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玉歸
禪房外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呵一口氣便會将飄逸出塵的黛玉吹飛了,水沏水溶兩人更是看傻了眼,呆呆的站着,原本想好的一肚子的話都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黛玉緩步走到弘光大師面前,合什盈盈而拜,輕柔的說道:“多謝大師伯伯成全。”
弘光大師呵呵一笑,伸手扶起黛玉,拈須笑道:“小玉兒,恭喜你功德圓滿,大家都來接你了。”
黛玉蓮步輕移走向皇後,皇後不得黛玉拜下,一把将黛玉拉到懷中,緊緊的摟着,含淚笑道:“玉兒,想死娘了!”一語未畢,淚如雨下。黛玉長高了許多,她的頭靠在皇後的肩上,雙手環着皇後的腰,軟軟糯糯的叫了一聲:“娘……”北靜王妃可眼熱的緊,上前拍着黛玉的背笑道:“玉兒,你終于出來了,水伯伯和姨媽都極想你的。”
黛玉含笑回身投入北靜王妃的懷中,嬌聲道:“姨媽,玉兒也想您和水伯伯,水伯伯和您一直在別院守着黛玉,黛玉都知道。”
北靜王妃拍着黛玉的肩笑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北靜王走上前,慈愛的微笑着看着黛玉,黛玉和北靜王最親,她離了北靜王妃的懷抱,上前挽着北靜王的手臂,揚頭看向北靜王,滿眼的孺慕,脆聲叫道:“水伯伯,玉兒又可以為您沏茶了。”北靜王輕拍黛玉的手臂笑道:“玉兒,伯伯這一年可沒耽誤,回頭嘗嘗伯伯沏的茶。”黛玉歪着頭嬌俏的笑道:“好呀,玉兒都一年沒喝茶了。”聽了黛玉的話,大家皆感心裏發酸,黛玉自小嬌生慣養,吃穿住用從來都是最好的,若非為了為皇家祈福,她又怎麽能一年連口茶都喝不上。
水清飛跑到黛玉身邊,拉着黛玉的手叫道:“玉兒,姐姐,我有父皇才賞的明前女兒茶,全都給你!”水沏大步走到黛玉面前,躬身深施一禮,誠懇的說道:“玉兒,謝謝你!”
黛玉忙回禮道:“大哥言重了,這原是玉兒應當做的。”水沏擡頭,目光正與黛玉的視線相接,黛玉淨白如玉的面頰忽然飛起一抹紅霞,水沏心裏一陣發燙,不覺臉也紅了。看着相視紅臉的兩人,水溶只覺得心中難受極了,那種說不出的酸澀讓水溶幾欲大叫,“玉兒,你眼裏只有大哥,就沒有我這個二哥了?”水溶的話着實酸的緊,讓皇後和北靜王夫妻不約而同的眉間一緊。北靜王瞪了水溶一眼,可是看到水溶眼中藏不住的酸楚,北靜王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二哥,你就會欺負玉兒,玉兒總得挨個兒的問候吧,誰讓你年紀比大哥小,當然要排在他後面了。臭二哥,一年沒見了還欺負玉兒,水伯伯,您不打他玉兒不依。”黛玉輕踩蓮足,脆生生的說道,北靜王呵呵笑道:“溶兒,還不快給玉兒陪不是,否則父王也不幫你了。”聽到黛玉毫不見外的話語,水溶只覺得心頭流過一股暖流,他原只怕黛玉會和自己生分了,才會說出那樣酸不溜丢的話來,此時,他放心了,便長揖到地陪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好玉兒妹妹,只看到二哥也有好茶送你的份上,饒了我這一回吧!”水溶話沒說完,自己撐不住先笑了,黛玉低頭抿嘴輕笑,這事兒也就算揭過去了。
大家移步到清臺別院的正房,皇後和北靜王妃認認真真的看着黛玉,兩人一齊搖頭道:“玉兒清減太多了,這可不行,咱們這就回京去,得好好補補才行。”這一年裏,黛玉吃素果飲清泉,一絲兒油腥都不沾,以示禮佛的誠心。雖然氣質更加飄逸若仙,可身子也瘦多了,她若獨立山間,只怕一陣微風吹過就能将她送到天上。
