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族後人
司予回屋之後轉了一圈,确認那只小蝙蝠不在了,這才松了口氣,關燈上床。
他仰面躺在床上,腦中一團亂麻,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亂轉,就是安分不下來。
司予累了一天,身體已經陷入極度疲勞,意識卻反倒異常活躍起來。
他的潛意識在吶喊叫嚣着“快點睡”,但腦細胞卻在抗議說“睡不着”,兩種聲音在他腦子裏開起賽車,一個沒注意撞到了一起,撞得他太陽xue陣陣悶痛,好像有一把鈍錘在天靈蓋上敲打。
“嘶!”
司予煩躁地蹬了一腳,幹脆不睡了,伸手擰亮床頭燈,從枕頭底下摸出桃木劍和那本《鬼怪寶鑒》。
劍身上粘着一張一寸黑白照片,司予六歲那年淘氣粘上去的。
那天他閑着無聊,在家裏翻箱倒櫃,無意中在老爸的抽屜裏發現了一套黑白照片。他純粹覺得好玩兒,選了一張小尺寸的粘在自己的玩具上。
後來他長大了才明白,黑白照片不是随便能拍的,司正這老家夥早就偷摸給自己拍好了遺照。
照片裏,司正一改平日不修邊幅的樣子,穿着整齊熨帖的襯衣,扣子扣到脖子最上面一顆,面帶微笑,神情放松,眼睛仿佛穿越虛空,靜靜凝望着司予。
司予拿大拇指輕撫照片,指腹上傳來冰涼觸感,提醒他人死了就是死了,身體涼了硬了除了一張黑白照就什麽也沒了。
半響,他沉默地放下木劍,撿起那本冊子翻看。
裏邊大多是詭異古怪的圖畫,有人臉獅身的怪物、長腳的胖頭魚、七竅流血的無腿老妪……畫下配着毫無章法的注解,字跡潦草,他勉強辨認出稀稀拉拉的幾個字,什麽“與人為敵”、“狡詐”、“嗜血”、“喜食幼兒皮肉”之類。
從字跡不難看出,這本純手寫的冊子至少經過三個人之手,司正是第三任,也是最後一任擁有者。
他爸是個靈異志怪超級狂熱分子,他有這麽一本冊子,司予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最後一頁那兩道驚心觸目的血痕。
“你說你,死的那麽早,”司予在木劍的照片上輕拍一下,“就給我留下這麽點兒破東西,還不說清楚到底是什麽,就沒見過比你還不負責任的爹。”
黑白照片裏,司正笑得溫溫和和,仿佛對兒子冒犯的言行無限包容。
其實細究起來,司正的死對司予實質上沒有造成多壞的影響。
平心而論,司正不算一個好父親。他過度沉溺于自己那個世界,常常忽略年幼的兒子;他們生活拮據,靠司正偶爾出去幹粗活打零工勉強飽腹;司正常半夜出門找創作靈感,小司予夜裏被噩夢驚醒時找不到爸爸,扒在窗臺哭着問下夜班回家的路人有沒有見到我爸爸……
司予的叛逆期比一般孩子來得早,剛上初中那會兒他常和司正吵架,脾氣上來什麽話都說,“你這種爸還不如沒有”也不是沒說過,司正從沒和他生過氣,反而給他道歉,一遍遍反複說小予對不起。
直到司正真的死了,司予才明白他爸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麽。
是唯一的、世界上僅此一個的、他血脈相連的、愛他的親人。
“晚安,老爸。”
司予把桃木劍和冊子重新塞回枕頭下,連同自己的滿腹疑問也暫時收好,傾身關了燈,伴随“啪”的一聲,屋中重新陷入靜谧。
44號房熄了燈,月光從窗簾縫隙傾瀉進屋中,在深紅木地板上鋪出一道皎潔光影。
隔壁43號房沉入純粹的黑暗,特意加厚過的窗簾嚴絲合縫地扣緊,屋中一片死寂,只能聽見沉重的呼吸聲。
戚陸穿着一襲深黑色睡袍,仰面平躺,一手搭着小腹,另一手平放在身側——他的睡姿極好,仿佛在夢中也時刻維持着極度自律和克己。
