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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針鋒對寸步不讓去意決徒留無益

紫鵑自服侍黛玉以來,黛玉便沒這樣嚴厲的對她說過話,紫鵑多少了解些黛玉的脾氣,便不敢再勸,只低頭稱是,趕緊出門去請鳳姐。紫鵑一路走一路着急,只抱怨着鴛鴦還不快些過來,事情鬧大了,真就沒法收拾的。

周瑞家的本來心裏就虛,原本就沒什麽沉香佛珠失竊之事,只是王夫人和周瑞家的設下的毒計。她們原是想若竹影回來了,便将竹影捉了去,一則給薛家出氣,二則借竹影打壓黛玉,若是竹影沒回來,便問她一個私自逃逸,逃奴之罪足以讓竹影萬劫不複,也能狠削黛玉的面子。反正總是不能輕易放過的意思。這陣子黛玉極得賈母寵愛,哥哥又高中了狀元,風頭之勁讓王夫人極為擔心。若是賈母同賈政為寶玉聘下黛玉,便極難打散的。

王夫人一直覺得黛玉柔柔弱弱的,平素看着嬌怯的很,不是個有剛骨的人,以她的想法,黛玉不會為個小丫環來和自己硬頂着,想着往常黛玉的退讓,王夫人便覺得黛玉好欺負,她令周瑞家的到黛玉這裏拿人,根本就沒想到黛玉會反抗。因此黛玉這樣護着竹影,周瑞家的便不知怎麽辦了,這完全超出了她們的預計。

“林姑娘,這可是太太的意思,那沉香佛珠珍貴無比,您可不能為了偏護着小丫頭,就不顧娘娘和太太的體面。”周瑞家的不覺矮了氣焰,說話聲音小了許多,可還是透着色厲內荏,她悄悄在背後揮揮手,一個老婆子便偷偷溜了出去,給王夫人報信去了。

“周姐姐,你們說竹影偷拿了太太的東西,可有人證物證?若有證據,我絕不會護短,情願将竹影送交官府嚴辦,可是沒有證據便來我這裏胡亂拿人,我也不能讓我的丫環白白受了委屈。”黛玉掃了一眼周瑞家的,沉聲說道。

周瑞家的還要說話,黛玉又接着說道:“琏二嫂子怎麽還不來,雪雁竹影,随我去回老太太,既然人家把我們當賊,便請老太太來做個見證,讓她們搜去,若搜出什麽,我情願與一起領罪,若是搜不出來,倒要給我們一個說法,好讓我們清清白的回家去,省得日後再有什麽找不着,又拿我們頂缸。”

黛玉這話說得極重,周瑞家的也知道賈母最寵愛黛玉,若是讓賈母知道是自己攆黛玉,便是王夫人也護不住自己,她低頭嘟囔道:“只是小丫頭偷了東西,怎關林姑娘的事,林姑娘要家去我們不敢攔着,只是要這麽家去,我們便沒活路了,求林姑娘慈悲,別為難我們做奴才的”

黛玉氣極冷笑道:“我為難你們?真真可笑至極,你帶人到我門上來喊打喊殺的,反說我為難你們!好,你們總說我小性,那我今天便小性一回,走,去請老太太。”

“林妹妹,這是怎麽了,是那個奴才沒長眼,竟然要起妹妹的強,妹妹快別生氣,嫂子一定給你做主的。”黛玉剛邁出腳步,便看到鳳姐飛快的趕來,急急的叫道。

黛玉停下腳步,看着鳳姐道:“琏二嫂子來得正好,正要二嫂子點驗我房裏的東西,看有哪些是偷來的,一并搜出來送到老太太哪裏,若是搜不出來,就讓丫頭們把東西收拾了,我們要回家。”

