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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楚辭膩在施教授身上,表示自己腿軟了站不起來了,手也麻了沒法擦身了。至于內褲之類,不存在的。

反正家裏這會兒沒有第三個人。

但是施教授把光溜溜的他抱進卧室以後,楚辭瞄到房間角落掉了個毛絨玩具,忽然就有了點害羞。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說:“那個,墨墨現在夜裏還是會來找你嗎?”

施教授把他安置在床上,說:“沒有。她說自己六歲了,是大女孩兒了,要像哥哥那樣勇敢,一點也不怕長尖牙的大毛鬼。”

楚辭噗嗤一聲樂了,懶洋洋在施教授兩米五的Kingsize上不要臉地抻了抻腰。他是故意的,一腿直一腿屈,腰身反弓繃出形狀優雅的小腹線條,腿線柔韌筆直。他知道自己是好看的。無奈點說,他也就是這身皮相足以碾壓床邊立着的愛人了。

他彎彎笑眼,沖施今伸出胳臂去。

“抱。”

施教授垂眼看他,眼底神色幽微,楚辭堅持不懈地使勁放電,最終是立着的那一個屈服了。床面下陷,高支棉床單簌簌作響,在傾頹颠覆間,楚辭用腿絞上了他的,光溜溜皮膚滑膩相合,有個不怎麽要臉的聲音在呢哝:“我就摸摸……哎你說你吃了什麽長的……”

那聲音很快被堵住了,手也被鎮壓了,悉悉索索鬧了一通以後,這人在漸漸襲來的疲倦裏睡着了。

他睡熟了十多分鐘以後,施今才慢慢從他頸下抽出手臂。這相貌得天獨厚的大寶貝,這些年除了虛長歲數、公事經營上也日漸沉穩之外,其他地方幾乎沒什麽變化。依舊睫毛濃秀,眉眼生情。施今靜靜地望了他酣甜的睡顏一陣,伸出根手指輕輕在他眉眼之上劃過。

隔了一段距離,他沒有真實觸碰到。但僅僅如此也已經知足。畢竟,昔年他對着一張照片怦然心動之時,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在兜兜轉轉若幹年之後,那個鏡花水月般的美人能坦誠赤裸地睡在自己床上,嬌憨可愛,性感無倫。

***

施教授很早就挂上了Professor的銜,也是很早就知道了自己性別男愛好男。但他潔身自好,并且無暇他顧。這個世界對于普通人來說是吃喝拉撒繁衍生息,而對智商與好奇心翻倍溢出的他和她,是構建與探索。

他與妹妹幼失怙恃,于是從小就都很獨立,啓蒙伊始就拿着四面八方湧來的豐厚獎金,在各自領域劈波斬浪摧枯拉朽。他們天各一方,然而深知彼此。故而在走出北非那片原始村落之後,他收到妹妹多日前的郵件和留言,小女孩兒笑容甜美,幸福得不得了地告訴他:我懷上小寶寶了!我們快要有個新的親人了!我要結婚啦!我已經結婚啦!

施今驚訝至極,他知道自家的小姑娘是何等聰慧和倔強,什麽樣的人能讓她在剛剛起飛時就甘為斂下羽翼?他習慣性以郵件回複:你找了個什麽樣的人?給哥看看。

很快他收到了一個容量巨大的附件,他在北非村落的篝火下艱難連着衛星信號,以非常高昂的流量通訊費用下載了那張大得可怕的圖片。

他看到了一張超強清晰度的油畫照片,那少年眉睫濃秀,笑眼含情,唇角微彎意态飛揚,身量挺拔疏朗。以施今學貫中西的浩瀚認知,一瞬間想到的是這四個字:芝蘭玉樹。

他盯着那雙幹淨得不得了又無比清透靈動的眸子怔住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呼吸困難。

前二十八年從未在情感方面受過巨大沖擊的Professor施,在北非高原辛辣的風吹砂礫應和間,在漫漫宇宙星光漫天的不變蒼穹下,在浩浩茫茫飄渺如絲的異國歌者低啞旋律裏,他對着妹妹選定的人一見鐘情,心尖子發緊。

