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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花朵

戚陸坐在沙發正中間,兩條長腿交疊,黑色皮鞋一塵不染。他一只手放在膝頭,另一只手搭在靠背上支着頭,微垂着眼皮。

他左邊放着一朵小紫花——小福給的,右邊也放着一朵小紫花——司予給的。他坐在兩朵花中間,昏黃夜燈映出他兜帽遮掩下精致的下颌線條,他呼吸聲非常輕,以至于司予懷疑身邊坐着的其實是一尊雕塑。

茶幾對面,五個小孩兒并排站着,姿勢非常整齊——雙腳并攏、兩條胳膊緊貼身體,垂頭盯着腳背。

要不是小福抱着一根胡蘿蔔在屋裏轉來轉去,司予差點兒覺得他走錯路,誤打誤撞進了一間蠟像館。

村裏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司予,聽說司予邀請他們來家裏玩兒,歡天喜地地帶着玩具就跟來了。沒想到一進門先瞧見沙發上坐着的戚陸,反應出奇的一致,齊齊掉頭就跑。

戚陸說了句“進來吧”,幾個小屁孩才心驚膽戰地進了屋,一個字兒都不敢說,在他面前列隊站軍姿。

司予微妙的眼神在茶幾兩頭來回打量了幾遍,不明白這群孩子怎麽就這麽怕戚陸?來的路上還蹦蹦跳跳吵吵嚷嚷的,見到戚陸愣是吓得大氣都不敢出,其中一個叫小兔的女孩更好,看見戚陸腿一軟,當時就吓得趴地上瑟瑟發抖。

家裏沒什麽能招待客人的,加上小福一共六個孩子,司予泡了六杯牛奶,陶瓷杯就放在孩子們面前,但沒人敢動。

“……你們平時都玩什麽游戲呀?”司予維持着平和的笑容,柔聲問。

氣氛一度非常尴尬,司予冷汗冒了一頭。戚陸和尊大佛似的鎮在那兒,五個小孩就像犯了事兒被逮的小妖怪,只有小福在一邊傻嗨,抱着小兔帶來的胡蘿蔔滿屋子瞎跑。

戚陸眼神在熱牛奶上停留了一瞬,非常自然地伸手拿起茶幾上靠近他的那個杯子,還沒送到嘴邊,小福抱着胡蘿蔔“噔噔噔”地沖過來,說:“主人!這是小福的!哥哥,主人是搶牛奶的強盜!”

戚陸端着杯子的手頓在空氣中,司予發現他嘴角一僵,又把那杯牛奶放回了茶幾上。

“咳!”司予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想笑,他趕緊擡手摸了摸鼻尖,順勢遮住自己忍不住上揚的唇角,說,“我、我再去泡幾杯……”

“不用,”戚陸用手背撣了撣膝蓋,若無其事地說,“我先回去,晚些來接小福。”

司予本想說幾句挽留的客套話,轉眼又看見那群孩子戰戰兢兢的樣子,于是點頭:“戚先生放心。”

戚陸站起身,把左邊那朵小紫花放進口袋,他一只腳剛踏出一步,忽而又像想到了什麽,俯身又拿起右邊那朵小紫花。

戚陸一走,五個孩子齊齊舒了一口氣,叫盧偉的小男孩“哎喲”了一聲,癱坐在地上,端起牛奶咕嘟咕嘟狂喝起來。

司予心裏發笑,撐着下巴問:“你們為什麽那麽怕戚陸?”

幾個孩子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十只眼睛互相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結果來。

盧偉瞪着眼、晃着腦袋仔細思考。他生得虎頭虎腦的,頭大身子小,四肢細的真就和蘆葦杆似的,偏偏脖子上又安了個大腦袋,這麽一晃非常有喜劇效果。

司予食指在他腦門上輕點一下,笑他:“行了,別瞎晃了。”

盧偉說:“不知道啊,就是害怕,太可怕了!”

“主人才不可怕!”小福插着腰,氣勢洶洶地反駁,“主人是最好的主人!”

“那我也害怕。”盧偉撅着嘴嘀咕,“吓得我差點就生根了……”

“不許你說主人!”小福急得跺腳,“蘆葦哥哥是壞人!”

“盧偉哥哥沒有說主人,”司予把炸毛小福抱到腿上,揉了揉他的腦袋,說,“你把小兔姐姐的胡蘿蔔都掰成什麽樣了,要不要和小兔姐姐說對不起?”

