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不知死活襲人生事
這一夜,賈府裏有人歡喜有人忿恨,不覺一夜過去,天光大亮了。因有賈母的話,黛玉一早起來便穿戴起出門的衣裳,辭過賈母以及衆姐妹之後,慧雲便陪着黛玉往外走。
賈母因素知寶玉的性子,知道寶玉得了信兒又有一通好鬧,因此便沒告訴他黛玉要出門的消息,還特意囑咐襲人看好寶玉。哪知寶玉一早起來便象是知道什麽似的,不等穿好衣裳便叫着要去看黛玉,襲人苦攔攔不住只得說道:“二爺您今兒別去了,林姑娘的嬸嬸昨兒來了,說好了今天接她家去。這會子怕是已經在半路上了。”
寶玉一聽這話便急得跳了起來,也顧不上腰帶還沒紮,散着衣服便飛也似的往黛玉房中跑,襲人只得抓着腰帶緊追了出去。黛玉慧雲剛出垂花門便遇到寶玉急慌慌的奔了過來,寶玉不等氣喘勻了便扯住黛玉叫道:“林妹妹,你不要走!”
寶玉一時情急,抓住黛玉的手便不松開,黛玉又羞又氣,甩又甩不脫,急得兩行淚便落了下來。蘭心竹影一見如何能忍,她們兩人一個上前捉住寶玉的手腕子,暗用內力将寶玉的手震脫,一個搶過黛玉的手腕仔細的察看,萬幸寶玉一向養尊處優,他沒有什麽力氣,只是将黛玉的手腕抓紅了并沒有傷筋骨。
竹影給黛玉揉了揉手腕子,蘭心已經将寶玉的手甩開,寶玉不死心又要往上撲,此時的他急的面紅耳赤,哪裏還有平時的斯文模樣,他推搡着蘭心還要往上撲,蘭心只輕輕一推,便将寶玉推了個倒仰。剛巧襲人抓着一條腰帶跑過來,她一見蘭心将寶玉倒在地上,襲人吓得變了臉色,慌忙撲上前叫道:“二爺,摔着沒有!”
蘭心手上有分寸,所以寶玉并沒有摔着,襲人扶着他站了起來後便沖到蘭心的面前抓住蘭心的手叫道:“蘭心,你眼裏還有沒有尊卑,居然敢打寶二爺,走,跟我去見老太太去!簡直沒天理了。”
竹影性子暴,見襲人捉住蘭心,她可不幹了,慧雲熟知竹影的性子,重重咳了一聲,竹影蘭心是慧雲一手調教出來的,因此慧雲一咳竹影便知道自己又毛燥了,嘟着嘴恨後退了一步,眼睛瞪着襲人。
寶玉忙上前道:“不關蘭心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襲人,你快放開蘭心。青天白日的你這是什麽樣子?”
襲人不肯松手,只說道:“二爺素日裏面軟心善,連小丫頭都敢對您不敬,如今我既看到了,定然不能不管的,若這麽沸反盈天的鬧騰,哪裏還有規矩呢。二爺,今兒說什麽都要回老太太的。”襲人定要拉蘭心到老太太那裏受罰,寶玉急的叫道:“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還不快松手。”
襲人扭頭道:“二爺,奴婢明明看到是蘭心推您,您也太好性子了,憑個小丫頭都敢欺負您,這若是讓老太太知道,責怪奴婢沒有伺候好您事小,若是摔出個什麽來,可怎麽辦?”
黛玉皺起眉頭,雪雁紫鵑都圍了上來勸解,可襲人就是不依,定要拉蘭心到賈母面前。寶玉踩腳叫道:“襲人,你給我回去。”
襲人一行哭一行說道:“二爺上回摔了,奴婢沒有跟着,老太太罰了奴婢,可這一回奴婢是親眼瞧着的,再不能裝不知道。這回頭再摔出個好歹,奴婢可怎麽着呀!”
