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519也就對她才這樣
聖駕将至,岚琪正就着環春的手喝藥,聽說玄烨快要到門前,忙推開喝了一半的藥,讓小宮女來伺候漱口,匆忙起身整理了衣衫,便往門外迎去。她身上是蔥綠的夏裳,陽光之下生氣盎然,皇帝一進永和宮的門,瞧見這一抹蔥綠,莫名就安心了。
眼前的人全須全尾地站着,周正安穩地屈膝行禮,玄烨極少讓岚琪在面前屈膝,今日不知怎麽,看她穩穩當當屈膝而下,心中反而踏實,待她禮畢,便上手攙扶,憂心地問:“身上可有傷着?這樣動彈,不要緊嗎?”
岚琪含笑搖頭:“臣妾只在胳膊上擦破一些,沒事的。”
可縱然漱了口,身上湯藥的氣息還未能散,玄烨不禁問:“吃得什麽藥,怎麽又吃藥了?”
岚琪笑道:“臣妾夜裏多夢睡不踏實,太後吩咐太醫院給開了安神的湯藥,夜裏好入眠。”
兩人邊說着話就往門裏去,可才閃過外頭人的視線,岚琪正要往內殿走,忽而被玄烨猛地拉入懷裏,他緊緊箍着岚琪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朕怎麽那麽糊塗,應該把她也帶出去,怎麽會糊塗地把她留在宮裏。你沒事……就好。”
岚琪想起蘇麻喇嬷嬷的話,嬷嬷說自己被寵壞了,嬷嬷說皇帝一直無條件地包容着自己,此刻聽得玄烨出自肺腑的話,窩在他胸前感受到堅實有力的心跳,不禁心中覺得委屈,可不是委屈自己被丈夫怠慢冷落,而是惱自己一直以來身在福中不知福。
“手上的傷讓朕看看。”玄烨冷靜下來,拉着她坐下,卷起袖管,纖細的胳膊上綁了一圈紗布,岚琪說只是擦破了一些,太醫唯恐留疤痕才小心應對,看着唬人而已。
玄烨則道:“不要留疤痕,你那麽在乎自己的肌膚。”
岚琪癡癡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說:“皇上怎麽不問問發生了什麽,您怎麽不問問,平貴人是怎麽死的?”
“那些不要緊,朕要親眼看到你沒事,才安心。”玄烨長長舒了口氣,而他眼中的安逸,讓岚琪覺得,好像皇帝也放下了什麽包袱,看得出來,平貴人的消失對皇帝而言,并不是一見特別糟糕的事。
但她很快就晃了晃腦袋,提醒自己別多想,要把這什麽都多想一層的壞習慣改掉,至少從今往後,不要對玄烨的舉動過多揣測琢磨,她已經不記得幾時養成了這麽個壞毛病,幸好現在改還來得及。
“那皇上聽臣妾說。”岚琪定了定心神,起身走去櫃子旁,拿出一方錦盒,裏頭卧了一支血跡幹涸後發黑的簪子,岚琪拿絲帕托着給皇帝看,鎮定地說,“皇上,這就是殺了平貴人的兇器,可是臣妾只能給您看一眼,不能交給別人,也不會再對別人提起。臣妾之所以扣着平貴人的屍首不讓宗人府和刑部驗屍,就是不想他們找出死因,再追到宮裏來找兇器。”
玄烨看着那支簪子,陌生很不起眼的一支普通簪子,并不是岚琪這陣子喜愛佩戴的式樣,便道:“不是你的?”
“是章答應的。”岚琪放下簪子,慢慢将當日的經過說來,提及平貴人當時口口聲聲說是章答應和小公主克死了她的孩子,故意隐去了自己刺激到小赫舍裏氏的那些話,也不提龍種還是孽種的話,直接說起章答應為了救她,拔下了自己頭上的簪子插入了平貴人的後頸,平貴人當場斃命。
“後來臣妾為了拔下這支簪子,被平貴人的血噴了滿面。”岚琪說到這裏,聲音不禁顫了顫,玄烨捏了她的手道,“不怕,朕回來了。”
岚琪點頭,又道:“臣妾執意要等皇上回銮做主,就是想向皇上求個人情,能否相信臣妾對外說的,是遇到了刺客。這件事已經死無對證,即便臣妾說出真相,外人也未必會信,赫舍裏一族更是,他們說不定就會一口咬定是臣妾和章答應合謀害死平貴人,反正死無對證,怎麽說都成了。可章答應承受不住外界的壓力,臣妾不想她活在這件事的陰影裏,包括臣妾自己也要早日走出來才好。當時當刻臣妾就想到,把這件事推給根本不存在的刺客,既然怎麽說都不一定有人信,那編一個不存在的事,他們若不信,臣妾心裏還好受些。”
“這是你的想法?”玄烨冷靜地聽着,面上波瀾不驚,真的好像平貴人的死對他而言不值一提。
“是臣妾的想法,再者……”岚琪怯然看了眼玄烨,垂首道,“臣妾也分不清是朝政還是後宮的事了,請皇上恕罪。臣妾是想,若照刺客的說法來判定這件事,順水推舟給平貴人救了臣妾的褒獎,授予她死後哀榮,追封嫔位或妃位,也算給足了赫舍裏一族顏面,他們興許能少鬧騰一些,人都死了,還能怎麽樣呢。”