鳳姐一聽這話,便知道事情鬧大了,她忙上前攬着黛玉的肩膀柔聲勸道:“好妹妹快別和個奴才正經生氣,她們值個什麽,妹妹的千金貴體要緊。”鳳姐轉頭瞪着低頭耷腦的周瑞家的,斥道:“周姐姐,你也是跟着太太的老人,怎麽如此不懂規矩,憑什麽也不能到林妹妹這裏大吵大鬧,還不快給林姑娘磕頭賠罪,真真是老糊塗背晦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府裏誰不是高看幾眼,如今被鳳姐這樣一說,着實是顏面掃地,周瑞家的只能忍怒磕頭賠罪。可是黛玉卻不理她,周瑞家的這樣一鬧,黛玉心裏徹底明白了,縱然老太太再疼愛于她,可賈家到底是外家,有這樣的當家舅母,不如早早歸去,自己又不是沒有家,何苦非要住在這裏白白受氣。

黛玉腳下不停,直往外走,鳳姐見黛玉臉色不同以往,顯見得是動了真氣,也不能硬攔,只好說道:“林妹妹,你素來最孝順老太太,如今天已晚了,何苦非去吵了老太太的安寧,有什麽明日再說吧。”

黛玉停下腳步,看着鳳姐認真說道:“琏二嫂子,非是我要去打擾外祖母,實在是林家六世清名不容侮辱,此事定要在老太太面前斷個明白,黛玉也好走得清清白白。”

鳳姐自然知道黛玉決心已定,自己攔是攔不住的,平素裏她再有機變,此時也覺得棘手,剛好見鴛鴦飛快的跑過來,便急忙說道:“可巧鴛鴦來了,林妹妹,先問問老太太安寝了不曾,若是睡下了,便明日再說好麽?就算是要走,也不拘多過一夜的,好妹妹,只看着嫂子素日裏的情份吧。”

鴛鴦跑到近前,見黛玉滿面怒容,周瑞家的僵僵的跪在地,一臉的不服,其他的丫環婆子們更是跪了一地。鴛鴦皺眉道:“二奶奶,這是怎麽一回事,竟是誰得罪林姑娘?”

黛玉淡道:“鴛鴦姐姐來得正好,我們被人當賊拿了,正要到老太太哪裏分說分說。”

鴛鴦一聽這話,忙打起笑臉道:“林姑娘快別生氣,原是我們做奴才的不懂事沒規矩,該打該罰憑姑娘發落,只求姑娘消消氣,若是生生氣壞了身子,不獨老太太,便是我們看着心裏也難受的。”

周瑞家的是徹底不敢說話了,她原以為自己是太太的陪房,很有些身份的,不誰是哪房的主子,都要給自己幾分面子,可是鳳姐一來,不由分說先罵自己一通,然後便緊着伏低做小的哄黛玉,鴛鴦一來也是如此,周瑞家的忽然心生悔意,二太太縱然是管家的太太,可府裏做主的,最終還是老太太,她偏來這裏去惹老太太的心尖子,只怕自己不脫層皮,是過不了關的。

就在說話間,王夫人急急趕了過來,她一進院子,鳳姐和鴛鴦都暗自叫苦,若是她不來,鳳姐鴛鴦都覺得還能把黛玉哄住,可是王夫人一來,只怕就難了。

王夫人一進院子,便待笑非笑道:“周瑞家的,不就是讓你來拿個小丫頭,怎麽還驚動姑娘了?小丫頭們眼皮子淺手爪子賤,5導着姑娘什麽事?竟鬧得如此沸反盈天,還有個王法沒有?”

周瑞家的委屈的叫道:“太太明鑒,老奴只是要拿竹影,并不敢十分驚動林姑娘,是林姑娘她不肯交人。”

王夫人看向黛玉,微微皺眉道:“這便是大姑娘護短了,其實也不關姑娘的事情,不過是我房裏少了要緊東西,不過是叫你的丫頭去問一問,若沒拿便讓她回來的,何必如此回護着。”

黛玉一聽這話,擡眼直視王夫人,冷聲說道:“太太吩咐拿的正是黛玉的貼身侍婢,如何能與我無關?她們素日裏盡心盡力的服侍我,如今被生被冤枉了我卻不聞不問,這可不是舅母平日裏教導的規矩。”

王夫人被黛玉堵得一滞,黛玉從來都是禮敬于她,如今這麽一堵,倒堵得王夫人心頭一顫,她看着黛玉那清亮凜然的眼睛,只覺得自己好似被看穿了,心底裏的那些陰暗被暴曬于光天化日之下。王夫人惱羞成怒,大聲道:“與大人頂嘴便是大姑娘的規矩,難道這就是大姑娘的家教!”

