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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鹿山(11) (1)

吃過晚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看了會兒春晚。這些年春晚質量每況愈下,相聲小品都是硬胳肢人笑。許棠惦記着周險,更是索然無味,眼看着時間逼近十點,終于坐不住,“媽,我去河邊看人放煙花了。”

許母正盯着魔術節目,“不看晚會了?”

“不看啦,我去一會兒就回來。”

許母眼也不眨,“那行,你注意安全,讓許楊陪你去吧。”

“不了,”許棠趕緊沖着許楊使了個眼色,“許楊陪你看電視吧,不然你一個人在家怪冷清的。”

許棠帶了支小小的手電,照着濕滑路面,慢慢走向周險的住處。剛到路口,便看見周險倚門而站,正在靜靜抽煙。

周險看見她,輕吹了聲口哨。許棠三步并作兩步到他跟前,挽住他手臂,“吃飯了嗎?”

周險點頭。

“那走吧。”

周險嘴裏還叼着煙,許棠聞着煙味胃裏略有些翻騰,“把煙滅了,好不好?我鼻子不太舒服。”

周險趕緊丢了煙,擡腳碾熄,一手擡起她的臉,盯着她裹着紗布的鼻子,“怎麽不舒服?是不是在哪兒撞了?”

“沒事,”許棠将他手輕輕拿開,“就是有點疼。”

還沒到河邊,便看見一束一束煙火直沖雲霄,照亮黑夜,一聲聲轟鳴沖擊耳膜。正是化雪的時候,夜裏氣溫極低,但許棠受了氣氛的感染,絲毫不覺得冷。路過買煙花爆竹的店子,竟然還開着門。兩人每樣煙花都挑選了一些,裝在一個碩大的黑色塑料袋裏,讓周險提在手中。

許棠膽兒小,過年時走在路上尤其怕熊孩子沖她笑,冷不丁往她腳下丢一個炮仗。她不敢點火,只将煙花遠遠舉着,然周險幫忙點。引信燃盡,驟停一瞬,煙花頓時朝前炸開。許棠吓得身體一抖,立即将煙花舉起來。

周險笑她:“以前你跟在我身後死纏爛打的時候,怎麽不像現在這麽膽小。”

許棠瞪他一眼,大聲喊道:“誰死纏爛打了!明明是你先追我的!”

周險笑得不可抑制,也不與她争辯,從袋裏拿出一捆線香煙花,“你玩這個吧。”

筷子長的一支,片刻就燃盡了,許棠覺得不過瘾,蹲下。身,将整一捆一□□燃,插在河岸的泥土之中。煙花噼裏啪啦濺開金色的火星,将她素淨的臉龐照亮。

周險站在她身旁,嘴角上揚,低頭靜靜看她。

兩人換了一處高地,将剩下的煙花一口氣點燃。夜越深,河邊人越多,轟鳴爆炸之聲不絕于耳,将兩人說話的聲音完全蓋住,只看見對方嘴唇開合,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火樹銀花夜,良辰美景天。

兩人沿着河堤,手挽着手,在漫天的煙火之中,慢慢往前走。

一個稍微安靜些的空當,許棠忽感覺口袋裏手機在震動。她将周險手一拉,停下腳步,掏出手機一看,是許楊打來的。

“姐,你們在哪兒?!”許楊扯着嗓子大喊。

許棠松開周險,堵住另一只耳朵,手機裏聲音似乎清楚了些,“快要到橋上了!”

“我跟媽在超市附近,馬上過來找你!”

許棠一愣,明白過來這是許楊在跟她通風報信,挂了電話,立即拉着周險往回走。

“怎麽了?”

“我媽也出來了!”許棠大喊道,“我們趕緊回去吧,免得跟她碰到!”

兩人往回走,繞過渡河橋,抄了條巷子,繞過超市,往周險家走。過了十一點,街上人越來越多,穿過馬路,忽見前方聚了一圈人。許棠也沒心思湊熱鬧,拉着周險飛快繞開了人群,而就在這時——

“許棠!”

