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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53兒子,你要争氣呀(還有更新

這話自然是沖着德妃來的,皇貴妃,不,皇後一倒,四阿哥将重新回到她膝下,可她明明只在妃位,四阿哥的身份,到底該怎麽算?

所有人都在想這個問題,但惠妃精明不會貿然開口,榮妃則根本不在乎,其他諸人不敢在此時此刻胡言亂語,只有宜妃那改不掉的性子,當面就這麽說出來了。

岚琪朝她看了一眼,掠過冷漠的目光,撂下一衆人徑直就往內殿去,其他女人們穿着隆重的朝服,比平日更自知妃嫔的本分,都老實地守着自己分寸,且看幾位娘娘如何行動再跟着做。

惠妃道一聲:“皇後娘娘有德妃照顧,咱們也不必留着了,人多吵哄哄的,一會兒皇上也要來,現在也不必見我們。”

榮妃沒有異議,兩人要走時,宜妃大搖大擺從她們面前過,一路冷笑說:“誰被她伺候也真夠倒黴,鈕祜祿皇後、太皇太後,現在輪到咱們新皇後了,她送走一個又一個,真不知道是她的福氣,還是旁人的晦氣。”

這般口無遮攔的話,衆人都聽得心頭一驚,要命的是,皇帝竟然在此刻出現。他不知幾時來的,只見後頭答應常在分立兩側給宜妃讓路,赫然就見皇帝出現在了門前,保不定方才宜妃那句話,皇帝也聽得真真兒的。

所有人都臉色煞白,宜妃更是一口氣差點提不起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但見聖駕緩緩入內,榮妃拉她一把讓在邊上,皇帝毫無表情地從衆人面前走過,看似沒聽見宜妃方才的話,可這不同尋常的不近身都能感覺到的怒意,明擺着皇帝就是聽見了。

聖駕隐入內殿,外頭的人都松口氣,宜妃更是腿軟直接要摔下去,好在榮妃拉住了,在她耳邊說:“現在什麽事都沒有,你就好好走出去,真再鬧出什麽動靜,你不要腦袋了?”

宜妃吓得魂不附體,桃紅帶着宮女上來攙扶,主仆幾個顫顫巍巍走出承乾宮,衆人将散時,惠妃嘆息道:“她總有一天要吃虧,就是不懂禍從口出的道理。”

榮妃不言語,惠妃卻突然抓了她的手,眼圈兒微紅看似十分的真誠:“姐姐可要好好的,過去的姐妹不剩下幾個了,皇貴妃這樣後面來的,都要……”

榮妃卻冷靜地說:“是皇後娘娘。”

惠妃苦笑,悲傷的情緒瞬間散了,松開榮妃的手說:“到底又有皇後了,可再往後呢?會是她嗎?”

兩人目光相接,榮妃明明懂惠妃話裏的意思,卻裝作糊塗,自顧自地說:“還有許多事要準備,少陪了。”

兩人在承乾宮門前分開,各自往各自殿閣的方向走,昔日交心互相依靠的姐妹,早不知在哪條岔道口越走越遠,惠妃已經上了條不歸路,榮妃則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着未知的路。

但近些年榮妃對自己的未來越發看得清楚,她明白自己若沒有出現在慈寧宮,沒有被太皇太後調去乾清宮,她可能一輩子都會是個宮女,可岚琪不同,她的命數,仿佛不論在哪個角落,都注定有一天會走到這裏。

承乾宮內殿裏,岚琪坐在床沿上,正輕輕給昏迷的皇後擦手勻面,皇後還有氣息尚存,仿佛只是安寧地睡着,沒有病痛沒有辛苦,就是不知幾時醒來,更可惜她對于自己已然入主中宮的喜事,絲毫不知。

“娘娘的皮膚還很好呢。”岚琪放下皇後的手,看着她安寧的面容,只可惜健康的人這般沉睡,臉上必然會微微浮起好看的紅暈,可皇後依舊蒼白如紙,還有灰蒙蒙的暗沉。

青蓮端着水盆在邊上,聽德妃娘娘這樣說,淡淡笑着:“主子一向很愛惜肌膚,太醫時常被找來幫忙鑽研護膚的門道,奴婢收了好些主子用過的方子,之後也給德妃娘娘您試試吧。”

岚琪摸摸自己的臉頰,玩笑道:“我是不是看起來很粗糙?”

青蓮慌了,忙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是……”

可岚琪卻握了她的胳膊,溫和地說:“由我來說這樣的話,太僭越太自以為是,可娘娘現在不能言語,恐怕有話想對你說也說不出口。青蓮,這些年照顧皇後娘娘照顧四阿哥,都是你的功勞,我替娘娘對你說聲謝謝,将來四阿哥還要托付給你,可好?”