他怔了很久以後才緩緩敲字回複郵件:寶貝,祝你永遠幸福。

楚白出生的時候,他在開普敦寄出了一盒小禮物——一把各種各樣适于小嬰兒抓握啃咬的石頭,分別來自于足下的地球和頭頂的天空,包括鑽石和隕鐵。石頭未經雕琢,純粹天然圓潤。

他附言:願腳踏實地,祝迎風高飛。

施令令很喜歡他的禮物,給他發了很多小嬰兒的照片,施教授笑意溫柔地看了很多遍,他在這個小寶貝的臉上找到了心之所愛的各種五官細節。

愛的結晶啊,真好。要一直這麽好。

之後他認真考慮了一段時間,接受了一個多年至交的追求。周易曾是他在常青藤就讀時的同窗,當年風靡院校的華裔之光。然而很早就對他表露出欣賞之意,用表白時的原話來說:你擁有這世間最性感的大腦,神觸碰過你的額頭,而我想吻你的腳。

施今把自己公寓鑰匙徐徐推過桌面時,問周易:倘若來日我一無所成,又或者失去了神的眷顧。你是否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周易斬釘截鐵地說:不。

他的語氣一往無前沒留一絲餘地,決定在一起時是這樣,一年以後說要和女人結婚時也是這樣。他神色憔悴,眼睛通紅,語調喃喃,态度卻堅決,他說:她懷孕了……

施今神色複雜地看他,最終緩緩搖頭,說:後會無期。

他第二日就飛離美國,接受了條件惡劣至極的珠峰團隊邀請,在風刀霜劍的怒號裏沉默工作。雪峰萬仞,他偶爾笑笑,心裏知道當下的情傷不過是滄海一粟。

時間遲早會抹平足下崎岖的路,惟有始終不曾企及的純淨高峰,永遠屹立在那裏讓人遠望。

***

他覺得應該再也不會有機會見到周易,然而在大堡礁,他一點點觸及了多年前那個夢境時,忽然接到了電話。對方是一家醫院,告知Mr.Chow性命垂危,緊急聯系人是他。他思索了一陣子之後,主動去找了前妹夫,告知對方自己行程有變,必須立即飛美國。他看到楚辭滿懷失落的眼神,忽然笑了下,伸手碰了下那個臉頰。

“很快會再見。”

他直飛洛杉矶,在ICU見到了奄奄一息的周易,是一起嚴重車禍。曾經的戀人在腦部血腫的壓迫下已經失明,看不見他,只能死死攥住他的手,用虛弱的聲音懇求。

“Jessica走了,John也走了。我時日無多……懇求你,可憐下小的那個……她才八個月,生命剛開始……我不能把這麽弱小的她丢給這個世界……”

施今沉默地站在病床邊,他穿着無菌衣,探視時間只有短短十五分鐘,而周易竭力要在這一點點時間裏打動他。他的視線投射至玻璃門外,亞裔護士懷裏抱着個幼小嬰兒,粉色臉蛋,睫毛濃密,已經會對着人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和哥哥已經不在,父親也已彌留。

“她叫什麽?”十一二分鐘過去,施今終于輕輕問出一句。

“沒有名字!你給她取!”周易在翻來覆去的懇求中忽然打起精神,灰敗的面孔也陡然放出希望的光芒。

施今安靜片刻,又問:“為什麽交給我?”

周易遲疑了一兩秒,說:“我信任你的人品……敬慕你的高才……你會對她好……”

施今忽然笑了,他俯下身,輕輕對着病床上這智商絕頂精致利己的舊日同窗說:“也因為我是純Gay,不會對一個女童不利,是嗎?”

周易的面孔僵住了,他張開嘴,喉嚨間是垂死空洞的沉重呼吸。

時間咔噠,走到了第十五分鐘。

施今輕輕掰開了他突然間軟弱無力的手指,在徒留喘息的一片死寂中輕柔說話。

“她會叫施小墨。你安心吧。”

他轉身走了出去,沒有再去看周易一眼。身後這人有眼無珠,然而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他遂他心願,但并不是無償的聖母。安心與否,由他在死亡到來之前自去定奪。

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至于他,要向着若幹年前一見鐘情的未遂心願去努力争取了!

