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黛玉受托盡心意賈珍痛說傷心事
水沏水溶陪着黛玉用了午飯,剛吃過茶水沏便道:“溶弟,我們遇刺的案子你查得如何了?”
水溶皺眉道:“雖然有點兒頭緒,不過進展不大。”
水沏就勢道:“那還不快些去查!”
水溶白了水沏一眼,他忽然心念一轉,立刻轉頭對黛玉笑道:“玉兒,你可不可以幫我想一想,你的心細,也許能想到什麽我們想不到的?”
黛玉點頭道:“好啊,溶師兄,你說來聽聽。”
水沏重重出了口氣,沒好氣的坐下來說道:“我下午也沒什麽要緊的事,便一起聽聽吧。”水溶将一個小袋子解開,倒出一塊小木牌遞給黛玉道就是這塊牌子,玉兒你看看吧。”黛玉拿過牌子看看,眉頭輕蹙道:“這牌子的木頭看着普通,不過朱砂卻不一般,好似摻了金砂。聽爹爹說過在朱砂裏摻金砂是西北那些部族中貴族女子的習慣,溶師兄,何不往這個方向去查?”
水溶驚喜道:“還有這種事情,玉兒,你真是博學,這下子可有方向去查了。”
黛玉微紅了臉道:“不過是聽爹爹提過的,不算什麽。”
水沏沉聲道:“在京城裏只有忠順郡王妃是狄族出身,難道是她?”
黛玉輕聲道:“這卻不一定,如果刺客不是京城裏的王公貴族呢?”
水溶站起來笑道:“是與不是,查了才知道。堂兄,玉兒,我這就去查案子,不陪你們了。”
水沏知道水溶的性子,笑道:“查案歸查案,你也要當心些才是。”
水溶答應一聲便忙忙走開了,黛玉抿嘴輕笑道沒想到溶師兄竟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水沏笑笑道:“玉兒,前幾天你說起派密使出使西北,分化北方六族的聯軍,我想親自去,你覺得如何?”
黛玉想也不想便搖頭道:“不合适。”
水沏奇道:“為什麽?”
黛玉輕聲道:“沏哥哥,北方部族極少有人懂漢語,我想問問你要怎麽和他們秘密溝通?”水沏被黛玉問倒了,皺眉道:“只能找靠得住的通譯。”
黛玉輕聲問道:“沏哥哥有人選麽?”
黛玉輕笑道:“其實也不是沒有人會北方部族的語言。”
水沏眼睛一亮,看向黛玉道:“玉兒,你是在說你自己,對不對?”
黛玉淘氣的眨眨眼睛,一串流利的奇怪語言脫口而出,聽得水沏大睜兩眼,眼中全是問號。黛玉一說完水沏便問道:“玉兒,你剛才說了些什麽?”
黛玉笑道:“我只說了太子殿下四個字呀。”
水沏輕呼一口氣道:“這麽長一串竟然只是四個字,太奇怪了。玉兒,你說得好流利呀!看來這通譯非你莫屬了,不過你是個姑娘家,怎麽能抛頭露面,不行,不如玉兒你教我,我會很用心學的。”
黛玉搖頭道:“這也不是十天半個月能學會的,而且……”
水沏忙追問道:“而且什麽?”
黛玉搖頭笑笑,卻沒有再說下去,反而問道:“沏哥哥,我能不能見見環兒?剛才聽琏二嫂子說起他的事情,我想再問問他。”
水沏笑道:“這有什麽不行的,玉兒你等一下,我這就去命人叫他過來。”
“林姐姐?”賈環站在門口看到黛玉坐在裏面,不由驚奇的叫了出來。黛玉點了點頭輕聲道:“環兄弟,你還好麽?”