青蓮剛才還笑着,瞬間便眼眶通紅,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落到她捧着的水盆裏,她晃了晃腦袋道:“若主子能不走,奴婢哪怕一輩子不聽這句話也好。”

玄烨從門前轉要身走,方才的一幕都看在眼底,也因此更恨宜妃那句話。岚琪從前撒嬌發脾氣說憑什麽總讓人編排她嘲諷她,皇帝一直不曾親耳聽見類似的話,總覺得不痛不癢,總覺得可以無所謂,可今天聽宜妃堂而皇之說出來,甚至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說出來,他才意識到流言之禍的重要,虧得岚琪能那樣大度地笑看風雲,只一句話,他就受不了了。

但門前有人進來,方才也在殿內一道行禮的佟嫔已經換下了厚重的朝服,宮女跟在她身後,抱着琴擡着琴架,玄烨不解,佟嫔上前行禮道:“皇後娘娘想聽琴,娘娘的琴擱置久了,這兩天讓琴師調好了,臣妾也在儲秀宮練了幾次,正想彈琴給娘娘聽呢。”

玄烨神情黯然,沉沉地說:“她昏迷着,也聽不見。”

佟嫔卻堅強地笑着:“娘娘有心要聽,夢裏也能聽見。”

可惜她的堅強繃不住多久,說完這句就鼻尖泛紅淚眼汪汪,玄烨心疼她,挽了手道:“你姐姐不在了,朕不會讓旁人欺負你。”

佟嫔吸了吸鼻子說:“臣妾不會讓人欺負,臣妾不會給姐姐丢臉。”說罷這句,朝皇帝福了福身子,領着宮女進去。

裏頭些許動靜後,宮女們都退了出來,玄烨坐在一旁,但聽得琴聲叮叮咚咚傳出內殿,琴音裏的活潑朝氣一改承乾宮陰郁許久的氛圍,連屋外宮女太監都停下手裏的活引頸而聽。

玄烨覺得琴音似曾相識,但他從未聽佟嫔彈過琴,只在那一年遠遠看端坐湖中央的岚琪撫琴。

四阿哥踏着琴聲而來,見父親端坐一側,上前來行禮,玄烨見他手裏拿着書,問是不是去了書房,胤禛垂首應:“額娘一直說,兒臣念了那麽多書,卻從沒給她講過什麽故事,額娘喜歡孫猴子的戲,總說想聽全本的《西游記》,但那是兒臣不能看的書。”他說着話,下意識地把書往身後藏了藏,他并沒有去書房,是小和子弄來這書給他的。

皇帝面色凝肅,似不在乎他手裏拿了什麽,而是道:“你該改口,叫皇額娘。”

胤禛一愣,抿了抿嘴點頭道:“兒臣記下了,皇阿瑪,兒臣現在能不能去給皇額娘念故事?”

玄烨卻搖頭道:“聽故事哄得她一樂,不如背正經書讓她高興,你是做孩子的孝心,皇阿瑪很欣慰,可你不懂父母的心。”

四阿哥不明白,但見父親伸手從他身後抽走了那幾本好容易得來的書,父親卷了書敲敲他的腦袋說:“去背來何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解釋給你皇額娘聽。”

胤禛愣着沒動,卻見父親稍稍動怒,起身把他往門外推,嚴肅地說着:“随便你去書房裏找哪個,背出來弄明白了再回來。”

此刻青蓮匆匆從內殿跑出來,見皇帝還在這裏,歡喜地說:“萬歲爺,娘娘醒了。”

玄烨聞聲就要進去,又見四阿哥也要跟着,竟駐足責備:“朕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

四阿哥愣着,紅唇微動想說他要見額娘,可父親威嚴如山他不敢違逆,兩邊僵持不過須臾,外頭聽着動靜的小和子,趕緊冒死進來,把四阿哥拉出去了。

青蓮不知父子倆鬧什麽,但四阿哥一走,皇帝便往屋子裏來,正見岚琪和佟嫔恭恭敬敬在榻前向皇後行大禮,皇後平靜地看着她們,眼底淡淡有幾分笑意。

玄烨收斂心思,大步走進來,指了指佟嫔道:“還是你妹妹有法子,幾首曲子就把你喚醒了,你這是要睡到什麽時候,朕擔心極了。”

皇後不知是沉睡之後養足了精神,還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眼中熠熠生輝,笑道:“皇上,臣妾是皇後了?”