許棠心裏一顫,飛快撒開了周險的手,回頭一看,人群的外圍,恰好站着許母和許楊。

許楊面色尴尬,別開了目光。

許母目光沉冷,先是定在許棠身上,轉而緩緩移向周險。片刻後,她一個箭步走到許棠跟前,瞪了周險一眼,一把拉過許棠。

“媽……”

“你閉嘴!”許母斷喝,面上似罩了一層寒霜,拖着許棠,飛快往家走。

許棠身不由己,回頭沖着周險狠狠搖頭,阻止他跟上來。

許母腳步飛快,到了家裏,将許棠一把推進卧室,猛一下甩上門,叉腰指着許棠的鼻子,“他就是你說的,打算帶回家裏吃飯的人?”

許棠想要抗辯兩句,但許母早就怒火攻心,此刻說話,恐怕是火上澆油,便只低垂着都不吭聲。

“許棠啊許棠,你可真有出息,嫌我命長是不是?非要把我活活氣死是不是?我看你說什麽海南培訓瞎扯淡,都在跟這流氓厮混!”

“媽……”

“你給我閉嘴!早就跟你說了,這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堂堂一個大學生,正經人家出來的姑娘,跟他有什麽前途?你是圖他長相還是圖他錢吶,滿地都是兩條腿走路的男人,你選誰不好,非要選這麽一個婊。子養的小雜種!”

“媽!”許棠霍地從床上坐起來,“你別這麽說周險!”

“我話說錯了?!以前他在渡河橫行霸道的時候你忘了?如今仗着掙倆臭錢,腰板硬了,就忘了自己的出身,平白玷污清白人家的姑娘……”

“媽!”許棠緊咬着牙關,“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麽死的?!”

許母一愣。

許棠忽将鼻子上的紗布一扯,青紫的鼻尖腫得老高,甚為吓人。

“你……你這鼻子……”

許棠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眼淚泛起淚花,“爸撞見鄭叔幹制毒的勾當,鄭叔的人在他工作的腳手架上動了手腳,僞裝成意外事故,把爸……”她抽了一下鼻子,疼得眼淚更加止不住,“這件事,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可沒有周險,我和許楊報不了這個仇。”

緊跟着追上來的許楊拍着門板,“媽,你們別吵架,有話好好說!”

許母冷靜了幾分,将上鎖的房門打開,放許楊進來,“許楊,你說,你爸的死是怎麽回事,你們怎麽報的仇?”

許楊看了許棠一眼,後者捂住嘴,一徑地落淚。

他深吸一口氣,便将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許母。許母聽及許楊中彈和許棠被虜這一節,吓得臉色都白了。

夜更深,似乎已到了零點倒計時的時候,許棠口袋裏手機不停震動,震得她手掌發麻。

許楊講完,再不說話,沉默地垂下頭。

過了許久,許母漸漸消化了所有信息,“……你,你們說的都是真的?”

許楊點頭,将身上羽絨服脫下來,扯開裏面針織衫的領子,露出肩胛骨上的彈痕。許母手指貼上去碰了一下,觸電似地彈開,“你……你們這是幹的什麽事,幹什麽都不跟家裏知會一聲,要是你們……”許母聲音已帶哽咽,別過臉去,抹了一把眼睛。

“媽,沒有周險和方舉,我爸現在還死得不明不白。他是做了不少壞事,但他對我,對我們許家,決沒有半點虧欠。許楊在縣裏讀高中時,犯了闌尾炎,是周險将他送去醫院,親自照顧……”許棠說着說着,再次淚眼朦胧,聲音全卡在嗓子裏,“他半點沒有強迫我,是我心甘情願跟着他,這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個男人會像他對我一樣……”

“行了行了!”許母擺了擺手,“你一個大姑娘說這話也不嫌害臊!”她看了姐弟兩人一眼,又抹了抹眼睛,“這事兒我自有分寸。許棠,這幾天你就在家裏待着,別想跟那個……那個周什麽見面。”說着,起身朝外走去。到了門口,見許楊還站在原地,“還杵着幹什麽,趕緊出來,讓你姐早點休息!”

49、鹿山(12) ...

