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
林道長沉默了一會兒, 将弟子的遺體交給其他人, 繼續看向了混亂中心——
樂家的家主樂乾書, 背地裏人都喊一聲“樂相”,最開始是靈諜士的報道裏這麽叫,而道者們嘴裏多半是嘲諷——因為不少道門出身的道者覺得, 玉京城城主手握經濟政治文化, 各種雜事都管, 簡直一副人間土皇帝做派,而他的親信、早早投靠了玉京勢力的樂家家主, 在他家的遙城裏也如此折騰,積極響應,那麽自然就是那個從龍之功的丞相了。
只不過後來, 玉京勢力擴大到無人再敢口出狂言, 這個“樂相”就演變成了尊稱。
唯有玉京主身邊的親随才知道,玉京城這位主人, 他看這個“丞相”時的眼神是空的,那雙淺色的眼裏大部分時候什麽都沒有,外人以為“丞相”與城主親如一家, 卻不知道玉京主八成都沒記住他的長相, 給他張地圖他絕對都不知道遙城在哪。
這一次算是他破天荒地看了一眼,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可惜,緊接着他問親随的卻是旁的事:“少主人呢?”
那名親随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瑟縮,但他的主人明顯注意到,所以玉京主問:“沒追到?”
“……主上恕罪……”
玉京主似乎難得心情好, 他說:“算了,無所謂。”
遠道而來的樂家家主并非孤身一人,雲夢天宮長階上走來儀仗萬千的大隊人馬,比起經常被各大道門酸來酸去的玉京主,他才更像凡間土皇帝;
這隊人馬走得不緊不慢,堂堂正正,急得等在丹心廣場上的不少人恨不得自己飛過去把他們拽過來。
看熱鬧的通常都不怕事兒大。
秋閑居高臨下站在雲端,俯瞰那隊人,一身白如雲彩的長衣,衣袖與領口滾着金邊,沉默如常,看不出表情,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中間,毫無動作;
匆匆趕來的斬龍劍仙燕容卻還提着劍,她停在掌門下首,看了一眼姿态挑釁的樂家家主,冷笑一聲無視他,轉身看着觀禮臺上一個安安靜靜的白色人影。
薛钰先一步開口質問:“玉京主,這又是什麽意思?”
玉京主的手輕輕放在刀鞘上,似乎心不在焉,他身邊的近随回答:“樂家主的兒子在天宮地界內竟然失蹤多時,那是樂家主的嫡子,他心急也是情理之中,非我主能夠左右。”
不等薛钰有所反應,已經有人搶了先。
“你雲夢天宮,什麽時候也魔徒橫行了?別說你天宮,就是我們樂家所管轄的一畝三分地,也沒有魔徒敢如此公然挑釁。”樂家一名管事狀似怒不可遏地說,“還是說,堂堂雲夢天宮,各大道門信服的學府聖地,竟然也和魔門勾結了?”
這——這是哪一出?
幾乎全場都沒有發出什麽聲音,道門盛會,萬仙雲集,可忽然間這起承轉合變得有點快,忽然之間,歡樂的海洋被冰霜凍結。
兩大家族同時上門,指控雲夢天宮……勾結魔徒?
“樂家主,搞錯了吧?”人群中有人反駁,“雲夢要是想勾結魔徒,何苦當年費那麽大功夫滅魔,雲夢主當初若是不曾劍斬至上魔尊,我們今年開的怕就是魔門盛會了呀!”
“呵。”樂乾書皮笑肉不笑,“誰知道如今雲夢主死在哪裏。”
“樂乾書!說話注意分寸!”
說話的是雲夢內門一個弟子,他的呵斥沒有什麽氣勢,反而讓樂家家主笑了一聲,他的那個管事接着陰陽怪氣地說:“秋閑上仙,貴派弟子公然大呼小叫訓斥長輩,雲夢怕是真的沾染了魔徒的習氣了吧?”
“你們在我雲夢地界對我天宮之主出言不遜,也不看看誰才是滿身魔徒習氣!”
更多的天宮弟子怒發沖冠,甚至祭出了法器。
事态更加混亂,此刻觀禮門派中魅聲娘子忽然嬌嬌地捂住嘴唇,對身邊一人說:“哎,前不久琴魔還帶着門徒還大鬧了白雲沿碼頭呢!”
她聲音不大,可以說很小,但在場都是道者,誰也不差耳力,琴魔女鬧上雲夢,乃是這座天宮落成後的頭一回,就是幽洲魔徒反撲最兇的那段時間,雲夢主人也不曾讓魔徒踏進過雲澤川。
所以,這個重大消息有靈諜士們的推波助瀾,十洲三島傳個遍還是很快的。
樂乾書側身過去,摸了摸嘴角的胡須,似乎頗為驚訝:“哦?竟有此事?”
不少門派都要腹诽一句虛僞,可沒人說出口來。
那魅聲娘子也做驚訝姿态:“怎麽,樂家主竟然不知?近千年來雲夢隐隐有道門魁首之勢,盛會前夕卻突然間被魔徒攻破,可是讓我們都暗自心驚呢,不知不覺,魔徒怎麽忽然變得這麽厲害啦?雖說秋閑掌門也是真仙修為,可是十洲三島內能人異士多不勝數,掌門一人修為高強,門派卻不堪一擊,那也是……呵呵~~~不能服衆吧?”