“啊!不、不用的……”小兔細聲尖叫了一聲,模樣看起來很驚慌,耳朵紅了一圈,縮着脖子不好意思看司予,嗫嚅着說,“沒、沒關系……”

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小屁孩,沒多久就玩到一塊兒去了。

司予自己是被放養長大的,一貫覺得小孩兒讓他們自己瞎玩就行,于是也也沒管他們,任由他們在客廳裏打滾瞎鬧,自己到廚房準備晚餐。

他摸不清小孩都喜歡吃什麽,估計是喜歡酸甜口味兒的,于是熬了一鍋燕麥粥,加了紅棗幹和香蕉幹。那邊粥在砂鍋裏熬着,司予這邊又做了個菠蘿咕嚕肉,怕孩子吃不慣肥肉,他特地把肥的部分剃幹淨,挂粉的時候又額外加了兩個雞蛋。等鍋裏的粥“咕嘟嘟”冒起泡了,林木白踩着點過來蹭飯,小毛搖着尾巴跟在他後面。

說來也怪,林木白明明是村裏的村長,但孩子們卻絲毫不怕他,和他嘻嘻哈哈鬧作一團。林木白這家夥也是一點架子沒有,小福和盧偉坐在他肚子上他也不生氣,反倒得意洋洋地說:“看哥哥這腰,粗不粗壯!年輪都有一百多圈了!”

他又開始胡言亂語,司予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說:“幫我挑下筷子。”

吃完晚飯,司予本來想先把小福送回隔壁,再把幾個孩子送回家,但小福撒嬌說要和司予一起去,司予拿他沒轍,他拉開窗簾看了看天色,夕陽西下,只在天際線渲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小帽子戴好。”司予對小福說。

小家夥聽懂司予這就是同意的意思,拍着手歡呼說好喜歡司予哥哥。

五個孩子被依次送回家,最後一個孩子是小兔,她住的最遠,靠近村口。等看着小兔進了屋,司予牽着小福剛準備往回走,就看見村口的方向走過來一個人。

司予有些奇怪,村口那段位置夾在兩座山之間,并沒有房子,這個點怎麽會有人從那裏過來?

等他走得近了,司予才發現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一邊輕一邊重,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傷。

他還沒看清來人長什麽樣子,小福先縮到了他身後,小聲嘀咕說:“壞蛋來了壞蛋來了……”

那個人似乎傷的不輕,行走速度很緩慢,他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司予本想過去扶他一把,但小福不知道為什麽對他很是忌憚,緊緊抓着司予的手不放,嘴裏念叨着“大壞蛋”。

等他慢慢靠近了,司予才看清他的臉,是個青年,容貌清秀,長了一雙貓眼,眼睛很大,眼角下垂。他的黑發被霧氣打濕,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就像是在村口那個濕氣彌漫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

司予來古塘也有段時間了,村子就這麽一點大,他人也都差不多認全了,偏偏沒有見過眼前這個青年。

“需要幫忙嗎?”司予問。

青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笑笑說:“不用,小傷。”

小福縮在司予背後不敢冒頭,司予反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自我介紹說:“我是新來的老師司予,請問您是?”

青年歪歪頭,司予似乎看見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字面意義上的收縮,但回神再仔細一看,還是那雙圓眼,剛剛出現的豎瞳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我姓黎,叫黎茂。”青年扭了扭脖子。

由于眼型原因,他看人的時候總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但讓司予更加在意的是,這位叫黎茂的青年身上總帶着一種詭異的扭曲感——司予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但他有些不經意的肢體動作總讓司予覺得不協調,譬如歪着脖子看人,又譬如習慣性的聳肩。這些都不是“人”會做的動作,反倒像……某種貓科動物。

戰栗感從腳心往上爬,司予背後一涼,心中暗示自己不要多想。他把小福護在自己身後,點點頭,說:“你好。”

黎茂看出司予的戒備,抿着嘴笑了笑,主動解釋說:“我家在後面山腳下,前些時候腳傷了,不常出門,司老師也許沒見過我。”

這個說法合情合理,司予出門也只在主街上活動,屋舍後頭是小塊小塊的分散農田,穿過田地就是山,山腳零星散布着幾間小屋,林木白說那些都是不住人的廢棄屋子,所以司予從沒有去過。

“你去村口有什麽事嗎?”司予仔細觀察黎茂臉上每一個表情,問,“需要幫忙嗎?”

