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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677說一套做一套(二更到

幾日後,榮妃又犯了頭疼的病,近些日子宮裏換了一撥又一撥太醫瞧,都看不出什麽病源,太醫們說榮妃娘娘底子不壞,是長壽的命相,可是她一犯頭疼就臉色煞白汗如雨下,也的确不像是裝的。

太後和皇帝都很關心,岚琪姐妹幾個一樣為她擔憂,倒是環春私底下聽吉芯說了幾句,說娘娘犯病的日子幾乎和郡王府裏有沒有事兒是一個時間,但凡三阿哥家裏出點什麽岔子,娘娘緊跟着就頭疼了。岚琪想,若是如此便是心病,心病無藥可醫,榮妃嘴上說不管不管,心裏頭到底是記挂着孩子們的。

而隔天三福晉進宮探病,婆媳倆不知為了什麽又鬧得不愉快,經萬常在告訴戴貴人,再傳到岚琪耳朵裏,才曉得是三福晉抱怨皇帝給三阿哥賜了一個漢家女子,如今給了格格的名分,偏偏那小娘子不是吃素的,府裏其他人被三福晉治得服服帖帖,這位格格卻不是軟柿子,三福晉治不了她,就沖婆婆埋怨。

聽得這些家長裏短,岚琪自然要擔心胤禛府裏妻妾是否和睦,且李側福晉是極有心機的女人,毓溪不知能不能應付。但想起來了才發現,這半年兒子府裏相安無事,孩子們好像度過了成長的那陣痛,胤禛越來越有為人夫為人父的擔當,而毓溪也漸漸有一家主母的氣度,不論皇室裏如何評說四福晉,只要他們關起門來日子過得好,岚琪就知足了。

她生養了那麽些孩子,盼着他們健康長大,盼着他們成家立業,盼着盼着自己也有了年紀,可不論怎麽增歲月,她都覺得自己及不上太皇太後半分氣度和睿智。

偶爾與蘇麻喇嬷嬷說起來,嬷嬷倒是看得通透,說太皇太後年輕輕喪夫,一手扶持兒子孫子披荊斬棘地走來,她無依無靠唯有自強不息,可岚琪不同,她一路走來面對再大的風浪,背後也有強大的支柱,對她來說,也許根本不需要,甚至永遠都無法長成太皇太後那樣的心胸氣度。

靜下來想這些事時,岚琪就擔心,她若是做孩子們強大的支柱,會不會讓他們也始終不能真正的成長,閨女們也罷了,兒子們将來要面對的世界,如果他們不能自強自立,那麽從一開始就輸了。

這件心事一直擱在她心裏,還是幾次與玄烨相見時,玄烨覺得她有些不尋常,盤問幾句就全說了出來,玄烨喜于岚琪細致周到,但也怪她庸人自擾,且笑:“每個人的境遇本就不同,別人成功之道放在自己身上未必适用,你不必太過困擾,咱們總是一條心的,若有一日他們真的不長進,我們也自有辦法對付。”

岚琪則是笑:“您瞧瞧,嬷嬷說得一點不錯,臣妾有任何事都有您撐着,還怎麽長進。結果往往還被人家嫌棄蠢笨,明明都是人家的錯。”

玄烨總是笑悠悠地看着他,似乎越發有了年紀,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就越知道自己想要珍惜哪一個。偶爾在岚琪眼角看到一道細紋,不僅不嫌棄,更覺得這是歲月的恩賜,幾時他白了頭發,岚琪也白了頭發,他們就是真正的白頭偕老了。

那晚難得皇帝在永和宮歇着,天氣漸涼,兩人窩在窗下乘涼說話,惬意又自在時,外頭溫憲風風火火從寧壽宮殺來,她是夜裏才知道皇阿瑪今天在額娘屋子裏,才特地闖來。

岚琪和玄烨早不在乎什麽朝朝暮暮,不至于惱女兒壞了他們的閑适,只是岚琪見不得溫憲沒規矩,她大大咧咧地闖進來,根本不行禮,直接就在玄烨身邊坐下,黏糊糊地說着:“皇阿瑪,額娘說話不算數了。”