賈環回頭看了看水沏,水沏點頭道:“林縣主有話問你,你怎麽想的就怎麽說好了。”賈環向前走了幾步,垂手站在低頭道:“林姐姐請問,環兒一定知無不言。”
黛玉見賈環拘謹的很,便微笑道:“環兒,我又不是在審你,你不要這樣緊張,坐下說話吧。”
賈環斜簽着坐在最末的一張椅子上,雙手不由自主的抓着衣服,黛玉看了輕輕嘆惜一聲,柔聲道:“環兒,我聽琏二嫂子說你想改姓,還想脫離賈家。”
賈環猛的瞪大眼睛站了起來看着黛玉,忽又跪下來道:“林姐姐,求你幫幫我。我知道只有族長才能将我除名的,可是我現在也不能離開宗正寺,何況珍大哥哥也未必肯幫我……”黛玉點了點頭,輕聲問道:“環兒,你能和林姐姐說實話麽?”
賈環使勁點頭道:“林姐姐,我一定說實話。”
“環兒,你是何時想脫離賈家的?”黛玉語調雖輕,可是語氣卻重。
賈環想也不想直接說道:“自從我娘被他害死,我就以身為賈家子弟為恥,從那時起我就想脫離賈家。我娘在賈家為奴為婢一輩子,生了一兒一女,可她除了受苦之外什麽都沒有得到過,就連死了都沒有牌位,我要改姓趙,好供奉親娘的靈位。”
黛玉看着賈環,賈環的眼神鎮定,沒有一絲的躲閃。黛玉點頭道:“環兒,你既然有這份心思,林姐姐會幫你的。”
賈環猛然重重的磕下頭去,磕得梆梆做響,連聲道:“謝林姐姐成全。”
黛玉柔聲道:“環兒,你起來吧,我會幫你,可是卻不一定能幫的成,若是不成,你也不要怪我。”
賈環忙道:“林姐姐,環兒明白的。”
水沏走到賈環的面前,看着賈環淡淡說道:“賈環,後日便要開審你狀告賈政殺害妾室的案子,你做好準備了麽?”
賈環擡起頭咬着嘴唇道:“回殿下,草民做好準備了。”
水沏點頭道:“如此便好,你先回去吧。”
賈環向水沏和黛玉行過禮便躬身退了出去,黛玉輕聲問道:“沏哥哥,是不是後天就要打環兒八十棍?”
水沏點了點頭,他怕黛玉難過忙又說道:“玉兒你別擔心,紫英都安排好了,賈環的确是要吃些皮肉之苦,不過不會害了他的性命。”
黛玉嘆了口氣道:“若是都能自律些,何至于鬧到這般田地。”
水沏輕聲安慰道:“玉兒,他們是咎由自取。”
黛玉點了點頭輕聲哽咽的說道:“我也知道,只是想到娘在天上看到賈家如此,一定會很難過的。”
水沏也只能輕嘆一聲,輕輕按着黛玉的肩膀道:“玉兒,別難過了!”黛玉擦了擦眼淚,輕聲道:“沏哥哥,我沒事的,你不用陪我,去忙公事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水沏知道黛玉需要時間去平靜下來,不管怎麽說,賈家到底是黛玉的外祖母家,那一絲親情不是說斬斷就斬斷的,黛玉已經做得很好,沒有讓賈家的人拿捏着,可是心裏的難過卻也不可能沒有。“玉兒,你還有我們,有林叔林嬸,還有王嬷嬷,你不是一個人。玉兒,你博學多聞,可聽說過這樣一句話?”
黛玉被水沏勾起興趣,擡頭疑惑的看向水沏,水沏一字一字的說道:“四海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黛玉奇道:“這話倒新鮮,我卻從沒聽說過,沏哥哥,出自何處呀?”
水沏笑道:“沒有什麽出處,不過是我杜撰的,玉兒,你看我說的可有道理?”
黛玉反複思量着,點點頭道:“沏哥哥你說的對,是黛玉太狹隘了。”
水沏笑道:“玉兒,你能想明白就行了。”
黛玉站起來笑道多謝沏哥哥提點,玉兒明白啦。現下玉兒有事要做,不陪沏哥哥了!”水沏笑問道:“玉兒,你有何事?”
