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紙人
傍晚,橙黃落日漸漸沉入山峰背後。
司予整理了幾口箱子,範天行準備的很周到,除了他需要的日常用品,其中一個最大的箱子裏頭是幾十本字帖和小學生語文課本。
阮阮先前和他說過,村民們文化水平差異很大,小鹿和林曉平屬于程度非常高的,時不時還能謅幾句古文;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倒是也能認點字兒,盧偉和小兔那幫小屁孩就算是純種文盲了,一個大字不識。
戚陸應該也屬于文化程度高的那一類,小福和他偷偷抱怨過,主人整天逼着他抄漢字,有時候還要抄古詩,可讨厭了。
他問過阮阮,都是世代就住在大山裏的村民,為什麽有的人認字有的人卻不認,阮阮表示她也不清楚,總之上課原則是就低不就高,還是得從最基礎的教起。
司予随手拆了一本課本翻了翻,五顏六色的插畫比字多得多,第一課叫“天地人”,第二課叫“金木水火土”,都是些簡單的識字課。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頓時覺得毫無頭緒。
他既不是師範學生,也沒幹過教學類的活兒,一畢業就在互聯網公司做産品,要他寫策劃倒是信手拈來,但寫教案上課,還真是難倒他了。
找着這份工作純屬偶然,那時候他面臨失業,焦慮的頭發一把把地掉,每晚回了家第一件事兒就是上求職網站投簡歷,投餓了吃碗泡面再接着投,投了三天突然接着一個電話,說自己是什麽特殊教育負責部的。
有個工作,包吃包住,給錢還多,司予連問都沒多問,屁颠屁颠地就去面試了。一共三個面試官,主面就是範天行——和藹可親溫文儒雅的一個中年男人,笑眯眯地問了他幾個亂七八糟的問題,什麽“愛不愛看恐怖片”、“坐完跳樓機有沒有什麽不良生理反應”、“是不是唯物主義者”啊之類,司予被問懵了,一五一十地答了,沒想到這老頭對他很滿意,當場拍板說就他了。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是進山做鄉村教師。他那時沒多想,就覺得教小孩兒上課能有多難。再說了,市裏生活壓力那麽大,他在互聯網再幹五年也攢不出一個首付錢,倒不如去農村混混日子,還能順道存點錢。
但如今事到臨頭騎虎難下了,司予還真有點兒發怵。
也不知道範天行那幫人怎麽想的,不找幾個正經老師來教書,就讓他一個什麽也不懂的瞎折騰,課程表啊學期規劃啊一律沒有,就讓他自生自滅。
司予嘆了口氣,連阮阮也比他強啊,好歹人家是個正經師範畢業生……
想到這裏,他翻語文課本的手指一頓,腦子裏浮現出阮阮那張清秀的臉和她柔細的聲音:
“我只是個貧困山區出來的大學生……”
之前太過心急沒有注意,直到此刻回憶起來,司予才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眼裏的無助和脆弱尤其分明。
阮阮反複對他強調自己的出身,這其中難道有什麽隐情?
司予轉頭望向窗外,燦金色餘晖一點點淡去,微風卷來流雲,同時也撫平白天陽光炙烤過的熾熱氣息。
——天快要黑了,阮阮應該已經離開了吧。
司予正坐在地上胡思亂想,忽然桌邊手機一震,是阮阮發來的短信。
——司老師,我走了,以後就辛苦你了,務必小心。還有就是,能不能麻煩你多多照顧黎茂,他的手受傷了,請你讓他不要再寫自己的名字了。
司予一怔,難道阮阮去見過黎茂了?讓他不要再寫自己的名字又是什麽意思?
他立刻回撥了一個電話回去,響鈴嘟了三聲,卻被直接挂斷。
幾秒鐘後,她又發回來一條信息:
——凡是小心。
估計阮阮是真不想再和他有聯系,一封統共就只有四個字的短信裏頭還打出了一個錯別字。
戚陸有事兒瞞着他,阮阮也有事情不願意告訴他,司予腦袋裏像熬着一鍋粥,所有線索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
他晃了晃腦袋,果斷地把那鍋粥熄了火,接着悠悠閑閑地伸了個懶腰。
不告訴就不告訴吧,反正他爸死都死了好幾年了,他一個孤家寡人,上沒老下沒小的,連存款都不到五位數,除非這個秘密牽涉到一筆等着他繼承的千萬遺産,否則他知不知道也沒什麽所謂。
無非是心裏裝着個大石頭,他自己慢慢摸索,總能摸出這塊石頭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他出了門,兜裏揣了一片消炎藥,打算去看看黎茂。阮阮說他手傷了,也不知道傷得重不重。
小毛圍着一棵樹追着自己尾巴咬,林木白踩着滑板遛來遛去。拱橋那頭,戚陸邁步走來,他沒有披鬥篷,穿着一身很放松的黑色家居服,一只手拎着小福的小黃帽。
自從上次司予邀請小朋友來和小福一起玩兒,戚陸就不再把小福關在家裏看管的嚴嚴實實,偶爾也在傍晚讓他自己出去跑一跑。
看見門邊倚靠着的司予,戚陸腳步一頓,緊接着又視若無睹地往前走。
戚陸下了橋,司予兩手靠在嘴邊,做出一個喇叭的形狀,喊他:“戚先生,送小福去和小朋友玩嗎?”
