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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符遠知領着妙空, 蹲在據說發現了秘境的礦坑外面, 他在觀察情況, 一回頭赫然發現妙空拿着她的小本本,上面寫的是——

“道祖庇佑,三個時辰過去了, 天都快黑了, 我竟然沒有被至上魔尊食魂兒, 究竟是我魂兒不夠香還是魔尊大人改邪歸正非常徹底……”

然後劃掉,重新寫:“震驚!雲夢天宮思想教育竟然如此先進, 至上魔尊給出滿星好評!”

——符遠知臉黑了一半:要不,我把這女的吃了行不?

好在,某位靈諜士滿腦子都是廢料, 卻很懂得乖乖配合, 在符遠知蹲點的時候她的隐蔽動作比符遠知本人還專業。

這是凡人的一處礦井,只是符遠知略微皺起眉頭, 空氣裏殘留的靈力痕跡非常嚴重——沒有哪家凡人挖礦會有靈脈的痕跡,除非這是道者的黑礦坑——中洲不少小門派使用凡人來挖掘靈脈,因為凡人的工錢便宜, 而且靈脈不穩導致靈壓爆炸, 或者損害了礦工的根骨, 也不會有大規模群體性事件鬧到玉京主一類的大能那裏去要求解決。

耳邊書寫聲沙沙作響。

“師姐……你能先別寫小道消息了嗎?”

妙空幹笑:“對不起,我只是找點事兒做緩解緊張情緒。”

……可你再寫下去的話,魔尊就要克制不住把你幹掉了啊!

“不要出聲。”

符遠知壓下妙空的頭,将她按回樹背後, 借着林子裏林木的氣息,符遠知引動地脈,将自己與妙空一道隐沒在木屬性強盛的森林氣息之中。

妙空悄悄提醒:“魔尊師弟啊,這種黑心礦坑你要小心,五年前我們靈修雜事社有兩位靈諜士卧底暗訪,就再沒回來。”

“你知道這是黑礦坑?”

“……不少小門派都會拐騙凡人去挖靈脈的,你以為十洲三島遍地都是玉京城那樣秩序森嚴的道者城市?”妙空嗤之以鼻,“很多修為是低,竟然越是看不起凡人,雲夢之主曾經與凡人琴師以樂交心,這幫修為奇爛無比的,卻自以為高高在上。”

礦坑外凡人的工具、帳篷等等就随意堆在那裏,來往有不少道者,對這些完全不在意,甚至懶得收拾。

來往道者穿着不一,因為這個秘境被公布過,也不涉及到誰先搶占資源的問題了,所以各家都穿着很有标志性的衣物,也不遮掩,非常容易辨認。不大一會兒符遠知看到了吉陽城裏遇見過的天衍山城,掌門剛被吃的金鼎門,還有五顏六色各種小門派。

他們似乎為了第一批進入時的名額分配而争論不休。

正在此時,更多人馬從山外雲端落下,浩浩蕩蕩地走來,帶隊一人全身都裹在黑色的紗衣之中,頭戴一頂鬥笠,垂落的紗帳把他遮擋得嚴嚴實實。符遠知注意到,那些黑色的細紗并非凡物,那是至少有千年道行的天蛛口吐蛛絲制成,上面刻畫了細小的符文,符文連成光幕,可以遮蔽外界的靈力窺探。

但比這個道者的奇裝異服更引人注意的是——

“樂家家徽,那是樂家家徽?”

“哪個樂家?”

“傻嗎,現在十洲三島拿得上臺面的道者世家還剩幾個?”

原本正在争論的中洲門派齊齊聚成一團,這時候他們開始一致對外,驚訝地指指點點——

“玉京宰相,被稱作玉京柱石的那個樂家?”