黛玉笑道:“我既然應了環兒的請求,就應該盡力幫他。我要去找寧國府的珍大哥哥。”水沏起身走到黛玉身邊道:“玉兒,我陪你去。”
黛玉笑道:“不用啦,沏哥哥,這陣子因為玉兒,已經耽誤了你好些時間,你雖不說黛玉心裏也清楚的,你是太子,有你的職責,不要為玉兒再耽誤了。這裏是京城,玉兒身邊不止有蘭心竹影青梅松雲,還有好些侍衛,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水沏扶着黛玉的肩笑道:“好,玉兒你自己當心些,記得回頭來找我,我答應父皇晚上陪你一起回宮的。”
黛玉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水沏看着黛玉上了車走遠了,才悵然若失的回了宗正寺,繼續看有關賈家的卷宗。
自從榮國府被查抄之後,寧國府上下人人自危,個個都夾起尾巴做人,便是門上的門子也都低眉順眼了許多,再不敢象以前那般張揚。當蘭心拿着黛玉的信敲門時,衆門子都陪着小心殷勤招呼着,還有人飛跑着去回禀賈珍。
賈珍聽到黛玉遣丫環送信,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好便跑了出來,蘭心将信交給賈珍,賈珍急忙打開信一目十行的看過,連連點頭道:“好,好!”
蘭心看到賈珍衣冠不整,微微皺着眉頭道:“珍大爺,您的意思是?”
賈珍忙道:“你稍等一下,我換件衣裳馬上就去見林妹妹,很快的。”賈珍說完便跑回屋去,一疊聲的叫着更衣。
尤氏見賈珍一掃愁雲,面上滿是笑容,忙伺候他換衣裳,同時陪着小心的問道:“大爺,林妹妹有什麽事?”
賈珍臉色一沉冷聲喝道:“有什麽事也是你這婦道人家能過問的,還不退下。”
尤氏心裏一寒,抹着眼淚退到一旁,也不敢再多問一句。賈珍換了衣裳忙忙騎馬出門,竟連個小厮都不肯帶。尤氏看着賈珍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低聲道:“去請蓉兒過來。”
賈蓉這些日子被賈珍拘在家裏,早就憋壞了,聽到尤氏叫他,忙忙跑過來,尤氏低聲吩咐了幾句,賈蓉不解的問道:“太太,為什麽要兒子偷偷的跟着老爺?”
尤氏沉下臉道:“叫你去便去,這一家子的生死全在你身上,你還不快去,問什麽問?”賈蓉只得告退出門,也騎着馬悄悄的跟上賈珍。
賈珍到了風林館,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夥計跑了過來問道:“是寧國府的珍大爺麽?”賈珍點點頭,小夥計笑道:“請珍大爺随小的上樓。”進了春和景明,黛玉看到賈珍進門便站了起來,淡淡笑道:“珍大哥哥。”
賈珍忙快步上前笑道:“林妹妹,一直想見你卻不得其門,多謝你今天見我。”
黛玉淡笑道:“珍大哥哥言重了。黛玉今日約見珍大哥哥,是有事情想同你商量。”賈珍忙說道:“林妹妹有事盡管說,只要大哥哥能幫你,就一定不遺餘力的幫。”
黛玉點點頭輕聲道:“我今天見到琏二嫂子和環兒,她們都托了我一件事情,這件事我幫不上忙,只有珍大哥哥能幫。”
賈珍微微一愣,忙道:“鳳妹妹事情只管來找我就是了,當日她為可卿的後事出了大力,我一直不知道怎麽謝她,如果能為她做些什麽,我也能心安一些。”
黛玉覺得賈珍的話有些奇怪,便不解的看着賈珍,賈珍看到黛玉的神情,忙尴尬的笑道:“林妹妹,你還沒說是什麽事情?”
黛玉輕道:“琏二嫂子是為了環兒的事情請托的,她想讓大哥哥把環兒逐出賈家。”
賈珍先是驚訝的“哦”了一聲,然後又點頭道:“我明白了。其實以環兒的所作所為,足夠将他逐出賈家的。只是叔叔如今還在獄中,他到底是環兒的父親,要逐出環兒,怎麽也要知會他才行的。”
黛玉點頭道:“珍大哥哥說的是,可是……”
賈珍忙又笑道:“其實便是不說也行,我到底是賈氏一族的族長,也有這個權力的。林妹妹,這事我回去立刻就辦,因為還要到戶部備案,大概要明天才能拿到文書,你看我是把文書送到林府由你轉給環兒,還是直接把文書送到宗正寺?”
