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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家夥醒了。

四目相對,危險靠近,本能比反應更迅速。

金笙迅速起身、後退、逃跑,因為早有了防範,所以動作格外迅速連貫,只可惜比起靈活性,對方更勝一籌。

人魚好像早就醒了,也早就預料到獵物一系列逃跑動作、并有所圖謀。

于是,手腕被牢牢捉住,再也掙脫不開,單純的搏鬥,不論是體格還是力量,人類都毫無勝算。即使人魚并未發力、只是單純握着,纖長指節也在金笙手腕留下紅白痕跡。

救命的花灑早不知道丢去了哪,拖拽着從一只手拉回身體,再制住另一只手,金笙整個人都被狡猾的人魚禁锢,遭受熱水襲擊、發現了自己的弱點後,這生物明顯有了防備。

四目相對,威脅藏匿于深藍色眼眸之中,可怖的獵食者有自己的盤算和計劃。然而,人類過于激烈的反抗明顯不在他計劃範圍之內,而人類配合與否,直接決定他計劃成功概率。于是,獵食者換了一種更溫和的方式,暫時收斂了鋒芒。

——反正得到獵物、達成目的的方式,不止有一種。

生命受脅,沒空關注人魚眸低發生過怎樣的變化,金笙拼命掙紮,唯恐下一秒就要葬身魚腹。

被恐懼支配,他完全想象的到脖子被人魚生生擰斷、鮮血肆溢的慘狀,牽扯中,人魚的指爪按壓到手臂傷口,本能悶哼一聲,疼的連眉也皺了起來。

——攻擊者好像放松了力道,似是……顧及着他的感受。

難道他……明白他的意思麽?或許,也聽得懂他的語言?

掙脫無力後冷靜下來,顫了顫身體,在壓倒性力量前低聲試探道:“…別這樣,這裏有傷口,真的……很疼。”

并不抱多少期待,可人魚的停頓的動作給了金笙希望。挾持者将手向下方挪移分寸,手腕力道放得更輕,讓人類确認了自己的猜測。

短暫交流過後,雙方情緒都有所平靜,滿是積水的浴室裏也暫時消失了硝煙的味道。

金笙扭了扭被握住的兩只手腕,還是掙脫不開,面對分秒剝奪性命的強大物種,嘗試性的開始了談判:“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對麽……”

沒有回應。

眼中神色暗淡了不少,恰好回想起西方的童話故事,或許……人魚不能說話?

“如果是的話,就點頭,否認的話就搖頭……呃,聽不懂好像就否認不了了……”尴尬吞掉了後半句,人魚已經生澀的點了頭。

他的動作很僵硬,下颚幾乎抵到脖頸,這般點頭顯然是第一次,遵照指令的樣子笨拙的像個孩子。

深吸一口氣,金笙強自壓下與人魚相關的一切震驚,格外坦誠到,“我對你沒有惡意,是你忽然出現在我家,吓到我了,而且剛才……你受傷了,我是在幫你治療,沒想繼續做什麽。”雖然傷口的罪魁禍首還是金笙本人,“但如果你還要攻擊我,我也會繼續拼盡全力反抗、保護自己的生命,你,明白了麽?”

再次點頭,幅度減輕、動作标準了不少。

“我不想傷害你,也請你不要攻擊我。如果你配合,我會幫你回到大海,雖然不知道你怎麽到的我家,但……這裏真的不适合你,還很危險。如果你的存在被其他人發現,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沒有開玩笑。”

格外強調一遍食物鏈頂端的野獸往往十分自滿,眼前五官冷豔、不近凡塵的人魚也給金笙這樣的感覺,生怕他不信自己。

得到了話語權,金笙一字一句皆誠懇十分,但那雙滲透着深海的眼睛始終不起一絲波瀾,自始至終都沒離開過金笙的嘴唇。

這一次,人魚沒有輕易動作,只完全立直身子、将金笙遮在自己身影之下,保持着居高臨下的姿勢、審視的态度,眼神冷冷清清,似飽讀詩書卻不問塵事的儒雅書生,又像占山為王、殺人無數的山匪地痞,深沉且危險。

金笙讀不懂這樣的眼神,卻能感覺到其中威脅,正思索着如何下一步勸說,人魚就向他點了頭。

協商就這樣圓滿完成了?

