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谷雨(5)
落地窗兩側的綠植吸收着陽光, 葉片泛着瑩潤的光澤,大片綠色當背景,溫寒聲站在窗前, 逆光而立的模樣像尹夏知無數個夢中才有的場景。
她一動不動注視着他, 溫寒聲也沒有移開目光, 但他沒有表露出半點情緒,這讓尹夏知心中的忐忑更強烈。
氣氛仿佛被膠住,尹夏知眨了眨眼, 一句“我開玩笑的”繞到嘴邊, 身後就傳來徐主任的聲音, “溫先生, 您要的資料。”
溫寒聲輕飄飄移開眼睛, “有勞。”
尹夏知:“……”
行吧,她自作多情了。
兩人大概有事情要講,尹夏知默默轉身, 剛走出一步, 溫寒聲叫住她:“尹老師,留步。”
徐主任送來資料就離開了, 尹夏知調整了下表情, 唇角勾着淺淺的笑意,絲毫沒有被剛才的尴尬場面影響,“還真是在等我呀?”
她歪着頭,笑意盈盈望過來。
溫寒聲輕抿的薄唇松開,沉聲說:“後天是Leno的生日, 他想邀請你去參加生日會。”
尹夏知稍作思索, “後天是工作日, 白天我不一定有時間。”
溫寒聲解釋:“在晚上。”
尹夏知沒再推辭, “可以的,麻煩你發我地址。”
“幾點下班?我來接你。”溫寒聲眸光沉沉,清冽的聲線聽不出半點親近感,不過……尹夏知攥了攥手心,總覺得他這個态度有僞裝的嫌疑。
而且,她的感覺不會有錯。
尹夏知擡眸,視線一寸寸滑過男人挺直的鼻梁骨,從他的嘴唇往下,然後陡然和他四目相對,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距離由幾步之遙,到近在咫尺。
溫寒聲幾乎一低頭,嘴唇就會蹭到尹夏知的額頭。
“女生的手可不能随便牽。”她眼底藏着狡黠和不加掩飾的小心思,“溫寒聲,你該不該給我個解釋?”
她不再禮貌地叫他“溫先生”,也不故意保持距離。
記憶中的女孩,“騰”地一下變得鮮活起來。
溫寒聲清冷的眉眼松動幾分,他還是介意,仍舊耿耿于懷,看到她和其他男人談笑風生,覺得無比刺眼。
他不說話,尹夏知也不逼問,頗為大度地說:“算了,之前又不是沒牽過。”
她主動提及過去,那段每當溫寒聲回憶起,總覺得遺憾的過去,被她雲淡風輕地講出來。
溫寒聲無數次想問一句,“尹夏知,你不會感到遺憾嗎?”
他們之間,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但他沒有勇氣問出口,唇槍舌劍的那一套本領,在尹夏知面前統統不管用。
“我還有活動總結,先走了。”尹夏知語氣輕快地道別,“後天見。”
她轉身離開,背影被陽光籠罩上一層薄紗,溫寒聲凝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所以,剛才來給她送藥的男人到底是誰?
Leno在國內沒朋友,說是生日會,其實就幾個人參加,除了和溫寒聲一道回國任職的同事,就是Leno的母親。
尹夏知跟着學院的許教授做過一段時間的研究,自己編寫了一套益于自閉症兒童啓蒙的書籍,當作生日禮物一并帶去生日會。
天氣不算好,連綿了一整天的小雨不見消停。
尹夏知撐傘站在人行道上,沒多久看到溫寒聲的車緩緩駛來。
車裏只他一人,尹夏知收傘坐進去,這倒春寒很磨人,她縮了縮肩膀,提着禮盒的手指有些泛紅。
溫寒聲垂眸看她露在外面的小腿,一言不發地擡手,擺弄控制臺。
尹夏知剛想和他打招呼,車廂中響起機械女聲冰冷的聲音:“今日最低溫九度,最高溫十五度,降水概率百分之九十,空氣質量良……”
尹夏知頭皮發麻,瞬間明白了溫寒聲的意思。
她揉了揉鼻尖,讪讪笑了聲,“今天是挺冷的哈。”
大學在一起的時候,溫寒聲時刻提醒她保暖,不然生理期有她受的,所以那大半年以來,尹夏知的生理痛有所緩解。
但他出國後,尹夏知的精力全放在學習和活動上,熬夜是家常便飯,不規律的作息加劇了痛經的症狀,工作後也不見好轉。
等紅綠燈的空隙,溫寒聲拿過放在後座的西裝外套,遞給她。
尹夏知乖乖披在腿上,又聽到他涼涼落下一句:“只長腦子不長記性?”