岚琪瞪着她一言不發,小姑娘才有幾分怯意,老老實實下去給父母行禮,手裏本拿了一把團扇,這會兒把穗子繞在指間,繞一層說一句話,說額娘答應帶她去看看公主府是什麽模樣,可九阿哥十阿哥都要下初定了,額娘還不見動靜。

“你嫁出去了,天天都在那裏呆着呢,有什麽稀奇可看的?”岚琪說着這些話,出去叮囑門紗捂嚴實些,又拿香籠點一束蚊香,那丫頭沒頭沒腦地闖進來,也不曉得帶沒帶蚊蟲進屋子,可等她忙停頓過來,父女倆已經依偎在一起,溫憲都是大姑娘了,卻毫不顧忌地窩在父親懷裏撒嬌,說她想去看看自己未來的家是什麽模樣。

玄烨嘴裏念念有詞,掰着手指頭數日子,大概是在想後幾日他幾時得閑,等不及岚琪出言阻攔,溺愛女兒的父親已經答應:“後天皇阿瑪要到你幾個哥哥府裏去走一圈,看看他們過得日子,不過你不能告訴他們,不然就不帶着你了,到時候順道去一趟你的宅子,咱們光明正大的去可好?”

溫憲喜出望外,父親可不比母親,人家金口玉言不能賴的,歡喜地謝了恩,又說要帶上妹妹一道,又說要額娘也去,岚琪則說:“皇上不嫌她煩,就帶上吧,可臣妾不去了,阿哥們都各自有生母,臣妾跟着您走一趟算什麽呢。”

玄烨點頭:“反正女兒府裏你幾時都能去,後日朕只帶她們姐妹倆去。”

這件事便算定下了,九阿哥十阿哥初定的日子在七月頭,公主則在七月二十二,與皇子初定宴席擺在福晉娘家不同,公主初定的宴席要在宮裏擺,太後已經說定了七月二十二在寧壽宮擺宴席,內務府照規矩的排場之外,太後另有體己,務必要辦得風風光光。五公主從小就優于衆兄弟姐妹,又是太後出面,宮裏人也挑不出錯來。

兩日後,皇帝果然履行承諾,帶着溫憲溫宸離宮去,雖說是大大方方地出門,可突然出現在阿哥府裏,也實在叫他們猝不及防,而皇帝頭一個去的就是三阿哥府裏,如此等他再輾轉到四阿哥府裏,胤禛和毓溪帶着弘晖念佟迎駕時,但見皇帝一臉怒意。

小宸兒跟弘晖念佟玩耍去了,四阿哥随侍在父親左右,溫憲挽着嫂嫂輕聲說:“我們到三哥府裏,正瞧見他們家母老虎發脾氣呢,把屋子裏的東西摔得稀碎,我們和皇阿瑪都沒處落腳。皇阿瑪氣極了,這下可把那個母老虎吓得半死,有日子能安生了,真是活該。”

毓溪則笑道:“咱們不在背後說人壞話,你也是啊,別去招惹她,東巡那會兒的事,我可聽你哥哥說了的。”

溫憲橫眉豎目,嘴裏罵道:“一定是舜安顏那小子告密,他的嘴巴可要拿針線縫一縫才好。”

姑嫂倆這樣一說,毓溪倒不緊張了,趕緊到正院裏侍奉茶水,但皇帝和胤禛不知在外頭逛什麽,好半天不見人影,派人去瞧一瞧,說皇上和貝勒爺在園子裏說話。

毓溪不免擔心:“這會兒太陽可曬了。”

這邊廂,父子倆臨溪而立,因嫡福晉閨名毓溪,四阿哥入住後,花了一年多時間在園子裏鑿了一條貫通整座宅子的溪流,從後院深井裏引水,經流宅中各處,再回到後院下人做活的地方,供下人取水幹活,這條溪流竟勉強算是活水,也是四阿哥府裏,他來了之後最花銀子的一項工程。

溪中有幾尾錦鯉悠哉悠哉,玄烨問兒子既然後院取水,這魚為何不會游走,胤禛帶着父親往後走,便見溪流最寬闊處用石墩做橋,人可以在上面行走,但石墩縫隙緊密,水能緩緩流過,魚卻過不去,胤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确實花費了一番功夫,花了不少銀子。”