門一合上,許棠趕緊掏出羽絨服口袋裏震動不停的手機,果不其然,是周險打來的。

“還好嗎?”周險急促問道。

“沒事,”許棠輕輕抽了抽鼻子,“我把我爸的事都跟我媽說了,她不會為難你的。”

那邊沉默片刻,許棠忽聽見有什麽砸上玻璃窗,她心念一動,趕緊走到窗前。前方樹影下有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正隔着低矮的栅欄和灌木叢看着這邊。

許棠飛快将窗戶推開,沖着黑暗中的身影使勁揮了揮手,便聽見電話裏周險笑了一聲,“你動作輕點,別從窗戶裏栽出來了。”

許棠也跟着笑了。

“看見你我就放心了。聽我的話,先別跟你媽對着幹,她說什麽,你都先答應。”

“我知道,”許棠輕聲一笑,“我跟她的鬥争經驗豐富着呢。“

“嗯。”

片刻,黑暗裏燃起一捧火光,是周險打燃了打火機點煙,“許海棠,還沒跟你說,新年快樂。”

許棠喉嚨頓時一梗,“新年快樂。”

她靜看着周險指間那一點猩紅的火光,“我最近可能沒法出來見你,你自己記得按時吃飯。”

周險笑了一聲,“操心你自己就成。”

“左不過到初六初七,我媽就會放我出來了。”

周險靜默片刻,忽問,“許海棠,你媽打過你沒有?”

許棠一怔,“……好像只打過許楊。”

“打得重不重?”

“當然不重,沒打幾下,她自己先哭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周險笑了笑,“好。”

“……你打算做什麽?”

“沒事,許海棠,你等我過來娶你。”

許棠又是一怔,“……周險,你千萬別沖動,有我頂着呢。“

“躲在女人身後,算什麽男人,”周險将煙掐了,“許海棠,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紅包我過幾天補給你。”

“……誰要紅包了……喂!喂你別挂電話啊!”

對面,周險已經挂了電話,沖她做了一個手勢,光線太暗,許棠也沒看清。周險轉身走了,許棠目光一直追随而去,直到看見他走到巷口,一旁昏暗的路燈将他影子拖得老長。

敲門聲陡然響起,許棠吓了一跳,趕緊收起手機,“進來。”

許楊打開門,手裏捏着一只藥瓶子,“媽讓我把碘伏給你,讓你趕緊往鼻子上塗一點。”

許棠哭笑不得,“我可不擦,疼死了。”

許楊走進來,将瓶子擱在書桌上,低聲問她:“你和險哥打算怎麽辦?”

許棠嘆了口氣,“能怎麽辦,萬一媽不答應,我就先斬後奏。”

許楊沉默片刻,“媽看中名聲,你這麽做……”

“許楊,”許棠擡頭看他,“真要在乎別人的看法,那我這輩子就別想跟周險在一起了。”

許楊還要再說,門外傳來許母的聲音:“許楊!藥送了就趕緊出來!”

許楊應了一聲,“那我先出去了,姐,你好好休息,明天去診所包紮傷口。”

許棠坐回床上,嘆了口氣。

她怕鼻子不小心磕碰到,晚上睡覺只能平躺不敢翻身,睡得不安穩,半夜醒了幾次,早上起來背疼得要命。

許母正在廚房做早餐,許棠去洗手間洗漱,趴着洗臉池幹嘔了半晌。擡頭一看,蒼白的臉上盯着一個腫得老高的鼻子,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許棠嘆了口氣,擦了把臉出去。許母往桌上端菜,看她一眼,淡淡說了一聲,“起來了。”

“嗯。”許棠跟進廚房,幫忙端盤子。

不一會兒,許楊也起床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沉默吃着早飯,氣氛格外詭異。

許棠胃口不佳,喝了碗稀飯就飽了,将碗筷放進廚房,剛走回卧室,忽聽見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許母抱怨道:“誰這麽早就來拜年,家裏都還沒收拾。”擱了碗筷,起身将門打開,頓時一怔。

門外站着周險和藥店的李老板,兩人都穿着一身正裝,手裏提着煙酒茶糖等名産品。

許母尚未反應過來,李老板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許夫人,先給你拜個年!”

渡河鎮統共不過巴掌大小,所有商鋪去上一兩回,基本也就熟了。李老板那家藥店在渡河鎮上算是歷史悠久,許母以前也在他藥店裏買過藥,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此刻李老板雖是和周險一起上門,她也不好不假以辭色。

“那……進來坐吧。”将兩人迎進門,又吩咐許楊看茶,轉頭一看,許棠正伸長腦袋瞪大眼睛盯着周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低喝道:“趕緊回屋裏去!”