說着,她身旁一個女弟子還感慨道:“唉……我南華派又不是沒有大能,比起來,魔徒可不敢來南華鬧事,這雲夢,拿什麽號令天下道門呀?”
不器書院也有人站出來:“莫說南華,就是我們這些舞文弄墨的文人,也不會讓魔徒輕易上門肆虐啊!”
那人說得慷慨,人群裏忽然有一個破衣爛衫的老道士跳起來:“拉倒吧,你們不器書院,一群鳥就能上頭拉屎,來個魔徒你們還不尿褲子哇?”
即使場面緊張,哄笑聲依然立刻炸開,那老道士揉揉泥巴哄哄的胡子,繼續跳腳大叫:“哎!那小子,靈諜士是不是給你起了個诨號,叫繡口書生?你要不改名叫鳥屎書生吧?”
笑聲更大,在山峰間回蕩,簡直像山呼海嘯,氣得那年輕道者臉色發紫。
雲端的秋閑忽然說:“清山宗宗主竟然親臨雲夢,看來此次我雲夢天宮真的要落下個招待不周的罪責了。”
說罷他微微拱手,那髒兮兮的老道士搓了搓臉,一個勁兒擺手:“別別別,我這好不容易藏到現在,我徒子徒孫都說我又醜又髒,拿不出手,不讓我來,我這是偷着溜過來噠!”
“秋閑上仙,不要避重就輕!”
符遠鴻忽然朗聲說道:“我符家乃是上古望族,雖然時至今日各大道門與我們并未有過密來往,但也一直無甚嫌隙,而你雲夢天宮既然作為道門魁首,凡事就得講個理出來!可如今,竟然拿門下弟子不當回事?我弟弟在你們雲夢,竟然被人拿去當試用邪術的人餌,如今堂堂誅魔世家的弟子,竟然淪落得一身魔氣,我心痛極,如果不是我來得及時,怕是你們還想掩人耳目!”
末了,他一字字說道:“雲夢天宮,算什麽道門魁首,我符家千年來不與道門為伍,就是因為,你這不仁不義的雲夢!”
嘩——
大帽子一頂又一頂,整個場面又一次亂了,千年來雲夢勢頭日漸霸道,不再安安分分在雲澤川內教書育人,所以早已引起老牌宗門的警惕。
南華派在中洲也實力雄厚,不器書院雖然稍遜一籌,可瀾洲貧瘠,地界內拿得上臺面的道門門派只有它獨一家,書院高層們自然也不想頭上壓上雲夢這麽一個龐然大物。
黑衣的執律堂律者們悄悄靠近丹心廣場上空,嚴陣以待,唯有跟着百變妖剛剛到達的桃玥目瞪口呆。
“師尊,這這……這和我們約好的不一樣啊?”
百變妖的皮膚起起伏伏,整個人的人形來回扭曲,憤怒使他腳下的土地都被踩得裂開,他怒道:“符家小子诳我!”
“那我們……”
“不行,不能放任他們算計我們天宮!”百變妖氣急,“好個誅魔世家,心思也這般彎彎繞繞,明裏投誠,竟然是利用老朽!阿玥,去鎮魔殿了解那小子,原來的安排用不上了,萬一他們符家兄弟串通,在各大道門面前亂咬人——”
桃玥已經應道:“是,弟子明白怎麽做。”
丹心廣場上已經劍拔弩張,高空的秋閑微微動了動,下一刻忽然出現在符遠鴻面前,長衣獵獵飛舞,而符遠鴻年輕氣盛,也不曾避讓,反而迎上前來,道:
“如何,秋閑上仙,就算是真仙之境,欺壓小輩、甚至是屠城滅族,這因果負債,您也背不起吧?到時候天降魔劫,九霄雷劫連你的天宮一起劈……”
“我雲夢掌門幾時說要屠你符家了?”燕容怒極反笑,手中劍發出陣陣龍吟,“你們今天是約好了,來我雲夢捏造謠言、搬弄是非吧!”
符遠鴻無所畏懼,攤手笑言:“勸秋閑上仙慢動手,別損了境界,道心不穩!”
“那好,你我實力相當,掌門你閃開我來!”
斬龍劍攜帶金色龍氣,二話不說當空劈下,符遠鴻冷笑一聲,長鞭揚起,秋閑夾在兩道攻勢之間,雙手向兩側揚起,指尖劍光微動,斬龍劍氣堪堪停在他的指尖,秋閑忽然感覺到一種詭異的空虛——
——斬龍劍氣沒有想象的那麽強勢,而另一側的金鞭聖子卻毫不留手!
