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長老之死
夜裏風重,回家後,司予發現戚陸雙唇血色全無,以為他是受涼了,于是進廚房燒了一壺水,打算給戚陸沖杯牛奶。
廚房裏傳來熱水就要燒開時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戚陸仰面靠在沙發背上聽着,覺得渾身堅冰似的血液這才有了回暖的跡象,僵硬的神經末梢也仿佛被熱氣一點點舒展開來。
“啪”一聲,水開了,熱水壺的自動開關跳了一下。
随着這一聲并不明顯但十分清脆的響聲,戚陸額角突然狠狠一抽。
一陣劇痛突然襲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一股腥甜在胸膛中翻江倒海地攪動。他第一反應是皺眉往廚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裏面傳來瓷碗的叮當碰撞聲,戚陸閉了閉眼,起身大步往洗手間走。
他反手合上木門,雙手撐着鏡面,對着鏡子裏那張慘白虛弱的臉端詳片刻,低頭重重一咳,潔白的陶瓷磚面被一灘血液洇紅。
“戚先生?”客廳裏傳來司予的聲音。
戚陸閉眼深呼一口氣,用手背抹掉嘴角沾上的血漬,接着又把水量開到最大,讓水流把洗臉池裏的血液一并沖走。
“戚先生,”洗手間的木門被敲響,“在裏面嗎?”
“嗯。”
戚陸開門,司予把杯子遞給他,挑眉打趣道:“在裏面關那麽久,幹什麽呢?我還以為尊貴的血族不上廁所不用排洩呢,原來和我們普通人類也是一樣的嘛。”
尊貴的血族戚先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奶,一本正經地解釋:“你們人類,排洩,臭,我們血族,不臭。”
司予:“……我不信!”
戚陸聳肩:“你自己聞一聞。”
司予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往洗手間裏探了探頭,使勁兒吸了吸鼻子——還真不臭?一點兒味道都沒有!
他絲毫沒覺得自己這個行為有多傻,戚陸看不下去了,揪着司予的後脖頸把他拎回來,往他腦袋上彈了一下:“還真聞吶?”
司予正色:“這事關我們人類的尊嚴,寸步不能讓。”
關于排洩物臭不臭的問題在司予那兒俨然就要演化出新一輪的人妖大戰,戚陸捏着他的下巴,戲谑道:“蠢。”
司予拍開他的手,沖戚陸做了個鬼臉。
戚陸無奈地搖搖頭,端着杯子往沙發走,擦身經過時司予眼角捕捉到一絲痕跡,他表情一僵:“等等!”
“嗯?”戚陸轉身。
司予往他前胸瞥了一眼,臉色有些發白,不自然地轉開視線,擡眼說:“沒事,喊着玩。”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戚陸深色襯衣前胸有一處血點,非常不顯眼,如果不是因為燈光直射,就連司予也發現不了。
戚陸端坐在沙發上,神色自若,一如往常。
司予卻注意到戚陸鬓角藏着的冷汗,他扭頭往洗手間輕瞥一眼,在心裏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第一個人類教師死了,第二個也有危險。”
“嗯。”
司予點頭,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正放着一段視頻——李博死時的監控。
戚陸擡手按了按額角。
司予坐到他身邊,點了點電腦屏幕:“戚先生,你認識他嗎?”
戚陸沉吟片刻,搖頭:“不認識。”
“我記得你說過,”司予說,“你是大陸唯一一個純血血族?”
戚陸偏頭看着司予,篤定地說:“是。”
純血血族數量本就非常稀少,繁衍率極低,千百年來數量寥寥。東方大陸上,純血血族分為兩脈,除卻戚家一脈,另一脈姓範,兩百年前慘遭滅族,兩位長老被桃木劍刺穿胸膛,當衆曝屍,繼承人也被殘忍殺害。
長老死後,妖族群龍無首,內鬥、傷人之事頻發,戚陸父母離開北境深山,遠赴大陸統領妖族。
“所以,”司予輕聲說,“你父母離世後,就只有你一個血族了?”
“嗯。”戚陸點頭,補充道,“純血間存在很強的感應,如果真的還有其他純血,一百多年,我不會感應不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陷入了沉默。
這段毛骨悚然的監控視頻不會有假,殺害李博的兇手确實長着黑色羽翼、用的是吸血的手段,如果不是純血族幹的……
“會不會是雜血!”司予抓着戚陸的手臂,語速很快,“我的意思是,除了純血血族以外,會不會有其他……”
“混血種,”戚陸眉心緊蹙,沉聲說,“不會。”
“對,混血,比如純血和其他妖怪、或者和人類的後代。”司予舔了舔嘴唇,腦海裏漸漸浮出一個猜測,“混血種,有嗎?”