這個家族號稱玉京城的砥柱,玉京這座輝煌的道者城市,其根基就是一直生活在那附近的道者世家樂家,在改名做玉京之前,那座小城一度是樂家管轄的城池,所以外界都知道,最初玉京之主能夠在雲洲站穩腳跟,就是因為樂家的支持。

不過認識了玉京主本人……本刀之後,符遠知才知道真相竟然可以離傳說十萬八千裏之遙,玉京主的眼裏除了自家主人,連兒子都沒空擠進去,何況所謂的上古世家遺族;符遠知推測,當年斬雪刀靈大約就是先看上了玉京這片地方,然後仗着自己本體一身血染的煞氣,一路打進樂家,給他們兩個選項——歸順,還是被打一頓再歸順。

所謂的樂家家主,玉京城的“宰相”,估計斬雪刀靈根本不知道那人長什麽樣。玉京主認屬下主要靠玉牌,上面刻着名字和職務——名義上,玉京主告訴他們,這玉牌是身份的象征,是他們為玉京這座城市做出貢獻的勳章——所以,他那幫下屬來見他沒人不帶。

——玉京主根本不認識他們的,這一點要是讓玉京主那些忠心耿耿的屬下知道了,怕是都得集體加入“碎玉會”。

靈諜士在旁邊說道:“知道嗎,樂家不安分了,他們怕是要反。”

符遠知勾了勾嘴角,想起自己的家族,符家宗族聚會時,每每提及各大宗門,那可是滿心的不屑。

樂家作為上古時就存在的大家族,在這個宗門興盛而家族式微的年代,實力累積不如符家雄厚,或許當年臣服于玉京只不過是形勢所迫,畢竟符遠知從未聽到玉京主向師尊提及最近有安排樂家搞什麽活動。

“這不稀奇,符家也不安分,但我只是旁支,我不知道族裏的計劃是什麽。”

符遠知繼續看着,那名黑衣的怪異道者完全無視了中洲的門派,仿佛他們只是一團空氣 ,他領着人直接就往裏走,但中洲各門派看了一眼彼此,最終一名掌門站出來,攔住了他。

“樂家的上仙竟然大駕親臨,有失遠迎,只是不知各位上仙來此意欲何為?”

黑衣怪人這才停了一下,鬥篷下面的臉可能是轉過來看了他們一眼。

怪異鬥笠人的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樣的怪異,聽上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烏鴉在嘶啞地悶叫,他說:

“你們來幹什麽,我就來幹什麽。”

“可是,這約定俗成的規矩,大宗門不會要這種小型秘境的,總得給我們小門小派一點剩菜吃吧?”

鬥笠人怪笑道:“那又不是我們家和你約定的。”

“你——”

那名掌門被其他同伴拉住,他們之中這樣的小派掌門遍地都是,雖然自己端着高傲的架子,自诩為一派之長,但确實,在樂家這樣十洲三島都數得上名號的龐然大物眼裏,他們普通得像顆路邊的石頭,最多是大點的石頭。

鬥笠怪人發出嘶啞沉悶的笑聲,像是他的胸膛漏了窟窿,拿棉絮和布條一類的東西補起來了,樂家的其他弟子都是一水兒的男俊女美,站在離鬥笠人五米開外的地方,卻又不敢過于疏遠。

“那人是誰?”符遠知遠遠地看着,鬥笠人帶給他的感覺非常陰暗,幾乎像個魔徒,但樂家的家族裏,會有魔徒光明正大帶着一隊弟子滿地跑?

讓他更加不安的是,鬥笠人莫名地散發出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氣質,名字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因為無法相信,而吞了回去。

妙空并沒有體會到符遠知心裏的不适,她說道:“樂家也是很厲害了,那種貶義的厲害,他們不是鬧到天宮去,說自家嫡子失蹤了嘛!”

符遠知感到心頭一震不規則的跳動,半晌後他聽到自己問:“你是說,樂家,自己把樂痕星藏起來的?”

“哦對,那個樂家嫡子是叫樂痕星。”妙空說,“對,那就是了。”

符遠知難以置信,他驚愕地轉過頭去,鬥笠人全身纏住黑紗,看不到面孔和身材,魔徒對魔氣的感知往往更加強烈,感知騙不了他自己,那黑衣的怪人絕對不是單純的道者,而且,符遠知讨厭那種熟悉的感覺。

“樂痕星?你說,那是……樂痕星?”