玄烨竟是淡淡笑:“沒想到那樣生死關頭,那樣血腥的場面下,你還能想到這麽多的事,連朕都佩服你。”
岚琪從容道:“那一刻,不是她死就是臣妾死,生死關頭想得最多的,就是怎麽更好地活下去。如果臣妾是一個人,了無牽挂,大概也就無所謂了,可臣妾是您的德妃,是胤禛溫憲的額娘。”
“真不怪你,只是欣慰和驚訝。再者你的主意很不錯,朕一路回來都在想,為什麽你要扣留她的屍首,現在終于明白了。”玄烨欣慰地說,“她怎麽死的,朕都信你,不論是真相還是刺客朕都信你,朕會給予她死後哀榮,褒獎她救護你的功勞,讓這件事變成一個美好的故事。”
岚琪心滿意足,心頭一塊石頭落下,現在兩人能親昵地說話,可若她糾結平貴人的孩子是龍種還是孽種,恐怕他們會起争執,甚至不歡而散,撕裂的傷痕一輩子也無法消失,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可讓岚琪意外的是,說罷這一切,皇帝喚人來着手處理後,卻繼續與她二人獨處,玄烨道:“有件事朕騙了你,來日你去阿哥所問蘇麻喇嬷嬷,也能知道真相。平貴人并沒有與人茍且,那孩子的的确确是朕的,可朕不能讓她生孩子,不能讓赫舍裏一族再誕下皇嗣,當時朕在打仗,如果不打仗,也不會有後面的事,總之……”
“那個孩子救不活,臣妾知道。”岚琪垂首,可是說着話,眼淚就落下來,她自然不是為小生命哭泣,卻哽咽着說,“那孩子和我們夭折的女兒一樣,臣妾看一眼就知道,他活不下去。”
“你怎麽了?”玄烨道,淡淡一笑,“其實朕本來可以不說,可是梗在心裏總覺得對你有些心虛,其實現在說了也沒覺得多舒坦,可說了就說了吧。”
“別再說了。”岚琪抱住了他的肩膀,沒有再哭泣,蹭掉了眼淚,堅定地說,“往後咱們再也不要提這件事,永遠都不再提。”
玄烨似乎明白了什麽,又好像并沒懂岚琪的意思,但是她既然說不再提,那就不再提,平貴人的死有個交代就好,死無對證,就她昔日作風和行事做派,赫舍裏家的人,也不能腆着臉來胡鬧。
皇帝輕輕撫摸她的背脊,溫和地答應:“朕聽你的,再也不說了。”
那一天後,皇室終于對平貴人的死給了明确的說法,說是在禦花園遇到刺客,平貴人為了保護德妃而被刺客殺害,因為當時有人靠近,刺客倉皇而逃,沒有進一步殺戮,讓德妃和章答應撿下一條命,至于刺客的行蹤,也查到蛛絲馬跡,正在進一步追查,早晚會有結果。
對于這樣的說辭,宮裏宮外都沒什麽人真相信,可一切又那麽順理成章,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平貴人不可能救德妃,可死人不會開口,她興許那天就救了呢?再者皇帝煞有其事地調查,每一件事都做得十分嚴謹認真,更與三日後降至,念平貴人救護德妃有功,其心可彰,追封為平妃,以妃位規格厚葬,母家族人亦受哀榮蔭庇。
這件事,皇帝處理的雷厲風行,但朝臣若有疑問,皇帝也悉數接納,甚至放手讓他們查,可是平妃遺體不能侵犯,如此一來,沒有人能真正查到平妃的死因,而那一天接觸過平妃屍首的都是德妃的人,不管口風緊不緊,至少沒半點消息透出來。毫無疑問,內廷之中就這件事而言,除了皇帝和德妃,再無第三人能插手。
雖然岚琪明明只在永和宮養傷安神,可朝臣們很自然就把她卷入這件事,竟無端端生出德妃要控制帝心的恐懼,害怕德妃日益強大後,一面在後宮只手遮天,一面就要把手伸入朝廷。
這一日,玄烨來阿哥所探望蘇麻喇嬷嬷,與嬷嬷一道坐在屋檐下看十二阿哥打一套拳,皇帝心無旁骛地看着,嬷嬷見他神情寧和,便問道:“皇上到底還是對娘娘說了嗎?”
玄烨看她,點頭應:“還是說了好,說了朕心裏踏實,不然總覺得騙過她什麽,萬一哪天讓她自己發現了,她該不信朕,也不信嬷嬷了。”
蘇麻喇嬷嬷心中感慨萬千,面上只是笑:“皇上實在疼娘娘。”
玄烨笑道:“也就對她才這樣。”
此時梁公公匆匆離開,原是瞧見門前有人張望,他過去聽了話,立刻滿面喜色地跑來,屈膝伏地對皇帝道:“奴才恭喜萬歲爺,毓慶宮傳來消息,太子側福晉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