黛玉挑眉淡笑,神情自若的說道:“舅母素日教誨不敢或忘,善待下人更是國公府的家風,竹影于外甥女不啻于琏二嫂子的平兒,老太太的鴛鴦姐姐,她的為人外甥女兒最了解,她絕不會去偷東西,我也絕不能讓任何人誣陷冤枉于她,今日舅母要拿便連黛玉一起拿,否則,便一個都不能拿。”

王夫人氣道:“你……你……竟要造反了不成,來人,連林姑娘一起請了!”

鳳姐心中大叫不好,此時她非出來勸阻不可了,只得上前笑道:“太太息怒,林妹妹一時情急,并不是有意頂撞太太,林妹妹六世清貴,又身為縣主,極受皇上皇後娘娘的寵愛,她如何能是不知禮儀之人,太太的東西不見了着急也是正常,且讓我們再仔細幫着找找,許是掉在什麽偏僻之處,也說不定的,太太先別着急。”

鳳姐的話提醒了王夫人,黛玉可是受過皇封的人,論起品級還在她之上,莫說是黛玉沒有犯事,便是真的犯了什麽事,她也沒有資格去拿黛玉。想到黛玉的品級比自己還高,王夫人心裏更恨,可是也不得不忌憚幾分,不過現在的她将話說滿,看着黛玉清冷的神情,王夫人卻也下不來臺,可是下不來臺也得将自己的話收回來,只得向周瑞家的喝道:“還不快拿了竹影問話。”

黛玉聽了這話,着實沉着臉道:“太太既然懷疑竹影,那便報官好了,讓官府來斷,除過公差來拿,我是斷斷不會讓竹影被人随便拿走的。”

鴛鴦見此事難以平息,只得去請來賈母,賈母聽說王夫人到黛玉那裏生事,氣得用拐杖直搗地,令兩個小丫頭扶着,急匆匆趕了過去。

賈母一到院中,見王夫人橫眉怒目的瞪着黛玉房中的所有人,而黛玉神色清冷,一雙眼睛裏含着藏不住的怒氣。賈母飛快上前喝道:“有什麽不能在屋子裏慢慢說,偏這樣站在院子裏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鳳姐鴛鴦忙将黛玉和王夫人擁到房中,将丫環們攆到外面去,這樣的醜事,總是明白的人越少越好的。

黛玉看着坐在上座的賈母,緩緩的跪了下去,輕聲道外祖母,玉兒不能再侍奉您了。”賈母慌了神,一把将黛玉拉到懷中哭道:“玉兒,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要生生摘了外祖母的心肝兒呀!”

黛玉輕泣道:“外祖母,玉兒承不住這話呀,玉兒有家,只是舍不得外祖母,才住在這裏,可是如今再不能住下的。求外祖母可憐玉兒保全清白的心意,請外祖母看着玉兒一一查點,若有舅母遺失之物,玉兒情願到有司領罪,若是沒有,請外祖母給玉兒一個說法,還我林家的清白名聲。”

賈母人老成精,怎麽能看不透這是王夫人的詭計,她看着王夫人沉聲說道:“二太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屋子裏的事情如何鬧到玉兒這裏?”

王夫人此時已經是騎虎難下,只能咬死了是竹影偷了沉香佛珠,賈母摟着黛玉道:“玉兒,你看這樣可好,你把竹影交于外祖母,讓外祖母來查,若是竹影幹淨清白,外祖母絕不會冤枉她的。”

黛玉輕輕推開賈母,挺直了脊背搖了搖頭,直言道:“外祖母,非是玉兒不知進退違背您的意思,而是竹影并非奴才身份,爹爹早就蠲了她的奴籍,她是念着先前的情份才自願跟在黛玉身邊,因此黛玉不能把她交給誰。”黛玉這樣一說,賈母便明白了,竹影曾經是林家的奴仆,與賈家無幹,現在她是平民,更不必受賈家的約束,因此賈家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審她。