許棠脖子一縮,不知周險葫蘆裏賣什麽藥,将門輕輕合上,卻是留了一道縫,仔細聽着客廳的動靜。

李老板坐下,喝了口茶,先說了些大吉大利的話,說得許母回應也不是,不回應也不是。而周險全程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全無半點吊兒郎當之态。

許母挑不出錯,喉嚨裏像憋了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過場話說完之後,李老板将茶杯擱下,低低地嘆了聲氣,伸手輕拍了一下周險肩膀,“許夫人,周險,您應該認識吧?”

許母輕哼一聲。

“關于她母親的那些事兒,您應該也聽說過。孤零零一個弱女子,被有錢老板騙了,孤兒寡母獨門獨戶,也沒親人在身旁照拂,有些宵小之徒想占點便宜,沒得逞,轉頭滿嘴開火車……您在車站工作,閱人無數,想來這樣的情況,也見得不少。況且您跟她娘倆兒住的近,平日或多或少總有些往來,恐怕您應該比旁人清楚,過世的周夫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幾句話就将許母架了起來,人都死了,況且又當着周險的面,她總不好說一句不是。

李老板笑了笑,接着說道:“這世道,笑貧不笑娼。周夫人病弱家貧,免不了受人欺辱。周險雖則行事有錯,卻也情有可原,哪個血性男兒看見別人欺負到自己母親頭上了,還無動于衷?這孩子是走了彎路,也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但根子上還是好的,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以前幹過的那些勾當,他現在分毫不沾,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既然已走回正道上,總不能再将他一棍子打死,您說是不是?”

許母半晌沒吭聲。

許棠在門後,聽得眼中酸澀,眼淚亟亟欲落。周險這樣驕傲的人,那裏能容忍別人這樣一句一句将他傷口揭起來昭告天下……可為了她,他全都忍了。

“周險如今家裏也沒別的親人了,他是我接的生,我也能稱得上是他半個長輩,所以今天就擅代高堂之職,上門來向您提親。”

此話一出,許母頓時一愣,一旁默不作聲的許楊同樣口瞪目呆,心裏暗嘆,周險倒真是條漢子。

許棠自然也是震驚不已,想到昨晚周險同她說的話,雙眼頓時模糊。

“鎮上的規矩,男方最少要出十萬彩禮。但我與周險都以為,十萬彩禮恐怕委屈了令愛,所以……”他從口袋裏掏出厚厚一疊證件,推到許母跟前,“這是周險所有存款,以及在鎮上、鹿山縣和枝川市裏的房産和汽車。公司的股份交割要費些時日,但也會盡數轉入令愛名下。”

許母朝着存折上的數字看了一眼,頓覺心驚肉跳,“那……那他自己還剩什麽?”

“等辦完手續,所有東西都歸令愛所有,他自己什麽都不留。”

許母是升鬥小民,何曾見過這樣多的財産堆在自己跟前的場景。但她并非眼皮子淺薄之人,在意的自然不是錢財如何,而是周險竟能願意舍出自己所有身家。

許母垂眼沉思。

一時間,所有人都沒出聲。許棠在門後不由屏住呼吸,只覺心髒都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許久,許母掀了掀眼皮,将證件又推回李老板面前,看向周險,“謝謝你這麽喜歡許棠,但我覺得你倆不合适。”

一直默然不語的周險此刻總算開口,“阿姨,您不滿意我哪點,我盡可以改正。”态度恭謹,語氣不亢不卑。

許母搖頭,“你不用改正什麽……反正,反正你倆就是不合适!”說罷別過身去。

李老板與周險交換一個眼神,兩人站起身,李老板說:“您再仔細考慮看看吧,令愛和周險真是兩情相悅。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親。”

許母沒有起身,無聲嘆了口氣,“許楊,送送客人。”

許楊“哦”了一聲,趕緊從凳子上站起來。

許母手撐着額頭,不住地嘆氣。

半晌,許楊從外面回來,将門掩上。許母擡眼,瞅見那一堆證件還擺在茶幾上,“他們東西忘拿了,你趕緊送去。”

許楊站着不動,“媽,要送你自己送。毀人姻緣的事,我可不幹。”

許母瞪他,“反了你了!”

許楊卻是嘻嘻一笑,轉身回房間了。

客廳裏只剩下許母一人,她往茶幾上又瞟了幾眼,終于忍不住,一本一本翻開來,仔仔細細看完了。

數額之大,讓她不由咋舌驚嘆。心裏不禁起了個念頭,許棠真要嫁給他,這輩子就衣食無憂了。

50、鹿山(13) ...

