁城,可踏進這道門,就是很不一樣。
目送皇帝神采奕奕地上朝去,岚琪心滿意足,舒展筋骨,與環春笑說昨晚三個孩子怎麽都那麽乖一點不見哭聲,環春卻笑:“都哭過幾聲的,可見您和皇上睡得香,沒聽着。”
“皇上睡得是沉,極少見早晨醒不過來的時候。”坐在鏡臺前,烏雅岚琪想,她這輩子還能不能有些更大的出息和想頭,眼下她覺得自己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讓她的男人過得安心舒适。身為皇妃,是這萬萬人大國中屈指可數的尊貴人,可她的理想怎麽那麽簡單尋常,往人堆裏一紮,立刻就要淹沒得無影無蹤。
正自嘲着胡思亂想,瞧見綠珠進來,她笑罵:“昨晚你吓唬我來着,欺負你家主子就那麽好玩?”
綠珠笑眯眯地應着,但立刻說正經事:“皇貴妃娘娘請各宮娘娘一早過去議事,奴婢伺候您換衣裳進了膳就過去吧。”
這事兒不能耽誤,岚琪不再犯懶,與諸人一道手腳麻利地收拾幹淨,一面問皇貴妃的身子怎麽樣了。這事兒環春有留心,說養得還不錯,但估摸着大事兒是經不起了,明擺着的事,皇貴妃就是富貴閑人的命。
而綠珠說皇貴妃請各宮娘娘議事,果然是六宮幾乎都齊了,算得上是開年來喪禮以外頭一回集得那麽整齊,許久不見的覺禪貴人,也和易答應一道立在後頭,而上首坐着皇貴妃,底下幾把椅子有限,是宜妃、德妃、榮妃并幾位嫔位的娘娘,貴人以下都烏泱泱地站在後頭。
宜妃比岚琪來得早,算是殷勤的,可她坐定看着岚琪走進門的樣子,毫不顧忌地就把眼珠子瞪地溜圓,那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不敢想眼前這個女人曾經差點就要死了,這才多久不見面,光彩亮麗簡直更甚從前。
怪不得昨晚聽說德妃半路上攔截皇帝硬把人帶回永和宮,開年以來還是皇帝頭一回在妃嫔寝殿留宿,果然她烏雅岚琪能攏着皇帝,靠的就是一身狐媚功夫。
此刻,青蓮當着衆位妃嫔的面說:“惠妃娘娘依舊病着,奴婢方才去請,隔着屏風見了一面,娘娘說她來不了了,讓奴婢替她向您請罪。再有一件事,恐怕這一年半載不得幫着榮妃娘娘理事,榮妃娘娘一人也忙不過來,還請諸位商議個法子,另尋一人幫襯榮妃娘娘。”
座下僖嫔哎了一聲,頗有幾分落井下石的味道,看似好意地說着:“惠妃娘娘這病怎麽要病那麽久,難不成長春宮裏如今都請不得能幹的太醫了?”
座下悉悉索索有聲,都知道明珠一派即便皇帝不下狠手剿滅,也是江河日下再不能恢複從前的氣勢,換言之惠妃的仰仗自此沒了,她頂着妃位的頭銜,頂着皇長子生母的尊貴,是該好好想一想将來如何在這六宮自處。而以惠妃的城府,這一年半載甚至更長久的忍耐,對她不是什麽難事兒。
佟嫔難得在這樣的場合上開口,但今日的話,都是一早過來姐姐授意她的,不知為何姐姐要她開始參與六宮之事,說哪怕不做主,讓人知道她的存才也成,這會兒清了清嗓子說:“惠妃娘娘養病要緊,可六宮的事也不得耽擱,太皇太後崩逝,宮裏小有一陣混亂,往日隐匿的弊病都露出來,正好趁眼下一一着手處理才好。既然惠妃娘娘請皇貴妃娘娘另外請賢,姐妹們此刻就該推選一人出來,待禀過太後無異議,便是了。”
衆人都紛紛看着佟嫔,對這位一貫柔弱的小婦人刮目相看,座上皇貴妃不等衆人議論她妹妹,已開口問榮妃:“你覺得誰好?”
榮妃未及開口,敬嫔笑道:“自然是德妃娘娘了,臣妾瞧着德妃娘娘氣色極好,想必身體大安,娘娘一直料理慈寧宮的事,往後協理六宮之事,必然也面面俱到。”
一旁宜妃變了臉色,心裏默默等着有沒有人為她說話,正不耐煩,卻見對面德妃起身,朝皇貴妃福了福道:“永和宮裏三個奶娃娃,臣妾實在分身無暇,還請娘娘勿怪,并非臣妾偷懶。”她纖手一擡,指向宜妃,“宜妃妹妹一向機敏,阿哥公主漸漸長大,在合适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