轟地一聲——
靈光爆炸,亂流飛射,掌門秋閑甩出斬龍劍,把燕容推向後方,斬龍劍帶着主人與秋閑的兩道靈力,撞上符遠鴻的長鞭,金光飄舞,不少低階弟子們被激昂的聲勢逼得倒退半步。
驚呼一聲接着一聲響起,符遠鴻年輕,初露鋒芒,是符家重點培養的下一代,他的天賦根骨都是上乘,可應該勉強與燕容持平,但靈光消散後的場面讓人無法接受:如今雲夢掌門出手,擋下符遠鴻一擊,斬龍劍仙竟然面帶狼狽,兩個前輩加在一起竟然隐約讓符遠鴻壓了風頭?
包括符遠鴻自己,都退了一步,驚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秋閑不再管符遠鴻,他忽然對天空中的律者們大吼:“風脈!”
雲澤川風脈!
朵朵青蓮從雲層裏綻放,順着風飄舞,雲澤川深處,萬象峰與星圖宮之間的雲澤川風脈之眼,引導靈力流動的引風帆上不知何時顯現出一朵赤紅色的蓮花,線條好像還在流淌顏色;
雲霧盤旋,執律堂陰明沖開雲霧,看到萬象峰樓閣的臺階上緩緩流下血河。
萬象峰的山長倒在自家峰頂,血從口鼻流出,掌心靈光卻不斷,拼死護着弟子們一點心脈,地面上橫着七八個萬象峰弟子,風脈之眼的引風帆下也有兩個重傷的弟子,見陰明出現,卻是立刻拼盡力氣喊道:“魔徒——魔徒藏得緊,一早對風脈動了手腳,我們……竟然沒有發現!”
飄在空中的青蓮忽然從蓮花花心沁出血色,變成妖嬈的紅蓮,萬法寺的佛修們爆發出一陣驚呼,所有人驚愕地看着青蓮染色,秋閑忽然回首,手中劍光直指萬法寺帶隊的師長海真!
血蓮慢悠悠飄過,清光瓦解,劍氣消弭,海真在衆目睽睽中鼓掌大笑:“好一場道門盛會,看得貧僧目不暇接!”
“你是何人!”秋閑壓下怒氣質問。
萬法寺的衆佛修立刻後退結印,金色佛光與青蓮籠罩了海真的身影,他高聲長笑,足尖踩着一朵血蓮,轉身飛向空中,衣袍飄舞,甩手似乎撕下一層皮來,露出飛揚的大紅色僧袍,袍袖翻滾,比雲霞更豔,似乎有火光在其上熾烈燃燒。
墨發紅袍,雪白的額心畫着一朵綻放的紅蓮,眉眼上挑,輕浮放浪,半點沒有寶相莊嚴,撕了“海真”的皮,魔佛站在雲澤川上空大聲嘲笑:
“盛世美景,萬年難得!”
他四裏看了看,将所有道者驚慌或者驚愕的表情盡收眼底,樂乾書與符遠鴻也不例外——他們就是污蔑雲夢天宮勾結魔門,誰知道萬法寺裏蹿出一個真魔徒。
一直旁觀的林道長忽然勃然大怒:“廣和宮的魔佛謝然!”
——血魔謝染的哥哥,魔門廣和宮的主人,實力卻比他那個混在秘血宗的弟弟強太多。
謝然随意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和你們劍主的恩怨,讓他自己來算,你個晚輩不要大呼小叫。”
紅色血蓮滿天飄舞,腥氣彌漫,青蓮枯萎,魔門本來就擅長這些刁鑽詭計,雲澤川的風脈本是為了引導此地靈力平衡,悄無聲息被暗中混進來的魔徒動了手腳。
将血蓮的枯萎腐蝕之力緩慢引導入雲澤川靈力流,萬法寺又來得早,一點一點混入血蓮之氣,改變太細微,又有天地靈力掩蓋,極難察覺,唯有個別天生靈敏的妖修精怪有所感知,卻也難查根本,時間久了,真仙大能也着了道。
“你——”
謝然手指放在嘴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聽,雲澤川震怒。”
青蓮染血,整個湖水變得血紅,籠子裏的宮女大驚失色,毛吓得都快脫離身體射出去了,大橘發出一聲高亢的鳴叫,咯吱咯吱磨牙;
宮主卻随手撈起一朵來,血蓮也好,青蓮也罷,不管是要助他安神,還是激怒他,這位魔佛謝然,想必從一開始就目的不純。
“所以惹怒我,對你有什麽好處?”
謝然遙遙回答:“無聊,聽九歌娘子的門人說打進了天宮結界內,就好奇來确認一下——雲夢主尚在否。”
“現在你确認了。”
雲夢主人千年不見蹤跡,雲澤川也有千年,沒有這樣的震動了。
高臺上看戲的玉京主忽然回頭,整個人第一次露出極其明顯的震驚,他的親随幾乎以為自家冷淡的主子被魔佛給奪舍了。
玉刀斬雪在刀鞘裏顫動,細小的嗡鳴無人聽到,卻連帶着玉京主整個人踉跄了兩步,一把推開了自己親随試圖扶住他的手。
“城主,您——”
“閉嘴!!!”
玉京主嘶聲咆哮,他的親随幾乎從未見過如此失态的城主。
只是,時隔千年,他終于再次感受到了呼喚。
那讓他無比喜悅的、充滿殺伐之意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