黎茂一直是笑着的,聽到司予這句話,他臉頰一僵,很快又恢複了自然,回答道,“等個人。”

“你等的是誰?”司予接着問,“我幫你去找他。”

黎茂垂下眼,手指蜷曲,搖頭說:“我等的是外面的人。”

司予:“……村外人?”

“如果我每天都等,”黎茂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走,“就會等到的。”

司予沒有再問什麽,直到黎茂的背影拐進一條巷子,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呼——”小福松了一口氣,拍了拍胸膛,“壞蛋走了。”

司予被小家夥一本正經的語氣逗樂了,蹲**子問他:“你怎麽知道他是壞蛋?”

“因為他想到外面去!”小福挺着胸脯,胸有成竹地推論,“外面的人都是大壞蛋!”

“那我也是大壞蛋喽?”司予指着自己鼻子問。

“不是的!”小福立刻說。

司予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笑眯眯地看着小福。

小福撅着嘴,低下頭仔細想了想,兩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司予看着小家夥頭上那頂小黃帽,再看看他被揪的皺巴巴的衣角,絲毫沒有不耐煩。

半響,小福才擡起頭,小聲說:“可是外面還是有很多壞蛋……”

“外面當然有很多壞人,”司予抱起小福,往回家路上走,“可是也有很多很多好人。”

小家夥坐在他手臂上,兩只手圈着他的脖子,和他臉貼着臉,怯怯地問:“好人比壞人多還是壞人比好人多多呢?”

司予皺着眉頭,裝出沉思的樣子,幾秒後回答小福:“應該是好人多吧,哥哥也不能确定,要小福親自去外面看看才知道。”

“不要不要!”小福把腦袋埋進司予肩膀裏,“大家都說外面太危險了!不去外面!”

“不怕不怕……”司予輕輕拍着小家夥的屁股,輕聲安撫他,“哥哥在呢,哥哥會保護你的。還有……你的主人,他也會保護你的。”

小福緊緊摟着司予的脖子,過了一小會兒,司予聽見小孩稚嫩的聲音:“外面好玩嗎?”

“好玩呀,”司予拿臉頰蹭了蹭小福的耳朵,“很大,有大海。”

“大海是什麽?”小福問。

“大海就是……”司予這下還真被小家夥難倒了,思索片刻後回答,“有很多很多水,還有很多很多魚的地方。”

“哇!”小福驚喜地拍手,“我和主人有吃不完的魚!”

司予忍不住笑出聲,又說:“還有學校,小學、中學、大學,可以認識很多好朋友。”

“什麽是小學?”小福又問,“是小雪花的哥哥嗎?”

司予抱着小福,一邊走一邊回答他奇奇怪怪的問題,經過一個水塘,小福突然蹬了蹬腿要下地,司予把他放下來,小福跑到水塘邊,獻寶般對司予說:“哥哥,這裏也有魚!好大好大的魚!我看見了!真的有魚!”

這是一潭死水,渾濁的看不清本來的顏色,裏邊連根草都長不活,怎麽可能有魚。

但司予還是露出驚喜的表情,說:“真的嗎?這裏竟然有這麽大的魚,比大海還要厲害!”

小福扭了扭身子,快樂地圍着司予跑圈,說:“大海厲害!小福厲害!”

水塘邊有片荒地,大概是春天就要來了,土壤裏鑽出星星點點的小野花。

小福摘了一朵黃色的,說:“這朵給哥哥。”接着又摘了一朵紫色的,嘴裏念叨着:“這朵給主人……”

司予覺得好玩兒,也學着他的樣子摘了兩朵小花,說:“這朵給小福,這朵給……”

他話說到一般突然頓住,小福接過他的話茬,大聲搶答:“我知道!也是給主人對不對!”

“給我什麽?”

小家夥稚嫩的聲音裏突然插進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戚陸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水塘邊,他今晚難得沒有披鬥篷,黑色襯衣一絲不皺,扣子系到領口第一顆,袖口往上疊了兩層,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小半截手臂。

司予先是一愣,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把拿着花朵的手背在身後。但他下意識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立即又覺出了一絲別扭。

——我心虛什麽?是小福喊的,我又沒說……要送他。

他的眼神在水面上游移了一圈,又轉回戚陸臉上,坦蕩地看着戚陸,對他笑了一笑。

戚陸颔首,說:“我去接小福,發現你們不在,就出來看看。”

“哦,我和小福送幾個孩子回家。”司予幹巴巴地接話。

小福捧着小花跑到戚陸面前,滿臉期待地說:“主人,小福摘了一朵最漂亮的小黃花,主人喜歡嗎?”