但沒想到的是,他抱着小女嬰走出醫院,就看到楚辭從路邊的車裏出來。那光芒熠熠的面孔仰起來對着他,沖他笑,揮手:“嗨——說好的要再見喲,果然很快!”

他站在臺階上往下看,臂彎裏抱着的是過往與新生,面前對着的是舊夢與未來。

施今一步步走下去,柔軟馨香的小嬰兒含着奶嘴吧嗒吧嗒,小腦袋歪靠在他肩頭。他一直走到楚辭跟前,想了想,先介紹懷裏的嬌客。

“我女兒,施小墨。”

楚辭明顯吓了一跳,眼睛睜圓了瞪着施今,又瞪着柔嫩的小baby。他的面孔讓施今想到了什麽吃驚的小動物,眼底的笑意就一直延伸到了唇角。他微笑。

“很驚訝?一小時前我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楚辭的表情變幻了好幾次,施教授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瞬間演完的若幹場戲,最後才靜靜開口。

“周易的。他和他太太、大兒子,都因為車禍不在了。只剩下這麽個遺孤——你介意嗎?”

楚辭想了想:“不介意,小孩子可憐……等等,你為什麽要問我介不介意?!”

施今非常認真而溫柔地望他。

“我為什麽征求你的意見,和你為什麽會一刻也等不得,遠渡重洋從澳洲飛來見我,應該是同一個原因。”

——“我想和你在一起。”

據說,那天楚辭在緊張激動驅使下的行為,把施小墨給活活吓哭了。

***

他們因為上下問題還曾經有過幾分鐘的糾結。

楚辭:“你真的……一直都是在上面啊……”

施教授點頭。

楚辭嘴角輕抽:“那個,我經驗比較足……”

施教授安然平靜地看他。

楚辭懊惱地把手指插進頭發使勁揉:“啊啊啊啊啊我說錯話了請別鄙視我的從前!!!”

幾根手指牽住了他一只手腕,楚辭有點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落在施教授的唇邊。

這個神一樣的男人在吻他的指縫。

“我一直在學習如何疼愛你。”

楚辭突然臉紅了。

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過了會兒又張了張嘴,窘迫而羞恥,細如蚊蚋。

“你那麽厲害,不會讓我疼的是吧。”

他認真盯着施教授的臉和眼睛,終于在漫長時間之後,他捕捉到了這個強大而完美的男人一絲罕見猶疑,施今不那麽确定地說:“我……保證。”

楚辭毫不遲疑地撲了上去。

***

世間再無所不能的天才,也會在面對另一個鮮活靈魂的怦然心動時不知所措。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古往今來的奧秘都寫在浩瀚卷宗上,生于智慧大腦裏。唯獨愛與被愛,是窮盡一生也無法去推演和套用法則的美妙歷程。

以施教授的聰明絕頂和天才資質,也須得在漫長歲月裏學會接近與愛,包括——做愛。

施今靠在床頭假寐,他在性事上一直偏于淡泊。在知道了楚辭當年的荒唐事跡之後,更加不會縱容着這貪吃鬼肆無忌憚地索取。所幸他們漸漸已找到了一致步調。最美好的事莫過于此,你想要的,我恰好就有。給了你,你懂得珍惜。

楚辭漸漸哼唧着醒來,他像個光溜溜的妖精一樣纏上身來,咬脖子,啃下巴,忽然想起了什麽,不依不饒一本正經發問。

“你剛才沒有回答我,喜不喜歡騷貨。”

施教授圈着他後腰去撫摸尾椎骨。

“喜歡。”

這回答太利索,讓楚辭懷疑地擰了下眉。

“喜歡我什麽?”

施教授彎了下眼角:“喜歡你智商低。”

楚辭的眼睛猛然瞪圓了:“?!”

他氣呼呼地反手去抓屁股下面壓着的半勃器物:“有膽你再說一遍!”

施教授湊唇上來吻他:“畢竟你還不到五歲。楚四歲小朋友。”

楚辭忽然臉紅了,他哼唧着用手去撸那大家夥,說了句什麽,施教授沒聽清,問:“嗯?”惹來楚辭羞惱交加的一句:“那你就給老子再多喂點奶啊!”

好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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