驚訝又驚喜,作為人類‘外交官’,完美的與另一物種達成和平共處、相互幫助的條約,也成功捍衛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可惜未等下一步‘交涉’開始,握在手腕的冰涼掌心忽然上移,一把抓住了金笙肩膀。和諧氣氛瞬間斷裂,金笙猛然擡頭,就發現人魚眼睛直盯盯看着他的嘴唇,另一只手意欲覆上額頭,順手淌下的水已經滴在了頭頂。

陌生的物種,對方輕易便能威脅他性命,這樣的前提下,不可能憑幾句話交托全部信任。

手腕不比肩膀,就算被抓住,金笙也有瞬間擺脫的能力,趁人魚未動作便甩開了束縛,微一側身、迅速撿起了地上的水壺,在他再次靠近、攻擊前打開了壺蓋。

金笙将滿壺開水毫不留情的潑了出去。

嘩的一聲水響,換來一片寂靜,整個浴室都升起一片熱氣,來源便是那條人魚。

金笙緊握着水壺把手後退一步,注視着絲毫未躲、被自己潑了滿臉開水的人魚,指爪還保持着剛才探過來的動作,只是十分僵硬,仔細看,拇指食指間捏了一小塊碎渣,似乎……是他方便面面餅渣,現在也完全被熱水澆開,軟塌塌的滑到了地上。

人類,好像誤會了什麽。

“這……”看人魚咬牙支撐身體也要盯着自己,眼底蔓延的怒火隔着種族也能辨別。

也是,好心幫忙拿去粘在腦袋的碎渣,卻被劈頭蓋臉潑了滿壺開水,誰都會生氣……

喉結滑動,道歉已經來不及了,金笙眼睜睜看那妖冶的面孔浮現出同脖頸一般的藍色紋理,密集若古老部落的圖騰,綻放在蒼白的皮膚上形成一股詭異的美感。

同時,也嗅到一股肉香。

——剛才潑出去的,是開水呢。

“我的天……對不起、我絕對不是……咳咳,這、真的對不起了……”

一遍遍解釋道歉,眼睜睜看那雙惑人的藍眼睛失去所有光彩,一片死寂,人魚也失去了力氣,在金笙伸手攙扶之前、摔進了浴缸,掀起巨大水花,将遠遠站在一邊的人類也完整澆濕。

……

浴缸換成涼水,金笙用盡力氣才把又一次失去意識的人魚翻過來、正臉朝上,确認呼吸後一遍一遍冷敷換藥,筋疲力竭、終于将其喚醒。

完全不同的物種,他卻能聽懂他的語言,人魚的智商明顯不輸于人類。不論是愧疚還是其他,金笙也不再單純的将人魚當做猛獸惡鬼,卻也深知其危險性遠大于鬼怪。

得益于涼水的沖洗和金笙的照料,這一次,人魚醒的很快,只是潑來的開水溫度過高,就算他睜開了眼睛、恢複了意識,身體也癱瘓一般動彈不得,只能半飄在漫水的浴缸裏,比起之前動作僵硬,現在是完全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經過金笙堅持不懈的緊急救治,猙獰可怖的深藍紋路淡化了許多,只剩一張俊臉依舊藍白對比鮮明,反複擦拭後療效飽和、再無變化,讓罪魁禍首十分無措。

人魚不會是被他潑毀容了吧。

其他物種的免疫力如何,金笙不清楚,但同樣溫度的熱水如果潑到人類臉上,肯定會毀容。

恢複意識的人魚依舊不能動作,一雙幽蘭深邃的眼睛卻始終盯在金笙臉上,若有似無掃過他的唇。或許是錯覺,金笙總覺得現在的人魚溫和了不少,身上那股過于強大的氣場消失了。

“噠-噠噠——”

又是這種詭異的聲響,微弱空洞又有回聲般迂回在空間狹小的浴室裏。幾經波折,已入深夜,這樣的聲音在格外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恐怖。

人魚的唇.瓣一動未動,但在只有一人一魚的房間,聲音發出者不需質疑。

“噠-噠噠——”

接二連三的‘噠噠’聲讓金笙止了動作,他的物理療法已經失去了功效,收手時手掌不經意蹭過人魚發絲,泡沫般細膩柔軟的觸感異常美妙。

慢慢的,人魚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泌出一種奇異的熒光物質,覆蓋在出現藍紋的位置,顏色越深的部分覆蓋越多,這特殊的光亮在開了燈的房間裏同樣明顯。

從沒見過這般景象,人魚冷峻的眼神又拒絕金笙靠近,為避免二次傷害和其他幹擾,金笙後退一步,離浴缸更遠了些,眼睜睜的注視着人魚臉上熒光物質越來越多,像樹脂一般濃稠,又有獨特的清亮,逐步淡化了那些藍色,修複着人魚損傷的皮膚。

看來是自己的‘幫助’影響了人魚‘自愈’的能力。

不被打擾,就不再理會手忙腳亂的人類,确認旁觀者金笙不懼威脅後,人魚顧自合了眼。

燈光下閃爍着點點光芒的神秘物質點點彙集、徹底覆蓋了人魚的臉,過于完美的面容被其遮擋,細碎的光朦胧潋滟,藍紫色與暖金色交彙,畫面美好的不太真實。

“我……先去找些你可以吃的東西。”愧疚于自己魯莽的舉動,也想做些什麽彌補‘過錯’。出聲讓閉目養神的人魚知曉後,金笙放輕步子退離了浴室。

作為‘人類外交官’,金笙的交涉異常失敗,就算之前達成了‘互不侵犯生命安全’的條約,也抵不消險些煮魚湯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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