許母自己的這點心思自然不會告訴許棠,她現在最主要的顧慮在于,一怕別人說閑話,二怕自己閨女這性子壓不住周險,跟着他今後會受委屈。

她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帶着兩姐弟該拜年的拜年,該走親戚的走親戚,忙到初八,一切消停下來,打算與許棠好好談一談這事兒——許棠倒也沉得住氣,這些天沒提一句和周險有關的任何。

面包車停在一家超市門口,三人從面包車上下來,許母帶着姐弟兩人進去買了晚飯要吃的小菜,出來時,發現門前不知何時停了輛大奔。

車窗降下來,副駕駛上竟是坐着渡河鎮鎮長。

許母這人最怕跟當官的打交道,拉着許棠就要走,誰知鎮長開口笑道:“許夫人,來買菜啊。”

許母吓得手一抖。

鎮長便似沒覺察一般,笑看了許棠一眼,“聽說您家要辦喜事兒了,到時候喜帖可別忘了發我一份。”

許母勉強笑了笑,“您是聽誰說的?”

“還能有誰,您家女婿周險呗!要我說,真是後生可畏。渡河鎮正在招商引資,您知道吧?周險正在接洽,這要真能談妥,可是造福渡河鎮的大事兒。”

許母聽得一愣一愣的,她自然不知道什麽招商引資,但唯有一點還是十分清楚的,就是鎮長現在跟周險是合作關系,聽語氣對他還頗為激賞。

許母笑了笑,“那……那挺好的。”

鎮上擺了擺手,“那行,就不耽誤您時間了。”

許母莫名其妙,怎麽短短幾天時間,周險就成了鎮長的座上賓。許棠也心有疑惑,朝着駕駛座上看了一眼,頓時一愣——扶着方向盤那人笑容狡黠,除了方舉還能有誰?

她便又看了看這車,的的确确就是方舉日常開的那輛奔馳。

許棠仔細一想,便也明白過來了。敢情是周險專門請了鎮長過來,就許母這心病對症下藥——她怕人說許棠閑話,周險就讓人再不敢說一句閑話。

回去路上,許母仍在嘀咕這事兒,“許棠,我問你,周險真有這麽大本事?”

“您不信?”許棠看她一眼,“他在枝川開酒店,過來剪彩的人可比鎮長派頭大多了。”

許母目光轉向許楊,許楊也趕緊點了點頭,“媽,險哥這幾年生意做得大,渡河鎮果蔬收購幾乎被他一人壟斷了。去年貓子山不是挖出了石膏嗎,我聽說今年就要在鎮上建石膏廠。”

“意思是,周險投資了?”

“嗯,具體我也不清楚,還得問險哥。”

許母咂摸片刻,忽然反應過來許楊對周險的稱呼,立即繃着臉道:“什麽鹹哥甜哥!”

許楊嘻嘻一笑,“那該喊什麽?姐夫?”

“……許楊你要上房揭瓦了是不是?”

姐弟倆自小跟許母鬥智鬥勇,哪能不清楚許母心裏已經有所松動,只要許棠和周險表現良好,再過些時日,恐怕離松口也不遠了。

許棠越想越覺得前途光明,臉上笑容一時沒繃住,立即被許母狠狠剜了一眼,“你姑娘家家的,矜持一點!”

當晚,許棠吃過晚飯去洗手間正要洗澡,外面忽傳來蔣禾花的聲音:“許棠姐!”

自回到鎮上,這還是許棠第一次見到蔣禾花,她趕緊披上外套出去。

兩人聊了會兒天,蔣禾花道明來意:“許棠姐……其實我過來是想借那個……”

“哪個?”話音剛落,許棠便反應過來。

蔣禾花笑了笑,“剛剛來的,這麽晚超市已經關門了。”

“我這裏沒有,”許棠沖着卧室裏的許母喊了一聲,“媽!家裏有沒有衛生巾?”

“我更年期都過了,哪來什麽衛生巾!”

許棠笑說,“要不你先拿紙墊着?”