戚陸彎腰,從小福掌心撚起那朵小黃花,取出口袋裏的黑色手帕,把小花輕輕放在帕子裏,說:“很喜歡。”

小福雀躍的很明顯,抱着戚陸的腿,說:“哥哥也摘了小花送給主人!不過沒有小福的花漂亮!”

“哦?”戚陸直起身,挑眉看着司予,眼神裏滿是谑意。

他這一聲“哦”尾音上揚,彎彎繞繞的,弄得司予耳根子發燙。司予吸了吸鼻子,兩朵花緊緊攥在掌心。

面前一大一小兩個人都盯着他看,小福急不可耐地催他:“哥哥,花花呢?花花呢?”

戚陸平時對小福那麽嚴格,這會兒竟然也跟着小家夥瞎鬧,漂亮狹長的眼睛裏盡是諧谑。

司予算是看懂了,戚陸這厮就等着他下不來臺,好看他笑話。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想着不就是比誰臉皮厚嗎?他一個摸爬滾打的社會人還能輸給戚陸這個深山老林土著不成?他三兩下從地上爬起來,硬着頭皮走到戚陸面前,對着戚陸攤開手心,學着小福的語氣,輕快地說:“戚先生,我摘了一朵最……第二漂亮的小黃花,你喜歡嗎?”

他一口氣說完這串話,倒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掌心攥得太久,沁出了微微細汗,他覺得自己耳根子都燙熟了,也不知道戚陸注意沒注意,天這麽黑,他應該看不見……

“謝謝,很喜歡。”

戚陸一句話打斷了司予的胡思亂想,他從司予掌心撚起一朵花,同樣包進那條貼身攜帶的黑色手帕。

戚陸指尖冰涼,這個人的皮膚就和他的個性一樣,仿佛是沒有溫度的。司予掌心傳來涼意,但莫名其妙又覺得有一股沒由來的熱。

司予努力維持着平和的風度,但眼珠子只敢往自己腳背瞟。他一擡眼,視線就對上戚陸的喉結,喉結下是一絲不茍的襯衣領口,那顆小痣若隐若現。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他和戚陸間的空氣變得很緊張,像是一張蓄滿力的彈簧網。但這種緊張感和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對峙感截然不同,司予也說不上是哪裏不一樣——大概是,他突然覺得熱?

“玩夠了,回家。”戚陸敲了敲小福的腦袋,率先打破微妙的沉默。

小福朝司予張開雙臂:“哥哥抱!”

“不許嬌氣。”戚陸皺着眉呵斥。

小孩子對大人間的氣氛總有着敏銳的直覺,小福覺得主人現在心情很好,于是也放肆了起來,抓着戚陸的手臂,手腳并用往上爬,嘴裏嚷嚷着:“主人抱!主人抱抱小福!”

戚陸無奈地搖頭,抱起小福,說:“下不為例。”

小福趴在他肩上咯咯笑,像只偷到餅幹的小老鼠。

戚陸抱着小福走在前面,司予跟在後頭。

月光灑了一地,把戚陸的影子拉出長長一道,司予在他身後踩着他的步子玩,戚陸走一步他也走一步。

他的影子和戚陸的影子疊成一道,戚陸比他高,肩也比他寬,他的影子被戚陸的蓋住,就好像……他被戚陸抱在懷裏一樣。

司予被自己腦子裏憑空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趕緊甩了甩頭。

戚陸單手托着小福,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随着步伐前後擺動。

司予搓了搓掌心,想着人的手怎麽能那麽涼呢?戚陸指尖怎麽會一點熱度都沒有呢?

他悄悄伸出一根食指,讓這根食指的影子鑽進戚陸掌心。

——反正他手熱,分一點給戚陸也行。

小福趴在戚陸肩上睡着了,小黃帽松松挂在頭上,他咂咂嘴,說着一些亂七八糟的夢話。

司予忍不住笑出了聲。

戚陸這個人,骨子裏刻着自負和清高,表面上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實際永遠保持着一個疏遠的距離。

但也是這樣的他帶大了小福,手把手把小福教成了一個善良、坦率、無憂無慮的乖孩子。

司予看着戚陸的背影,突然間覺得,啊原來戚陸也是個……堅實可靠的男人。

月光灑了一地,司予跟在戚陸後面,踩着他的步子走。

那一瞬間,他腦子裏蹦出冒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

——花朵他都分給了戚陸一朵,如果戚陸手涼,他也可以把自己的熱分給戚陸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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