——那個熱愛睡懶覺,喜歡看靈修雜事社的八卦節目,理想是在家混吃等死的懶散差生?

如果哪一天符遠知路過街邊,在凡人堆兒裏看見嗑着瓜子遛鳥的樂痕星大爺,他是不會意外的,他們做室友的時候有過很多次觸及“人生與夢想”這類龐大話題的對話,或許是作為嫡子,家族期許過高,壓力太大,樂痕星喜歡攤在床上,然後暢想自己做一條鹹魚吃吃喝喝混日子的人生。

“我是一個靈諜士,不要在這種嚴肅新聞上質疑我的專業性。”妙空回答:“樂家絕對和秘血宗有勾結,說錯我直播吃靈諜士資格證!”

說話間樂家的隊伍已經穿過阻攔他們的道者,徑直走進了秘境之中,黑衣鬥笠人率先站到礦井入口,那是一個垂直的礦井,地面上像是一個黑漆漆的大嘴,他沒有半點猶豫,縱身躍入。

中洲小門派的掌門們彼此拉着胳膊,看上去像一群失戀後互相安慰的好姐妹,實際上他們只是互相拉着,防止有誰想不開去和樂家大打出手。

這怎麽可能。

符遠知有些回不過神來,他看着黑色的紗衣消失在礦坑的洞口。

這怎麽可能!他更能接受樂痕星被人奪舍了!

“走。”

“哎?魔尊你去哪?”

符遠知拉着妙空的領子,使了個障眼法,在妙空崇拜的眼神裏順利混到樂家道者隊伍的末尾。

樂家人來了能有上百號,這會兒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向礦井裏跳,符遠知夾着妙空混進去,有幻術的掩映竟然神不知鬼不覺。

中洲的掌門還在那邊義憤填膺,他們想不明白——

“這種小破秘境,竟然引來樂家這樣的大家族?”

“難道我們弄錯了,這秘境很有來歷?”

說着,他們又齊齊搖頭,那樣的話,中洲其他的大宗門怎麽毫無反應?

“魔尊師弟啊。”妙空問道,“你說,這幫大家族擠進小秘境,是要找什麽?”

符遠知的眼神變得充滿殺意,他低下頭,用劉海擋住視線,才不會引起旁邊樂家人的注意。

但問題是——他們怎麽會知道,師尊的秘境裏,有月照連泉琴的碎片?

“妙空師姐,你作為靈諜士,聽沒聽說過萬年前碧川海淵的守護神?”

妙空頓了頓,道:“你是指,滄溟龍神?萬年前道門與魔門之戰,戰火蔓延到海域內,全靠龍神一力守護,雲夢主當年據說也是有龍神幫助,才斬了你……我是說斬了至上魔尊,我當然聽說過,怎麽了?”

“那你也知道現在很多人在走私龍貨,即使玉京主多次派兵清剿,西崖洲海岸線一帶流竄的獵龍者也抓不光。神龍的血脈自有天地生養,若淬煉得當,據說能讓道者得到神龍之力。”

妙空點頭:“是,但是萬年前龍神隕落,現在的海國龍族年紀都千歲而已,平均實力大約……嗯……”

“樂家此行的目的,該是龍骨遺骸。”符遠知表情陰沉,“至上魔尊之魂得天下陰暗之力滋養,當年雲夢之主能一刀斬碎他的魔魂,也是借助了神龍遺骸之中的龍火。”

哎——

妙空輕輕抽了一口氣,符遠知冷到一半的表情就生生扭曲了起來。

只聽妙空帶着哭腔說道:“神龍的至陽之火嗎,好痛……嗚嗚嗚……師弟,坦然而欣喜地敞開魂魄,接受從天而降的神火攻擊,魂魄撕裂,熾烈的炙烤折磨着你,可你卻還能為雲夢之主那一瞬間的風華傾倒……”

“師姐……”

“嗚嗚嗚……這就是真正至死不渝的愛啊!師姐好感動啊!”

……雖然師姐的腦補非常不合時宜,但……

符遠知慢慢紅了臉。

對啊,我對師尊,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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