戚陸點頭,繞過一棵樹,拐了一個彎,往43號房的方向去。
司予三兩步跑到他身前,張開雙臂攔下他,笑眯眯地說:“我也要出去玩兒,戚先生不送送我嗎?”
“小福四歲半,”戚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司老師幾歲?”
司予當真歪頭想了想,片刻後學着小福的樣子,雙手插着腰,理直氣壯地說:“二十三歲半也要送!”
話一說完,戚陸果真愣了愣,司予笑得有幾分狡黠,借着殘存的天光,悄悄看向戚陸發紅的耳尖。
純情的戚裏巴巴先生顯然不懂得如何應付人類教師的引誘,他內心手足無措,尴尬的恨不得扭頭就走,但眼睛卻舍不得離開。人類臉上挂着自以為耍小聰明得逞的竊笑,戚裏巴巴先生被逮捕,視線在人類彎成弧線的雙眼上久久停留。
“其實我是有事找戚先生幫忙,”司予低咳兩聲,說,“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往屋裏跑,再出來時手裏抱了一個大箱子,滿滿的全是書。
“後天就開始上課了,”司予揚了揚下巴,“麻煩戚先生幫我發一發課本,每家一本,順便動員動員大家都來聽課,不限制年齡,想來都可以。”
“自己去。”戚陸瞟了眼箱子裏花花綠綠的課本封面,非常嫌棄地皺起眉,往後退了一步。
司予雙手合十做了個哀求的手勢,眼巴巴地說:“戚先生您說話管用,萬一沒人來上課,我不就失業了嘛!”
“不……”
“我來我來!”
戚陸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自告奮勇的林木白打斷。林木白單手抱着滑板,沖到兩人中間撸起袖子,急吼吼地說:“我來送書!”說完還給司予抛了個媚眼。
司予沖着林木白幹笑兩聲,給他使眼色讓他滾一邊去,他這兒正在敲殼,林木白來瞎搗什麽亂!另一方面,他确實存了一些私心,戚陸在村子裏威信極高,只要他肯發話,來上課的人肯定少不了。
但樸實的村長大人顯然不是個會看眼色的,以為司予在擠眉弄眼熱情回應他的主動,于是笑得更加殷勤。
司予:“……”
戚陸看着他們倆的互動,剛才還算得上平和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含在嘴裏的“不去”拐了個彎,說出來就成了“我去。”
“真的?!”司予喜出望外。
林木白锲而不舍:“戚哥還是讓我去吧!司予的事兒就是我的……我走了你們聊。”
林木白話說到一半,戚哥突然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眼神裏嗖嗖的都是冰渣子,他話鋒一轉,也不知道戚哥認了個爸爸之後怎麽變得這麽喜怒無常,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問,趕緊夾着屁股溜了。
“真的?”司予又問了一遍。
“嗯。”戚陸面無表情,腳尖在箱子上踢了踢。
“後天上午八點半,還在原來上課的地方,戚先生要讓大家多多來聽課喔!”
“嗯。”
“那麻煩戚先生了,”司予眨眨眼,“我有點事兒,出去一趟!”
他說完這句話就跑了,戚陸拎着一頂小黃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拱橋那頭,突然就想起棉拖鞋上繡着的那只兔子。
總是蹦來蹦去,不安分。
他垂頭笑了笑,單手就把那一大箱子書輕輕松松地拎進屋裏,撚了個小紙人,讓它去送課本。
小紙人接下指令,毫不費勁地把箱子背起來。它就只有一個拇指大小,背着比自己體積大幾千倍的東西卻沒一點吃力的感覺,甚至還快活地轉了兩個圈。
“去吧,”戚陸擺擺手,“不要被他看見。”
小紙人點了點頭就往外走,戚陸在躺椅上坐下,戴上金框眼鏡,從手邊拿起一本線裝書,但小錘子在胸膛裏敲的咚咚響,他怎麽也靜不下心。
他翻一頁書,書頁裏突然跳出厚臉皮的司予,沒羞沒臊地問——我也要出去玩兒,戚先生不送送我嗎?
他又翻一頁書,司予插着腰耍賴——二十三歲半也要送!
一切都亂套了,戚陸用力閉了閉眼,再翻過一頁,司予又出現了,振振有詞道——戚先生您說話管用,萬一沒人來上課,我不就失業了嘛!
失業?如果他失業了……
“等等!”
戚陸的身體先于意識一步,出聲攔下了小紙人。
小紙人剛走出院子又拐回來,扭了扭脖子表示疑惑。
戚陸擡手摘掉眼鏡,又按了按額角,沉聲說:“我來,你去看着小福,別讓他玩瘋了。”
小紙人點點頭,“啪”地把箱子扔在地上,翻了兩個跟頭,滴溜溜跑出門找小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