紫鵑心中奇怪,這襲人平素是個息事寧人的性子,怎麽今天拼了命的要把事情鬧大,這可是怪了。紫鵑自然不知道,自打蘭心竹影到了賈府,寶玉哪一日不嘆上一回羨上一回,看着自己滿屋子的丫頭直搖頭,常嘆自己沒有福氣擁有這樣一對伶俐俏麗的丫頭,襲人嘴上不說,可這心裏早就灌滿了酸醋。自從和寶玉有了雲雨之事後,襲人便一心想着日後做寶玉的姨奶奶,如今寶玉整日在她面前誇別的丫環,特別那丫環又是黛玉身邊的,襲人心裏如何能過得去,因此襲人得了今日的機會打壓蘭心竹影,就斷斷不會放過的。她只想着寶玉是老太太的心尖子,若有人傷着寶玉,老太太絕對不會輕饒,卻不知自己是錯打了算盤,生把自己放到那尴尬難堪的境地。
蘭心因有慧雲的暗示,所以任襲人抓着自己并不動,竹影也讓慧雲制止了,黛玉因自重身份,只冷眼看着襲人如何作,卻不屑和她争吵。一時間只聽到襲人和寶玉的聲音,黛玉這一邊卻安靜的很。黛玉她們是剛從賈母的房裏出來,也不過出了三道門,襲人這麽一鬧,便有人飛快的跑去回禀了。
鴛鴦急忙跑了出來看發生了什麽事情,一見是襲人扯住蘭心,便奇道:“襲人,這大清早兒你拉着哭眼流淚的算是怎麽回事?這裏是老太太的院子,你怎麽也沒了進退?”
襲人一見鴛鴦,忙将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因所有在場之人都是當事人,所以襲人也沒敢說得太過,只是再三強調蘭心将寶玉推倒在地。鴛鴦忙問了寶玉一回,見寶玉确實沒有摔着,便對襲人說道:“二爺同丫環們鬧着玩也是常事,又不曾摔着什麽,襲人你苦呢。今兒是林姑娘走親戚的好日子,你這麽攔在頭裏算怎麽回事?”
襲人語塞,她的心思不能明說,而且她又不是個口齒伶俐的,只是抓着蘭心哭。這若讓不明就裏的人看了,還以為是蘭心欺負了她。
慧雲見此時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便清咳了一聲道:“二十年沒來,如今規矩倒全變了,奴才丫頭也能當主子的家擋主子的道,鴛鴦姑娘,難道一個奴才也能對我們姑娘指手劃腳麽?若然如此,我們怎麽放心讓姑娘住下?這位襲人姑娘好生了得,竟比主子姑娘還有派頭,蘭心是我們姑娘的丫頭,她冒犯了貴府二爺,很應該受罰,不過如何發落也當由我們姑娘做主,怎麽一個丫頭便能行令執權了!”慧雲知道鴛鴦的地位,有些話對她說是很有份量的。
鳳姐見鴛鴦出去好一陣子也沒回,便親自出門來看,襲人見了鳳姐,膽氣兒消了許多,鳳姐問清了情況,先将寶玉拉到身邊,細細問了一回,寶玉再三說自己并沒有摔傷,就連油皮兒都沒蹭破,鳳姐這才放心,又走到黛玉面前笑道:“林妹妹可別生氣,丫頭們不好有嫂子責罰。”
黛玉此時才板着臉道:“襲人姑娘一心護主,難道我就不能有個忠心的丫頭,她為了我一時情急推了寶二爺一把,便是有錯也情有可原,難道她要看着我被人欺負不管不問麽?琏二嫂子,并不是我護短,蘭心為了護着我才犯了錯,我不能讓我的丫頭為了受苦,有什麽責罰我自向老太太去領。”
見黛玉此回神情不同平日使性子的樣子,鳳姐忙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妹妹快別這麽說,寶玉打小兒就和丫頭們鬧慣了,玩耍時摔個一跤半跤的也常有,也沒見為這事就去罰誰。何況這回是寶玉莽撞在先,不怪蘭心。你快別這麽說。”鳳姐看到黛玉手腕上一圈紅痕,心知這必是寶玉所為,若真論起來,還是寶玉理虧的多些。何況如今在府裏黛玉的地位越來越高,她和寶玉鬧意氣,那一回老太太不是向着她的,如今黛玉若認真要替蘭心受罰,老太太第一個不答應。
鳳姐又回頭對蘭心道:“蘭心丫頭,你也是個魯莽性子,手上也沒點兒分寸,二爺縱有不是,可他到底是爺,怎麽能說推就推的,還不快給二爺陪個不是,耽誤了林妹妹的工夫才是大事。”
慧雲見鳳姐并不提處置襲人之事,便笑道:“琏二奶奶果然有決斷,兩三句話便把這事結了。”
鳳姐一聽這是話裏有話,林夫人這是在為自家姑娘讨公道呢,便板起臉道:“襲人,你可知錯?”