阿哥府自然要有體面,皇帝不至于怪兒子太奢靡,且玄烨見這些精巧的園景,反而散了幾分郁悶的心情,舉目望見不遠處的院落,昔日夜裏來時并未瞧真切這裏的一切,便問兒子那裏住了什麽人。

胤禛應道:“是兒臣的側福晉李氏,因聖駕來得突然,未及讓她準備,毓溪便說不必她來向皇阿瑪請安了。”

“這院子不小,倒也有幾分正院的氣度。”玄烨卻自顧自說起這些話,更對兒子道,“你三哥府裏,福晉不賢,家宅不寧。你這裏雖好,可你也要留心,別讓底下的人欺負了毓溪。”

胤禛點頭:“兒臣明白,她們之間相處得也算和睦。”

玄烨又問:“有這西苑,府裏還有東苑?”

胤禛搖頭道:“是位置在西面,就這樣叫了。”

“李氏住在裏頭的正屋?”

“是。”

“讓她挪到配房裏去,弘昐沒了正好是借口,便說是那間屋子與她命門相克。”皇帝輕描淡寫地說着,“正屋留着,自然有人要住進去。”

胤禛沒聽得明白,可是父親的意思他懂,而且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只有李氏、宋氏兩個妾室,但沒想到父親竟會關心他家裏的事,雖然讓李氏遷居有些勉強,可既然是皇阿瑪的旨意,他也只能照辦。

之後父子倆沿着溪流走回去,說些朝堂裏的事,溫憲已經在正院門前徘徊不定,之後還有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的宅子要去逛,等輪到她的公主府,只怕天都要黑了。

可父子倆才回來,門前侍衛就引領一人進來,小宸兒拉着姐姐驚奇地說:“舜安顏哥哥來了。”

溫憲好久沒見未婚夫,見他器宇軒昂地走來,明明平時一見面就嚷嚷揮拳地欺負人,今天卻臉頰緋紅站到了四嫂身後去,而皇阿瑪卻說:“讓四哥四嫂和舜安顏帶你和妹妹去公主府,阿瑪到你五哥七哥他們家裏去,等下到公主府接你們回去。”

就要成親的人,這樣親密見面似乎不大合适,玄烨卻說還未下初定,算不得訂了親的,他們自小一起長大,還在乎這些做什麽,便把倆閨女托付給兒子,自己帶人往五阿哥府裏去了。

父親一走,溫憲才露出幾分霸氣,吆喝舜安顏說:“你從哪裏來的,怎麽曬得炭一樣黑,我都要不認得你了。”

舜安顏好脾氣地應付着,之後等外頭傳來消息說皇帝順利到了五阿哥府,他們才動身往新建的公主府去,沒有皇帝陪着,年輕人在一路說說笑笑,果然更自在。

而皇帝這邊将兒子們的宅邸一一過目,因大阿哥府裏他早年就去過,今日便沒有去,兒子們家中大多安寧和諧,三阿哥府裏那樣鬧,的确算是出格,看到其他兒子家中妻賢子孝,他漸漸放下了那邊的怒意,到八阿哥門前時,已經完全心平氣和。

然而此刻京城裏已經戒嚴不讓人随意走動,要等皇帝回宮才能解除,消息早就傳得滿天飛,八阿哥本不在府裏,匆匆趕回家換了衣裳,與八福晉一起等在家門口。比起三阿哥的猝不及防,他們的确更多了些準備,但一等就是大半天,終于在黃昏前迎到了聖駕。

諸位阿哥的宅子規格幾乎相似,但進門後的布置便是他們各自的心思,三阿哥府裏富麗堂皇,四阿哥府裏簡約而不失精致優雅,五阿哥七阿哥也各有特色,倒是胤禩的家裏普普通通,像是搬來後就沒怎麽動過,內務府造了什麽樣的宅子,他們就怎麽住進來了。

