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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魚就這樣出現在眼前,大腦有片刻空白。

藍黑色魚尾高仰在空中,半透明的尾翼折射着燈光色彩斑斓,巨大的魚尾半搭在金笙家的新浴缸上,細密的鱗片持續生長到腰腹位置,将極具爆發力的肌肉隐藏。

從平坦的胸部極其流暢的身體輪廓判斷,這是一只雄性人魚。

打開浴室門便僵在原地,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物種’,但從對方與人類無差的上半身以及掙紮着從浴缸中脫離的巨大魚尾來看,‘他’确實是一只人魚。

“喂?是不是信號不好,我先挂了,等你回電話。”

……

意識走失,完全沒有心思和機會理會擴音器另一頭的聲音,或者說看見這只人魚後,金笙什麽都聽不見了。全部注意力、精神力都灌注在人魚魚尾上,直到他慢慢的擡起頭。

海藻色的長發肆意散落,堪稱蒼白的面容,嘴唇是極淡的粉色,狹長的雙眼緊閉,似正受着什麽巨大的折磨,狹小的浴缸裏掙紮,激起層層水花,眼睛也在徹底脫離浴缸後緩緩睜開。

妖冶?魅惑?亦或者是……完美?

豐富的形容詞一時枯槁無用,只知道見到他這一生就難以逃離……

S市是臨海城市,金笙也算是見慣了大海,并對其充滿了熱愛,現下,卻第一次對海洋充滿了畏懼——只因為人魚的眸子,是海洋的顏色。

僵硬着身體後退一步,幹淨純粹的深藍色很美,也充滿了威脅,那是來自海洋深處的顏色,浸滿深海的窒息感,無形之中剝奪了呼吸。

與猛獸對峙時,不該直視他們的眼睛,因為在獵食者的世界裏,對視算是某種程度的挑釁,可明知如此,金笙也挪不開目光。

人魚沒有動,脫離浴缸後有些狼狽的半伏在地上,微擡眸子,薄唇略帶諷刺,藍眼睛發出幽綠色饑.渴的光——果然,他被當作獵物了。

危險前意識有片刻恢複,上半身僵直的金笙悄悄向後挪動了腿腳,心跳聲傳達大腦,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警告他,眼前的物種相當致命,不論潛意識還是本能,都要他立刻逃離。

只可惜,越大危險降臨,生物越不能及時反映,甚至會出現應激反應、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自己落入危險。

完全動不了。

內心生出的恐懼,靈魂都無從逃脫。

眼看人魚雙手撐地,巨大的尾巴挺立起身子,做出動勢要向他的方向撲過來,身體就是做不出适時的反應,只持續着微弱的退步動作,肌肉持續性僵硬痙攣,長時間呈現應激狀态。而在人魚前傾身子,撲上前的一瞬間,金笙狠心用手裏的刀刺向右腿,疼痛喚醒感覺,讓他及時側身躲過了襲擊。

完全是擦肩而過,身體短暫接觸,冰涼滑膩的魚類皮膚讓金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心底發麻。

許是對自己抱有太大的信心、或是太急于求成,輕敵的人魚未預料金笙能躲過他的攻勢,整條魚重心不穩再次摔在地上、積水作用下滑向客廳,又及時伸手把住了浴室外間的門框,重新立直身體後,俯視向正在流血的金笙,即使一擊未能成功,也将獵物堵在了死角。

“別過來!”

同樣抵住另一邊、浴室內間的門框,金笙被人魚堵在浴室間,無處可逃。大喘着氣攥緊了手中刀柄,想要用武器與人魚對峙、以獲得逃生的機會,卻又擔心差距太懸殊的力量會讓自己失了唯一的‘勝算’。

人魚好像聽懂了金笙的話,也可能是判斷出讓人類流血的銀刃有足夠的威脅,竟真後移了方寸,同時向全身戒備的金笙亮出森森白牙,嘴角勾起堪稱笑容的弧度,意味不明。

是嘲笑麽?或者……用譏諷形容更确切。

野狼一般的雙眸散發着點點綠光,就算人魚真的依言做出了退讓,金笙也不敢靠近一步,始終保持在安全範圍內。

浴缸裏的水大半都灑在地上,下水道不知被什麽堵住,水流疏通不是很好,積水足夠蔓過鞋面,穿着拖鞋也能感受到微熱水溫。

方才為了打破自己的應激反應、躲過人魚的襲擊,金笙毫不留情的在大.腿上狠狠劃了一刀,無暇處理傷口,現在卻深受其困擾,疼痛斷續傳來,血液也沿着小腿淌下去,一直滴到積水的地磚上,紅色血珠融入水中,綻開粉紅色花瓣。

金笙皺了皺眉,心跳聲依舊狂亂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人魚,貫徹‘敵不動我不動’的行動方針,一人一魚保持着這樣靜止的對視狀态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身為人類,他的眼睛是撐不住了。

大.腿的疼痛夾雜着血液流淌在皮膚的麻癢,終于,再忍不住的微微低頭,順便眨一下眼睛緩解疲勞,沒等看清腿上傷口多麽嚴重,就感覺到面前迎來一陣夾雜着濕氣的陰風。

是人魚。

從不知自己能反應的這麽迅速,金笙後仰着身體在人魚撲過來之前躲進了浴室內間,并用最快的速度、拼了命合上了拉門。磨砂半透明的拉門接受了一陣不小的撞擊,連帶用身體頂住拉門的金笙也震了兩下。

又一次躲過了……

顫.抖着手去摸門鎖,生死關頭的大聲喘息也不平穩,身體死死頂住因人魚一次沖撞而晃動不停的門,為了維護自己最後的生存空間,人類暫時丢棄了刀刃,以空出雙手去按下門鎖。金笙咬牙用肩膀撐住,顫動的手費勁力氣才勉強将其按下,暫時性的隔絕了外部空間,也終于有了逃跑機會。

先不提世界上為什麽有人魚這類生物,金笙家又不是‘出門見海’的位置,浴室裏為什麽會出現一條人魚?