蔣禾花無奈笑了笑,“只能這樣了。”

許棠将她送到門口,“你明天要是沒事兒就過來玩。”

“好,”蔣禾花點頭,“那許棠姐你早點休息。”

許棠望着蔣禾花進了旁邊屋裏,轉身回到客廳,許母恰從卧室出來,“你這個月還沒來?我記得你一向蠻準時的啊。”

許棠一怔,忙說,“這段時間休息不好,可能延遲了。”

許母“哦”了一聲,也沒在意。

許棠生怕許母起疑心,平日一直格外小心,晨起孕吐反應嚴重,她都是鎖好了門,開着水龍頭,蓋住自己的聲音。吃飯時也細嚼慢咽,只挑清淡的小菜,就怕在飯桌上沒忍住。

許棠洗完澡,正坐在卧室床上吹頭發,一個沒留心,許母忽幽幽閃了進來。許棠吓了一跳,“媽,你進來幹什麽?”

“我找點東西。”

許母拉開衣櫃翻了半天,找出雙毛線襪子捏在手裏,也不出去,背對着許棠,将襪子翻開,“許棠啊,我問你個事兒。”

“什麽?”許棠關掉吹風機,擡頭看着許母。

許母将那襪子翻來覆去,扭捏半晌,終于低聲開口,“……你,你跟周險有沒有……那什麽?”

許棠耳根噌地紅了,然而她面上卻是波瀾不驚,“您說什麽呢。”

“我跟你說啊,沒結婚之前,你千萬別跟他……”

許棠一愣,“您的意思是,同意周險和我結婚了?”

許母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轉身瞪她一眼,“誰說同意了?我就是打個比方,不管你是要跟誰結婚,結婚之前都……知道嗎?”

許棠“嗯嗯”敷衍兩句,許母似是終于滿意,拿着那毛線襪走了,走出去兩步,又返回來,仍将襪子原樣塞回衣櫃。

許棠哭笑不得。

第二天早上,許棠去浴室洗漱,吐得昏天暗地,似乎比往日更厲害,也不知道是不是肚裏孩子正在長個兒的緣故。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許母的聲音:“許棠,你給周險打個電話,問問他生辰八字……”

許棠趕緊将水龍頭開到最大,強忍着惡心,“好。”

“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等會就打!”

門外腳步聲遠去了,片刻又折回來,“你把洗漱臺上頭繩給我遞出來。”

許棠雙手撐在面盆上,簡直連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在上廁所!馬上給你!”

“你上廁所水都不關?……你門沒關啊,那我進來了。”

許棠想要阻止,然而已來不及。

許母一愣,“你怎麽了?”

許棠正要把謊圓過去,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許母走到跟前,拍着她的背。許棠将這一陣撐過,擡頭虛弱笑了笑,“我可能吃壞肚子……”話沒說完,因她瞧見許母正冷冷盯着她,眼中怒氣翻湧。

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如何看不出來。

許棠立即斂了神色,“媽……”

許母打斷她,“幾個月了?”

許棠低垂着眼,不敢再說瞎話,“可能三個多月了。”

“我是說你怎麽每天都要在廁所裏待這麽半天,敢情偷偷摸摸給我懷了個外孫!”許母猛一把拽住許棠手臂,将她拉出浴室,拖到卧房許父遺照跟前。

“你自己跟你爸說,你丢不丢你許家先人的臉!”

許棠“噗通”一聲跪下。

動靜太大,還在睡覺的許楊被吵醒了,他沒敢出屋,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麽事,但聽見許母發這麽火,也知道事情不妙,趕緊給周險打了個電話,讓他馬上過來。

他打開房門,走去卧室,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許棠,又看了看面罩寒霜的許母,“媽……”

“你也給我跪下!”

許楊不明所以,褲腿忽被許棠輕輕一拽,便也跟着跪下了。

“許楊,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許楊莫名其妙,“什麽事?”

“什麽事?”許母冷哼一聲,“你聽話乖巧的好姐姐,給你懷了個外甥,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許楊一愣。

許棠跪得筆直,“媽,許楊不知道,這事兒和他沒關系。”

“沒關系?自己姐姐做錯事往歪路上走,當弟弟的不拉一把,反而扇陰風點鬼火,這叫沒關系?”許母氣得發抖,抄起立在一旁的撐衣竿,猛砸在許楊背上。

許楊悶哼一聲,許棠眼皮也跟着一顫。

許母打了七八下,每一下都不遺餘力,自己也似乎累了,丢掉竿子,猛喘一口氣,“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倆根本就沒把我這個當媽的放在眼裏……”

許棠鼻子一酸,“媽……”

“你們自己說,就你們這幾個月幹的事,那樁不是快要鬧出人命?”許母聲音直哆嗦,“我也不求你們大富大貴,平平安安行不行?許家就剩你倆了,你們要是出一點事,我以後去地下見了你們爸爸,讓我怎麽……怎麽跟他交代……”許母別過臉,猛抽了一下鼻子。

許棠眼淚滾下來,“媽,我錯了!我今後一定不讓您操心!”