王夫人卻不相信,只叫道:“她領着我們賈家的月銀,豈能說不是賈家的奴仆?”黛玉回頭譏诮的笑道:“舅母大概是忘記了,不獨竹影,我房裏的所有丫環都不曾領賈家的月銀,她們領的是我林家的月錢。”

王夫人一楞,轉頭看向鳳姐,鳳姐只得說道:“林妹妹這次回來特意告訴過,說她房中的月錢不必由官中支出,全是由林家出的。”

賈母長嘆一聲道:“玉兒,真的要如此絕情麽?”

黛玉回頭看着頭發花白的老祖母,心中不忍,可是王夫人投注到她背上狠狠的目光,黛玉也無法忽視,便輕輕拜下道:“外祖母,您若是願意,請到林家來,走動小住都使得,您若是想玉兒,打發人說一聲,玉兒也願意來請安,只是……您還是讓玉兒回自己的家吧。”賈母閉上眼睛,兩顆淚珠從面頰上滾落,喟然長嘆道:“罷了,你想去便去吧。玉兒,今日已晚,明天,明天外祖母親自送你回家。”

黛玉看着賈母,搖了搖頭,輕聲道:“舅母說竹影偷了您的東西,黛玉也不能不清不白的離開,外祖母,請您做個見證,讓琏二嫂子和鴛鴦姐姐将玉兒房中仔細搜一遍。若是搜不出來,還請外祖母問二太太誣陷之罪。”賈母聽了這話,知道黛玉已經鐵了心,再難挽回她的心意。不由微閉了眼,思忖着還能有什麽法了能将黛玉留下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黛玉與賈家交惡。她還想要真真有老國公爺血統的後代。

王夫人一聽黛玉只讓鳳姐和鴛鴦搜,不由的心裏慌張,那佛珠正在周瑞家的身上,她還指望着周瑞家的悄悄放到竹影身上好嫁禍,可是周瑞家的自到了黛玉這裏,便連個指頭都不曾碰到竹影,怎麽栽贓。想着這個,王夫人忙道:“大姑娘的屋子大,天又黑,她們倆個怎麽找得過來,還是讓周瑞家的一起來找,能快些。”

賈母聽了這話,神情有些複雜,卻沒有出言反對,黛玉只覺得一陣心寒,便轉身道:“太太若是嫌慢,請珠大嫂子來查也使得,偏那周瑞家的不行。”

賈母看到黛玉眼中藏着的失望,也是一陣心酸,點頭道:“鴛鴦,去請珠兒媳婦過來同你們一起找。”

李纨趕過來,與鳳姐鴛鴦一道查檢了竹影的東西,結果自然是毫無所獲,賈母臉色鐵青的瞪着王夫人,正想說什麽,黛玉卻又向外喊道:“竹影你進來。”

竹影進來走到黛玉身邊,黛玉将竹影拉到鴛鴦面前道:“鴛鴦姐姐,請你細細搜查。”

鴛鴦頓覺尴尬,回頭看向賈母,賈母微微點了點頭。鴛鴦只好輕聲道:“竹影,得罪了。”蘭心點點頭道:“鴛鴦姑娘只管搜。”

鴛鴦搜了一回,自然又是毫無所獲,她看向賈母搖了搖頭。賈母正要說話,王夫人忽然想起蘭心竹影是雙生姐妹,且竹影與滅石道人鬥過一回,不會一點幌子都帶不出來。便急忙叫道:“老太太,這個定是蘭心,不是竹影,她們生得一樣,只有大姑娘能分辯得出,去搜蘭心自然什麽都搜不到。大姑娘,還不叫真的竹影進來。”

黛玉淡定的說道舅母也說只有我才能分出蘭心竹影,剛才舅母又聽到我叫的是竹影,進來的怎麽會是蘭心?我白日裏打發蘭心回家取東西,這事也是回過老太太的,她到如今還沒有回來。”

王夫人還要說話,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林之孝家的聲音:“回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北靜王世子和林狀元還有林夫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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