何況他住的可是小高層,八樓不高,可攀爬這一技能不該是水生動物擁有的,難道……還坐電梯不成?

同理,因為樓層過高,就算暫時躲過攻擊也不可能從後窗逃生,人類一手造成的生存空間同樣困住了他自己,留在裏面只能等死了。

金笙低頭看着大腿外側血流不止的傷口,又望了望窗外天空,總覺得就算高空墜亡、全身骨折,也比死在野獸的嘴下、內髒血肉撕裂來的體面。

持續着微弱晃動的拉門忽然安靜下來,似是暴風雨平靜的前奏,本就是厚玻璃制成、美觀為主的隔間門并不穩固,能抵擋一次攻擊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而後退到最角落、忙着清理傷口的金笙也終于意識到這一點,猛然驚醒的擡起頭來,根本沒有維持最後防守的機會,随着一聲巨響,磨砂碎片震裂開來,掉落滿地,鐵質框架也沒能幸免的斷成兩截。

……

天徹底黑了,浴霸遭受襲擊後震碎,客廳燈光遠比浴室的亮,讓魚尾外輪廓都沾上一層白光。

背光的妖冶臉龐若地域裏的修羅,陰森可怖,人類的呼吸因生命受脅而急促,想撿掉落的刀,卻晚了一步,護命的刀連帶着部分碎片被巨大的尾鳍一同掃遠。

刀子就落在人魚身後,三兩步的距離對此時的金笙來說遙不可及。後退半步,小腿腹便抵上了新買的浴缸,也宣告着他再沒有退路,赤手空拳對抗眼前的惡煞,結局毫無疑問。

擔憂着何時會與人魚展開一搏,那家夥便瞬間貼近過眼前,一手握住了金笙兩只手腕,尖銳的指爪幾乎掐進肉裏,又被一只冰涼的手按住後腦,膩滑感侵.犯耳後敏.感的肌膚,心髒狂亂的同時,麻了後脊。

本以為離開會被刨膛解腹、丢掉性命,卻讓無溫度的肢體牢牢牽制,甚至成了一種擁抱的姿态。完全不知道人魚的動作有何意義,只看見那張過分精致妖冶的面龐靠近,黑暗中也能數清人魚纖長的睫毛以及滿眼得逞笑意。

若是眼前站着的是一正常男人,這樣親昵擁抱的姿勢,下一步便是就是接吻了。

實在是……惡心極了。

不止是身體,人類的尊嚴也受到了這一野獸侵犯。

不顧大腿流血的傷口,金笙拼了全身的力氣狠狠朝獵食者尾巴踢了一腳,想借此擺脫鉗制,卻沒能成功,反倒因為重心不穩、彎了膝蓋,自己身體後仰的摔進浴缸。情急之中用自身重量奪回了雙手的控制權,下意識空中亂抓的雙手攬住了人魚的脖子,連帶着攻擊者一同滑進浴缸、激起了大片溫熱水花。

陰差陽錯,暫時擺脫了那只人魚的攻勢。

不過,人魚明明有直接掐死他的能力,那般尖銳的指爪,鋒利過刀刃,完全可以刨開人類脆弱的皮膚,卻始終采取着最為溫和的方式,這……到底是為什麽?

同時摔進單人浴缸,金笙頭部更是直接撞上浴缸底,一陣暈眩也不忘掙紮。撲面而來的溫水蔓過腦袋,帶來一陣窒息感,拼命用胳膊肘撐起身子,腰部卻覆上一只大手,隔着纖薄的家居服也能感受到它毫無溫度。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浴缸內半熱的溫水阻礙了人魚的動作,他的反應好像越發緩慢遲鈍。

“噠-噠噠——”

才一脫離水面,耳邊便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響,奇特又陌生聲音明顯不屬于人類聲帶,脖頸一陣濕涼,似乎是人魚在吮吸他頸項時遺留的水珠。

巨大的排斥與厭惡感自心底湧上,伸手推拒的同時也摸到了一冰涼器械。顧不得那是什麽,金笙舉起它,随意按了上面的開關,直接朝着人魚腦袋砸去。

獸類的反應總是異常靈敏,輕易躲過襲擊又順帶捉住了金笙的手腕,卻沒能躲過機械中噴出的水流。

掉在浴缸裏的是沐浴器的花灑,對人類世界的器械十分陌生,自然也不能分辨它的用處。

滾燙的水流直接砸到臉上,沖擊性水流帶了不小力道,一時間,咄咄逼人的人魚竟動彈不得,不僅停下了攻勢,甚至躲避性的向後逃去,似乎在畏懼着花灑噴出的熱水。

臨時抓緊的救命稻草,巨大成效前所未料。

終于,人魚松開了金笙的手,身體也失去了力氣,讓一直處于防守和退讓狀态的人類獲得了主動權。

靈敏的獸類接受了熱水的洗禮後瞬間笨拙起來,居高臨下攜帶嘲諷的目光也變得,掙紮三兩下後,竟失去了意識,摔進浴缸,倒在了金笙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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