黛玉沒想到賈珍如此爽快,心中微覺疑惑,只輕聲道:“如此便多謝珍大哥哥了,您只管把文書送到宗正寺就行了。”
賈珍點頭道:“好,明天正午之前我親自把具結文書送到宗正寺。”
黛玉含笑點頭,端起茶淺笑道:“珍大哥哥,用杯茶吧。”
賈珍卻不喝茶,忽然跪倒在黛玉面前,唬了黛玉一跳,她忙叫道:“珍大哥哥,你這是做什麽,快請起來。”
賈珍搖了搖頭,沉痛的說道:“林妹妹,大哥哥求你一件事。”
黛玉頓時明白賈珍剛才為何會那般痛快了,便輕聲道:“珍大哥哥,有事請起來說吧。”賈珍的眼淚緩緩的落了下來,他悲聲道:“林妹妹,我不是要為難你,求你代大哥哥奏請皇上,請皇上也查抄寧國府吧!”
黛玉着實吃了一驚,驚問道:“大哥哥,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賈珍神情極冷的沉聲道:“林妹妹,你沒有聽錯,我自請抄家。”
黛玉驚道:“為什麽?”
賈珍竟然絲毫不避諱的說道:“為了卿兒。”
黛玉皺眉道:“為了蓉兒媳婦?珍大哥哥,請你起來說仔細了,好麽?”
賈珍點了點頭,站起來坐在黛玉對面,悲痛的說道:“林妹妹,珍大哥哥不是個好人,可是我……我和卿兒是真心的,只是因為卿兒的身份,我不能娶她,她們要蓉兒娶她,我也答應了,原想着只要卿兒好,我心裏苦些也不算什麽,可是……可是那些黑心的惡婦為了自己的私欲卻生生害死了卿兒,我不甘心,絕不甘心,我要整個賈家為卿兒陪葬,陪葬!”黛玉奇道:“小蓉媳婦不是病死的麽,她和你……珍大哥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賈珍長嘆一聲,雙淚直流,且哭且訴道:“林妹妹,卿兒沒和蓉兒成親之前,我們已經是情投意合,那時我還沒有娶尤氏,原想娶卿兒的,可老太太說卿兒身份貴重,給我做續弦太過委屈,硬是逼着我娶了她指定的尤氏。我娶了尤氏不久,她又要提出要我為蓉兒娶卿兒為妻,卿兒比蓉兒大好幾歲,我那裏能答應的,可老太太卻以整個賈家,以卿兒的安危來逼我,我不得應下來,原想着卿兒嫁過來,總歸也是在我身邊,我能好好的照顧她,我心裏還是有一絲歡喜的。可是卿兒嫁過來後蓉兒對她不好,我曾見卿兒偷偷的哭過好幾回,為了這事我狠狠打過蓉兒,可是……說到底是我們對不起蓉兒,于是我便由着他花天酒地,只要他不找卿兒的麻煩便行。沒想到蓉兒不生事,尤氏那個賤人卻背着人每每刁難卿兒,卿兒為了顧全大局,竟都生生忍了下來,我知道後越發心疼,所以就将我寧國府裏的管家之權給她,并不許尤氏說一句。原想做了寧國府的管家奶奶,卿兒的日子能好過些,可是,她還是沒過上幾天安生的日子。後來……哼哼,賈元春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向皇上告密,揭破了卿兒的身份,其實我知道當今皇上雄材大略,他根本沒有把一個女兒家放在心上,也有放卿兒一馬的意思。可是那賈元春為了進位,她竟和老太太二太太還有尤氏生生害死了我的卿兒。卿兒一死,我的天都塌了……林妹妹,我求求你,你轉告皇上,請他查抄了寧國府,我要用賈氏滿門為她陪葬!誰害死卿兒,我就要誰為卿兒陪命。”
黛玉奇道:“珍大哥哥,可卿她……到底是什麽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