辭別了弘光大師,黛玉一行人回了京城,進宮拜見皇上,皇上看着黛玉直點頭,眼中閃過些微算計的光。北靜王見了,眉頭暗皺,悄悄瞪了皇上一眼,好似在警告他:“不許算計我的玉兒。”皇上摸摸鼻子讪讪笑了,只得暫時壓下他想說的話,讓黛玉先去休息了。
黛玉整整一看沒有回自己的家,心裏很是惦記,便辭了帝後回公主府。水沏溶水溶兩人自然主動請纓,要求送黛玉。皇上揮揮手準了,這兄弟二人送黛玉回府,帝後和北靜王夫妻便熱烈的商讨起來,四個大人争得面紅耳赤,争的黛玉做誰家的兒媳婦。
回到公主府,只見正門大開,林義慧雲林成李纨鳳姐還有查仁汗王丹蓮阏氏梅朵公主,以及所有的林府下人都迎了出來,跪接黛玉回府。
黛玉忙下了公主鳳辇,親手将大家扶了起來,柔聲道:“你們都是黛玉的長輩親人,如何還行此大禮,快快請起來。”
慧雲看到黛玉消瘦的面容身形,心疼的紅了眼圈兒,含淚道:“玉兒,你受苦了!”黛玉含笑道:“嬸嬸,我雖瘦了些,精神卻極好,您不要擔心。”
林義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強笑道:“大家到裏面說話吧,別站在這裏了,玉兒回家了,我們有的是時間為她調養。”大家連連點頭,簇擁着黛玉進了公主府。黛玉回房換了家常衣裳,松松的挽了飛雲髻,這才出來和大家暢敘別情。
鳳姐領着巧姐兒來到黛玉面前雙膝跪下,黛玉欠身相扶,鳳姐卻搖頭道:“恕民婦不敬,喚公主一聲玉兒妹妹,這個頭你一定要受的,沒有你的相助,二爺回不來,大姐兒見不到她的父親,玉兒妹妹,你的大恩大德王熙鳳永世不忘。”當日黛玉替鳳姐進言,皇上念在鳳姐相救黛玉有功,才允許鳳姐以自己的封賞換回賈琏,夫妻二人破鏡重圓,一家三口團聚。賈琏徹底改了從前的壞毛病,只一心一意的守着妻女,開了鋪子做生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如今鳳姐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她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後福綿綿了。而這一切都是黛玉成全的,所以鳳姐說什麽也要給黛玉磕個頭。
鳳姐起身後,李纨帶着賈蘭上前,李纨要行禮,黛玉忙起身攔住她,李纨便讓賈蘭跪下磕頭。原來皇上已經發落了賈家的案子,一甘人犯認罪伏誅,已經在去年秋天處決了。李纨是賈珠之妻,賈珠才是真正的榮國公之後,皇上便恩賞李纨和賈蘭,賈蘭襲了爵,李纨也被封為貞靜夫人,皇上還将原來的榮國府賞了下來,李纨又買了幾房家人,赦造榮國府的黑地金漆大匾再次回到了榮國府的正門上。而這一切,都是皇上看着黛玉才賞賜的。
聽慧雲說起丹珠和王氏還有她們的狗腿子們都已在去年秋天明正典刑,黛玉搖頭輕嘆,若非丹珠王氏野心私心太重,她們也許不會得到這種下場。林義嘆息一聲道:“前些日子才收到消息,賈赦賈政在不堪勞役,已經殁了,寧國府的賈蓉倒是撐了下來,三年之後便能服完刑回來了。”
黛玉輕輕點頭,對林義說道:“叔叔,賈蓉到底是珍大哥哥的兒子,暗地裏照顧些吧,等他回來給他些銀子,幫他做些小生意。”林義點頭道:“已經打點了,玉兒你不用費心。”李纨忙說道:“賈家宗祠裏正缺一個照應的主事,蓉哥兒回來了可以讓他去那裏,到底是賈門子弟,總不能看着他流落在外。這事就交給我們好了,玉兒,你已經為賈家做的太多了。”黛玉擡頭微笑道:“小舅媽,賈家到底是我的外家,照應些也是應該的。”
梅朵聽不懂黛玉她們的對話,坐了一會兒便覺得氣悶,便跳起來叫道:“玉妹妹公主,總說這些你不悶麽?”
聽了梅朵那奇怪的稱呼,黛玉不由抿嘴一笑,柔聲道:“梅朵姐姐,你若是覺得氣悶,不如先去找阿蠻姐姐玩吧,你們兩個一定能玩到一起的。”真是說曹操曹操以,黛玉剛說完,便聽到一個爽利的聲音在耳旁響起,“玉兒妹妹,我一聽說你回來就趕過來了,快讓我看看,你是不是又變漂亮了!”