但他此時睡得不安穩,眉頭深鎖,緊抿着唇,臉部輪廓由于過度緊繃而顯得極其冷硬,他雙手有些顫抖,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
“阿陸,你是血族,這是你生來就要承擔的責任。”
“你記住,你沒有別的選擇,你要勇敢,要堅強。”
混亂、哭喊、火光、刀尖切開皮肉、鐵棍砸碎骨骼。
孩子躲在一棵樹上,眼睜睜看着人魚族的長老被一刀捅進身體,鋒利的血刃抽出,刀尖上挂着碎肉。
寒光一閃而過,映出孩子蒼白的臉頰和失焦的雙眼,他像是忘了哭,徒勞地睜着眼,眼底一片鮮紅。
長老被開膛破腹,挖走心髒,他仰面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裂開的肚子,不讓內髒順着鮮血流出來,另一手伸出食指,輕點在嘴唇上,對着樹上的孩子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人魚族長老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屠戮過後屍橫遍野,放眼望去全是血,滿眼都是血……
屠殺過後,孩子由于脫力,從樹上摔落在地。他雙腿打顫,站也站不穩,滿地屍體中有許多他認識的,被斬斷四肢的貓妖、被割了頭的壁虎、被斬成好多塊的蛇妖……這些他都認識的。
孩子張嘴想喊,發現自己失了聲,他的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只手還在不斷地縮緊、縮緊,縮的他喘不上氣,只能大張着嘴,像上岸後瀕死的魚一般大口呼吸。
到處都是血的味道,不管他跌跌撞撞走到哪裏,都是血的味道……
“你要活着,你是血族,你要……保護……”
——別再流血了,太多血了,父親母親求求你們別再流血了,太多了。
孩子跪倒在被鮮血浸潤的土地上,他哭不出來,也說不出話,他想喊、想吼,張嘴卻只發出幼獸般的細弱嘶鳴。
“別怕,來,阿陸,你過來。”
——母親你別再說話了,求求你別說話,血族不會死的,先生說過,除了驅妖人的桃木劍刺入心髒,血族不會死的!
“來,你來,把我最後的血吸幹,沒事的,你乖。”
——不,不可以,絕對不行!
“戚陸,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要求,如果你辦不到,就不配做血族後人。”
——我辦不到!
孩子瘋了般伸手捂住女人身上的傷口,可是他只有兩只手,然而傷口太多,到處都是拳頭大的血洞,純血血族的血液力量強盛,血液流過的土地散發出濃烈的焦枯味道。
“阿陸,聽話。”
孩子緊咬着下唇,尖利的牙齒把嘴唇咬的血肉模糊,突然一只手扣住他的後腦,把他按到自己的脖頸上,尖牙猛地刺入脆弱的皮膚。
孩子瞳孔驟然緊縮,雙眼幾乎要睜裂,口腔裏溢滿濃烈的鮮血氣息。
他想掙紮,但那只手的力量出奇的大,血液順着喉管流進他的身體裏,他渾身劇烈顫抖,滿臉都是淚水。
最後,那只手無力地垂下,孩子聽見一句虛弱的“我愛你”,他撲倒在地,張了張嘴,發出了帶着血腥味的嚎哭。
孩子在父母的屍體邊守了很久,三天後,他挖坑埋葬了父母,掌心被磨得鮮血淋漓,他卻仿佛不知道痛,帶着身體裏洶湧的新生力量,獨自去完成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是他身為血族,與生俱來的責任。
……
戚陸在夢中驚醒,他低喘一聲睜開雙眼,擡手掀翻了厚重的木板。
他睡在一口棺材裏。
“啪”一聲巨響,司予渾身一震,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是隔壁傳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