正在這時,忽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許母拿手指揩着眼淚,“許楊,去開門。”

來人自然是周險,趕來匆忙,喘着粗氣。許楊急忙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壓低了聲音說道:“險哥,我姐懷孕的事你怎麽瞞着不說?媽知道了,正在訓她。”

周險瞪大眼睛,“你說什麽?”

許楊一怔,“你不知道?”

周險霍地抓住他手臂,“你說你姐懷孕了?”

許楊點頭,還未來得及開口,周險已松開他,扭身閃進屋裏,壓根阻止不及。

周險到了門口,見許棠正垂頭跪在地上,臉色頓時一白,膝蓋一躬,“咚”一聲跪在許棠身邊,“阿姨,都是我的錯!”

許母本消退了幾分的怒氣頓又排山倒海而來,“周險,許棠父親這事兒,我很感謝你,可許棠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被你這麽給玷污了……”

“媽!”許棠咬了咬唇,“這事兒是我自願的。”

“你要不要臉!”許母彎腰拾起地上的撐杆,猛地砸向許棠,而周險已搶先一步,将許棠整個抱進懷裏,護得嚴嚴實實。

許母氣不打一處來,下手更加不留分寸。鐵質空心的竿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堅實的背上,“咚咚”作響。

許棠眼淚簌簌往下落,而周險只緊緊抱着她,一聲不吭。

許久之後,許母最後一下用力過猛,竿子從手裏脫出去,“當”的一聲,彈在水泥地上。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許母胸膛劇烈起伏,盯着地上的兩人看了半晌,轉身出去,将門“砰”一下甩上。

許棠緩緩擡起頭,抽泣道:“周險,你沒事吧。”

周險勾了勾嘴角,“沒事,撓癢癢一樣。”

許棠“噗”地笑出聲,用力太狠,扯到鼻子,疼她一個哆嗦。周險伸出粗粝的手掌,在她濕乎乎的臉上抹了一把,“你真懷孕了?”

“難道還是假的?”

周險目光移到她肚子上,盯了半晌,再開口時,聲音帶了幾分顫抖,“你怎麽不告訴我。”

“我準備找個時機告訴你的。”

周險低哼一聲,“這還要找時機?是不是打算找個良成吉日,沐浴焚香,三叩九拜之後再跟我說?”

許棠被他這幾句文绉绉的話逗笑了,“現在知道,不覺得驚喜嗎?”

“驚喜,驚得很。”周險低頭看她一眼,“你站起來,別跪了。”

許棠搖頭,“我媽氣沒消呢。”

“那你蹲着,等你媽進來再跪。”

許棠瞪他,“這是作弊。”

“地上硬,你跪我衣服上。”說着就要脫掉外套。

許棠急忙阻止他,“我媽進來看見,肯定又要氣得打你一頓……真沒事,跪一跪又死不了人。”

周險總算作罷,“那好吧。”

“我昨天看見方舉了,他什麽時候來的鎮上?”

“前幾天,過來談開石膏廠的事。”

許棠驚訝,“所以鎮長說的話都是真的?你們真要投資?”

周險瞥她一眼,“我什麽時候說過假話?”

“呸,你要是匹諾曹,鼻子早将地球大氣層都戳破了。”

“……皮諾曹是誰?”

“……”

過了一會兒,許棠又問,“縣裏情況怎麽樣了?骁哥,還有唐姐……”

周險靜了數秒,“骁哥是絕症,最多還能活三年,薇薇和唐虹都在陪着他。”

許棠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情況,一時沉默,半晌才又開口,“那陳一鳴呢?”

周險挑眉,“許海棠,我發現你膽子越來越肥了,都這時候了,竟然還關心陳一鳴。”

“你不是說不吃他醋嗎?”

“……你現在是孕婦,我不跟你一般計較。”

許棠莞爾。

過了片刻,周險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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