那邊佟嫔已去端來金冊寶印,雖然皇後病重不能參加任何儀式,但一應冊封皇後該有的禮數都沒落下,玄烨握着她的手去觸摸皇後之寶,她眼底的笑意那樣幸福而興奮,唇間反複地說着:“臣妾終于是皇後了。”

不久玄烨讓佟嫔收起金冊寶印,岚琪輕輕拉了拉佟嫔,示意她們該退出去,玄烨沒有在意,皇後眼中也滿滿只有她的表哥,只見玄烨将手裏幾本書放在她面前,嗔怪着:“趕緊好起來管管你的兒子,弄來這閑書說要給你講故事,到底是真心給你講故事還是自己不學好?這一回朕饒過他了,下一回可要拖出去打板子,你若舍不得的,病好了好好教他。”

皇後嬌嗔:“表哥還拿我當妹妹哄呢?我可好不了了。”說着伸手抓了玄烨的手掌,她的手太纖細,兩只手才剛剛捧住丈夫一只手,看着他厚實的手掌說,“不要太苛責我的兒子,他是德妃千辛萬苦生,是我含辛茹苦養,長大成人不容易,哪怕你将來不喜歡他,也不要欺負他。”

玄烨含笑道:“朕答應你。”

皇後心滿意足,眼中微微含淚,忽然又笑着問:“皇上心裏,喜歡我多一些,還是喜歡烏雅岚琪多一些?”

外殿中,岚琪和佟嫔靜靜分坐兩邊,皇帝在裏頭呆了整整一天,她們在外面也坐了一整天,皇帝再出來時,四阿哥也從外頭回來,孩子倔強地徑直跑到父親面前說:“皇阿瑪,我背好了。”

玄烨道:“你皇額娘睡着了,去陪着她,別吵她。”

四阿哥面色如紙,匆忙跑進屋子,但見皇後還有氣息,的确是安睡而非已經去了,才松了口氣似的,坐在床沿抓着她的手,再也不放開。

聖駕要回乾清宮,岚琪和佟嫔相送到門外,玄烨吩咐她們:“今晚別走了。”

兩人會意,皆不言語,皇帝要走時,佟嫔突然哭道:“皇上處理了朝政,早些回來,姐姐她等着您。”

聖駕離去,佟嫔終于奔潰,放聲大哭身子墜落在地上,周遭的宮女太監皆垂淚。

這一夜,承乾宮燈火通明,皇後卻安然沉睡了一整晚,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入承乾宮,病榻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看到胤禛伏在身邊睡着了,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孩子很警醒,立時睜開眼睛,開口便道:“皇額娘,您醒了?”

皇後聽得這聲“皇額娘”很是欣慰,颔首剛要開口時,外殿有琴聲傳來,隐隐聽着和昨日夢裏的一樣,她安心地一笑,又看着胤禛說:“一夜沒睡,累不累?”

兒子搖了搖頭,不大服氣地說:“皇額娘,皇阿瑪要我跟您解釋,什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已經都弄懂了,這就背給您聽。”

皇後卻笑:“誰要聽那些東西,老早每天聽你背書,其實我腦殼兒可疼了。”她指了指枕邊皇帝昨日留下的“閑書”說,“給我念念。”

胤禛應着,伸手抓起書來,俯身到母親臉旁邊時,突然聽得她問:“兒子,你想不想做皇帝呀?”

四阿哥一愣,抓着書茫然地直起身子,皇後又自言自語地說:“可惜皇額娘幫不得你了,兒子,你自己要争氣啊。”

“皇額娘……”四阿哥喚了她一聲。

“念書吧,我喜歡聽孫猴子的故事。”皇後突然轉回了話題,笑悠悠地看着胤禛。

四阿哥點了點頭,随手翻開幾頁,朗聲念道:“美猴王享樂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載。一日,與群猴喜宴之間,忽然憂惱,堕下淚來。衆猴慌忙羅拜道:‘大王何為煩惱?’猴王道:‘我雖在歡喜之時,卻有一點兒遠慮,故此煩惱……”

內殿門前,佟嫔靜靜而立,身後是德妃娘娘輕撫琴弦,屋內是四阿哥朗聲念書,她的目光停留在姐姐的身上,琴聲書聲裏,看見她幸福含笑,慢慢地閉上了雙眼,佟嫔的身體倚着門框滑下去,捂着嘴悶聲哭着:“姐姐……”

乾清門外,皇帝正臨朝聽政,梁公公匆匆跑來,伏地痛哭:“萬歲爺,皇後娘娘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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