戚陸深沉如墨的雙眼緊緊注視着司予,許久之後,他才緩慢地一點頭:“有過。”
範氏一脈繼承人是一位雌性血族,叫範初晴,比戚陸年長将近兩百歲。按族中規矩,等到戚陸一成年,就将和她結契,承擔為血族繁衍的重任。但範初晴愛上了一位人類,瞞着長老和妖族一衆,為人類生下了一個孩子。
血統對血族而言,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血族将它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混血的誕生無疑為整個血族、乃至整個妖族蒙羞,更有族人預言,這個孩子将帶來滅頂之災。
範小姐深知這個孩子的出生便是彌天大錯,一直将這個孩子藏匿在外,但事情終究敗露,妖族一衆逼迫範初晴交出孩子。
“後來呢?”司予突然覺得寒意侵襲,他蜷起雙腿,手臂環着膝蓋,低聲說,“她和孩子又做錯了什麽呢?”
戚陸攬過司予的肩膀,把人擁進自己懷裏。
司予從戚陸身上汲取到了一些暖意,他吸了吸鼻子,靠着戚陸的手臂,嘆息問:“妖族把她殺死了嗎?”
戚陸搖頭:“沒有。”
那天夜裏火光沖天,範初晴被逼到山巅,成千上萬的妖族遍布山頭,要求她交出那個不詳的混血種。範初晴跪在一塊巨石上,磕頭哀求道稚子無辜,懇請各位族人放孩子一條生路。
堅硬石塊在她額頭磕出血洞,血液汩汩流出,她卻仿佛不知道痛。
她畢竟是兩位長老唯一的女兒,長老心有不忍,為了保全她,只好狠心在衆妖面前抽出她一半的血液,并把她逐出妖族。
司予松了一口氣,抓着戚陸的手掌問:“那後來呢?她和她的丈夫孩子怎麽樣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嗎?”
戚陸忍不住笑,用額頭蹭了蹭司予的側臉:“你以為在給小福講故事呢?”
司予一愣:“所以後來是……”
戚陸輕輕揉了揉眉心:“當時我剛出生不久,這些故事是我父母向我轉述的,他們也只是聽說,很多細節并不準确。”
據說範初晴的這位人類愛侶是一位捉妖師,在當時,捉妖風氣盛行,獵殺品級較高的大妖甚至可以直接封官,不少平頭百姓把捉妖這個行當看作魚躍龍門的機會,學了一點玄門法術就敢叫嚣着殺妖。範初晴的丈夫天賦極高,用了數年時間造出了一把劍,從範初晴口中騙取了血族兩位長老的栖息之地,帶着一衆捉妖精幹沖上山,殺死了兩位長老。
“一把劍?”司予敏銳地捕捉到戚陸話中的關鍵,“什麽劍?”
戚陸深深看了他一眼,片刻後,搖了搖頭。
“那範初晴呢?她怎麽樣了?”
範初晴得知自己被丈夫利用,趕到之時兩位長老已死。群妖唾罵她将災禍帶到了妖族,她悲憤欲絕,将那把劍插進了自己心髒。
這個故事過于震撼,司予愣了好久才緩過神來,緩慢地張口問:“所以,那個混血種的孩子,會不會是他……”
“不會,”戚陸打斷司予,“他死了。範初晴死的時候,他只有十多歲,妖族一位前輩發現了被藏在山洞裏的他,當着重妖的面把他扔下了懸崖。”
十多歲的孩子被母親藏匿在山洞中,目睹了妖族斥罵、侮辱母親,又親眼看到了母親身死。
他被妖族發現的一刻,也抱有一絲希望,畢竟他們是母親的族人,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他的親人。
這不切實際的妄想卻被無情地打碎,那些妖怪雙眼猩紅地盯着他,說他是個災星,将滅頂之災帶到了妖族,他卻不明白,自己什麽也沒有做,怎麽就成了千夫所指的降災之人?
他被一步步逼到了山頂——他的母親曾跪在那裏磕頭,哀求放他們母子一條生路,他也是在這裏被扔下萬丈深淵。
司予皺眉沉思片刻:“扔下懸崖?有誰确認過他真的死了嗎?”
戚陸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說:“沒有。”
黑暗中的巨大陰謀漸漸露出冰山一角,司予拿出手機,翻開手機相冊,找出範天行的照片:“這個人,見過嗎?是他嗎?”
“我沒見過那個孩子,”戚陸說,“該問族裏的老人。”
司予嘆了一口氣:“也是,明天我去問問容叔。上回我試了他的脈搏,他确實有脈動。”
範初晴姓範,範天行也姓範,這一切恰好是巧合,還是……?
範初晴的丈夫——那位殺死了血族長老的捉妖師,他制出的木劍,究竟是不是司家的這一把?
F又是誰?阮阮再三暗示要司予小心F,F資助了他們這些貧困學生又是為什麽?
司正在《鬼怪寶鑒》最後一頁留下的血痕又在告訴他什麽?司正又是怎麽死的?
真的是死于一場離奇的車禍,亦或是有別的原因?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緊接着是利爪劃在鐵門上的聲音,尖銳的聲響劃破令人窒息的寂靜。
司予渾身一顫,戚陸從沙發上站起,将司予護在身後:“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