襲人原覺得自己是個有頭臉的,不想鳳姐一點面子都不給,臊的滿臉通紅,抓着蘭心的手早就松開了,只得低頭說道:“奴婢知錯。”
鳳姐瞪了襲人一眼,遞了個眼色過去,襲人會意,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跪下道:“林姑娘,奴婢知錯,請林姑娘責罰。”
黛玉到這會兒才看了襲人一眼,淡淡道:“你是寶二爺的奴才,是賈府的丫環,我并不敢責罰你。只別拉着我的丫頭要打要殺的,我便很感激了。”
黛玉這話讓鳳姐很是為難,她知道這是黛玉說給自己聽的,全咬牙道:“襲人,你以下犯上,按規矩要打四十杖,革三月銀米,你可服氣!”
襲人吓得魂飛天外,撲倒便叫道:“二奶奶饒命呀!”
寶玉一見襲人要挨打,忙上前拉着鳳姐叫道:“鳳姐姐,你饒她一回吧!”
鳳姐悄悄示意寶玉去求黛玉,寶玉會意,跑到黛玉面前陪笑打躬道:“好妹妹,看在她素日裏的好處上,你饒她一回吧。”
黛玉挑眉奇道:“素日裏的好處?我卻不知道。再者二嫂子是執掌家法之人,怎麽求起我這個外人來了?我并沒有不饒誰,也沒想拿捏誰,這是賈家內事,寶二爺求錯人了。”寶玉還想說什麽,慧雲在一旁淡淡道:“寶二爺,我們家遠,趕着回去,請恕我們少陪了。”
寶玉想起來自己是來攔住黛玉的,忙叫道:“不行,林妹妹不能走!”
慧雲心中生厭,黛玉沉着臉道:“我憑什麽不能回我自己的家。”
寶玉還要說,鳳姐忙上前道:“寶玉,林妹妹只是家去住一日,明兒就回來的,你快別這樣,回頭老爺太太知道了,要生氣的。”
寶玉聽說黛玉很快就回來,這才紅了眼睛讓開道,再三叮咛着:“林妹妹,你一定要快些回來。我今兒要淘胭脂,等你回來試。”
襲人跪在地上心涼了半截,已經有了雲雨之事,寶玉的心還是不能在自己的身上。鳳姐使個眼色,平兒便帶着兩個小丫頭把襲人拖了下去。鳳姐又對黛玉笑道:“林妹妹可別生氣了,你放心,襲人沖撞了你,我一定重罰她的。”
黛玉淡淡道二嫂子素有管家之明,再不用黛玉多嘴的。時候不早了,黛玉這便走了。”鳳姐挽着黛玉,寶玉跟在後面,鳳姐低聲道:“林妹妹,犯不上正經生個丫頭的氣,她值個什麽。你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緊。”行到車前,鳳姐親手扶着黛玉上了車,看着黛玉的車駕出了門上了路,才回到賈母房中,将事情經過回禀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