玄烨想,八阿哥跟着惠妃,惠妃有體己自然多是給親生子,而八福晉出身安親王府,王府大不如前,自家都堪堪能營生,何來富餘貼補出嫁的外孫女。倒是聽說王府裏的人時常找八阿哥周轉,這孩子當差才多久,那些俸祿都不夠他送往迎來的,府裏果然能省就省,哪裏像胤禛那樣,看着不張揚不奢華,卻有大把的銀子去鑿溪流,畢竟有他額娘不知攢了多少銀子等着貼補孩子。

此刻見八福晉落落大方,衣着雖比不得幾位嫂嫂那樣華麗,也沒失了貝勒福晉該有的尊貴,宮裏人一直都說老八媳婦最最好,如今瞧見府裏光景,又看她言行舉止,果然十分讨喜。

玄烨要在府裏各處逛逛,八阿哥卻屈膝道:“皇阿瑪各處走來已是辛苦,這會兒日暮時分地上散熱,比起中午後更加悶熱些,園子裏不宜走動,皇阿瑪若實在想去逛一逛,兒臣讓人各處灑水驅熱,您飲一杯茶歇歇腳的工夫便好。”

“也好。”玄烨的确有些疲倦了,安逸地坐着看兒媳婦奉茶,卻見府裏所用的器皿都是內務府照着規矩置辦的,可他從三阿哥府裏一路過來,各家都用了自己添置的器皿。

三阿哥府裏那漢白玉的杯子,小宸兒都不敢端起來喝茶,胤禛府裏雖非名貴之物,也是景德鎮上好的窯品,五阿哥府裏估摸着都是太後賜的東西,便是七阿哥府裏也新奇地用西洋教士送他的杯子侍奉父親喝了西洋茶。

這會兒玄烨端着兒媳婦奉來的茶水,對手中的器皿熟悉之餘,心裏不知怎地就覺得不自在。略略喝了口茶,問了幾句兒子今日辦差的事,外頭便來禀告說已準備妥當。

父子倆往府內園中來,一路景致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日落黃昏的景象下,莫名還透着幾分凄涼感,幾處院落都鎖着門,問起為什麽,胤禩說沒有人居住,不必打開浪費人手。

玄烨不禁道:“你也夠實在了,你妻子就不會嫌棄自己那個貝勒福晉做得太寒酸?”

胤禩神情緊張,低垂着腦袋應:“她向來也舍不得浪費,家裏都是她在操持,并沒有對兒臣說過這些話。”

皇帝輕哼一聲,冷然道:“你有閑錢往毓慶宮裏送銀子,自己家裏卻如此光景,朕若是不來瞧一眼,要有大臣非議朕忽略八阿哥,朕還要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好。”

八阿哥慌張不已,腳下雖是碎石子鋪陳的路,也直直跪了下去,緊張地說:“這不是兒臣的本意,至于給太子送銀子……”

“你們兄弟手足,互相幫襯是應該的。”皇帝卻沒否認他的行徑,只是道,“但也要看看是做什麽事,蹚渾水弄不好,可就把自己淹死了,下一回做事前,想想清楚。”

“皇阿瑪教訓的是。”胤禩深深拜服,碎石子硌得他膝蓋手心劇痛,父親卻沒有讓他起身,反而道,“胤禟他們的婚事之後,朕要大封後宮,你親額娘這些年在宮裏也不容易,如今你已封了貝勒,她也該母憑子貴。這次朕會晉封她嫔位,往後她的年俸多了些,若是貼補你們,就好好拾掇你的家宅,別弄得這樣寒酸,大臣們會看不起你。”

八阿哥心中七上八下,唯有伏地道:“兒臣替額娘謝恩。”

父親卻說:“可你終歸是惠妃的養子,這聲額娘該叫誰,不能叫錯了。惠妃撫養你長大,你要知恩圖報,不要離了宮後,就翻臉不認人。”

“兒臣沒有,皇阿瑪……”

“延禧宮裏如今時常有人進出送東西給你親額娘。”玄烨俯身拍拍兒子的肩膀,嚴肅地說,“傻小子,朕能看得到,惠妃也能看到得到,朝中大臣更能看得到,你可不能說一套做一套,皇阿瑪知道你的孝心,旁人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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