黛玉擡頭去看,只看到滿眼火紅,耳邊響起了悅耳的銀鈴聲,烏蠻身着火紅的衣裙,裙角綴着好些銀鈴,如風一般的沖了過來。她一把抓住黛玉,叽叽呱呱的問了起來,烏蠻的語速極快,口音又不純正,便是靈慧如黛玉,想要抓住烏蠻要表達的重點,也很有些吃力。黛玉挽着烏蠻的手坐了下來,輕笑道:“阿蠻姐姐,你急什麽,慢慢說好了。”烏蠻靈活的大眼睛一轉,看到水溶坐在一旁,不由面頰飛紅,竟然奇跡般的文靜了下來。水溶頓時覺得身上不自在起來,刻意回避着烏蠻的目光。黛玉仿佛明白了什麽,看着水溶笑了起來,水溶被黛玉笑毛了,站起來強拉着水沏,只丢下一句“玉兒你好好歇着,我們明天再來看你。”便落荒而逃。水沏無奈的搖搖頭,只來得及對黛玉笑笑,便被水溶硬拉了出去。
足足說了大半個時辰,慧雲一直仔細的看着黛玉,一見黛玉微現倦意,慧雲便笑道:“好了,要說的太多,一時也不能說盡,玉兒,你先去歇歇吧,回頭用了飯大家再慢慢聊。”衆人都應和着慧雲,将黛玉送回房休息。
就這麽着,黛玉在家裏熱熱鬧鬧的過了兩天,第二天晚上,慧雲捧着一只包袱并一只紫檀妝盒來到了黛玉房中,她認真的看着黛玉,托着包袱跪了下來,誠懇的說道:“小姐,這是夫人親手為您做的衣裳。當年夫人知道自己不能看着您行及笄大禮,便親手做了這套衣服,命奴婢在小姐及笄的時候交與小姐。今年的花朝節是小姐及笄的好日子,可是您卻在清臺山為國祈福,奴婢只能等到現在才交給您。這妝盒是老爺為小姐及笄之禮特意訂制的釵環。”黛玉聞言珠淚如雨,她向着慧雲跪倒,雙手接過包袱妝盒緊緊的抱于懷中,泣不成聲的喚道:“爹爹,娘親……”
慧雲含淚勸道:“小姐,後天是好日子,我們想在後天為小姐補上及笄禮。不過小姐如今貴為公主,也不知皇家是否有安排,奴婢特來請小姐示下。”
黛玉将包袱和妝盒交給在一旁伺候的雪雁,然後親手扶起慧雲,泣道:“嬸嬸,別這麽說,玉兒永遠是林家的女兒,及笄之事自當由叔叔嬸嬸辦理。”
慧雲站起來說道:“小姐既如此說,我們便操持起來了。”
黛玉輕輕點頭,慧雲知道黛玉現在需要獨處一陣子,便輕輕招招手,将丫環們叫了出來,只留黛玉一個人在房中。黛玉輕輕解開包袱,包袱裏疊放着四套簇新的衣服,最上面一套是色澤純麗的采衣,接下來是色淺而素雅的襦裙,端莊的曲裾深衣;最下面是一套雍容華貴典雅端麗的大袖禮衣,輕撫着細密的針腳,黛玉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溫暖,黛玉的臉貼着最上面的采衣,柔軟的采衣如同母親的手,撫慰着黛玉思親的心。輕輕将包袱移到旁邊,黛玉抱過紫檀妝盒,打開妝盒便看到裏面并排放着沉香木笄,和田玉簪,紫金釵環,在最下面一層,是一頂端端正正的華美明珠鳳冠,黛玉知道這是母親出嫁時戴的,她還記得小時候母親曾經抱着自己,笑稱要用這頂鳳冠為她行及笄禮。“娘親,玉兒已經是及笄之年,您在哪裏?”黛玉抱着妝盒,淚如雨下。
“玉兒,爹爹和娘親一直在天上看着你,我們只是換了個地方陪伴你,好孩子,不論爹娘身處何方,爹娘的心永遠在你的身上。我們的玉兒長成大姑娘了,爹爹和娘親很開心!玉兒,勇敢的往前走,爹爹和娘親會永遠陪伴着你!”黛玉哭得累了,她恍恍忽忽聽到耳畔有低低的細語聲,黛玉張開眼睛,卻只看到母親親手做的衣裳和父親雕刻打磨的釵環,黛玉一手撫着衣服,一的撫着紫檀妝盒,如帶露的新荷初綻,面上浮起帶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