尹夏知垂着腦袋,“二十五歲,也不長腦子了。”
溫寒聲睇她一眼,眼中警告意味十足。
尹夏知見好就收,讨好地說:“我下次一定注意。”
在車上兩人沒多少交流,車子平穩行駛,這路線尹夏知看着眼熟,但不敢确定,直到京大的校門出現在視野內,她才驚醒,該不會是去公寓吧?
尹夏知脊背一僵,緩緩側過頭,“……要去你家嗎?”
溫寒聲對上女人澄澈的眼瞳,看出她的逃避和退縮,“人不多,就在家裏辦了。”
尹夏知喉嚨發澀,低低“哦”了一聲。
她垂下眼簾,手指揪住安全帶,餘光處盡是熟悉的景色。
上學時常喝的奶茶店依舊營業,門前挂着新品上市的牌子,學生們進進出出,尹夏知很少喝奶茶了,也很少喝冰飲了。
自從溫寒聲出國,許多次路過奶茶店,她總會想到溫寒聲的警告。
想到那些夜晚,她為了一杯奶茶,讨好地捏着他的衣角。
風中淨是桂花的清香。
“學校附近變化好多。”尹夏知看着窗外,低聲輕喃。
短暫寂靜片刻,溫寒聲答:“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有些變化很正常。”
沒有誰會一直留在原地。
尹夏知嘆口氣,明知道無法強求一切如舊,破碎的鏡子重新粘合,依然會有裂縫。
她遲疑了,在這一秒。
電梯抵達樓層,尹夏知腳步沉重,跟在溫寒聲身後走到門前,看他指紋解鎖,然後推開門。近鄉情怯的感覺洶湧而至,她閉了閉眼,掀起眼簾,入目的是熟悉的房間。
玄關處的擺件也沒有改變,像是被定格在了五年前。
溫寒聲彎腰打開鞋櫃,從中拿出那雙粉色的拖鞋,尹夏知抿了抿唇,她還以為屬于她的痕跡都會被抹除。
賽琳娜牽着Leno的手過來,自我介紹道:“尹老師你好,我是Leno的母親。”
她的中文很流利,尹夏知禮貌笑道:“您好。”
賽琳娜仔細端詳了她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立刻去看溫寒聲:“Hanson,是她!”
尹夏知不明所以,迷茫地站在原地。
溫寒聲并未說什麽,給大家介紹了尹夏知,“這位是Leno的老師,尹夏知。”
坐在客廳裏的人紛紛起身問好,尹夏知應對自如。
在場的只有她和賽琳娜兩個女性,大概是同性相吸的緣故,賽琳娜對她很親近,兩人坐在餐廳的桌前,起初是聊Leno在學校的表現,慢慢地,話題落到了溫寒聲身上。
“他和我的丈夫是很好的朋友,屬于相見恨晚的那種。”
葉寧與溫寒聲是完全不同的性格,葉寧善于交際,性格和暖,溫寒聲只言片語,兩人就是冷熱兩極。
同是大使館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按理說少不了攀比,但兩人異常和睦,外交手段也頗為相似,一起處理了無數棘手的案件。
約克森訂婚後,從公寓搬走,溫寒聲就自己住,每天形單影只,過年過節都是一個人。
葉寧會邀請他到家裏來,記得有次聖誕節,葉寧準備了酒。
“認識那麽多年,溫寒聲沒喝過酒,你知道的,國外不流行酒桌文化。”賽琳娜回憶道,“葉寧就想看看溫寒聲失态的樣子,想盡辦法灌他酒。”
那年的聖誕節下了雪,院子裏銀裝素裹。
兩個男人在露臺,空酒瓶擺了滿地。
空氣中都是酒精的氣息,葉寧攬着溫寒聲的肩膀,五音不全地唱“穿梭時間的畫面的鐘”,唱“回到當初愛你的時空”。
鬼哭狼嚎的。
溫寒聲安靜地注視着院中的冷杉,枯枝上堆積的雪壓斷了枝頭,墜落在地。
他時常做一個夢,夢裏是尹夏知的臉,她決然地說:“溫寒聲,我就不等你了。”
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他好想抓住她的手,每當要抓住的那秒,夢總是驟然驚醒。
一切歸于虛無。
酒精麻痹了神經,溫寒聲的聲音近乎悲戚,險些被凜冽的冬風吹散。
他說:“葉寧,我等不到她了。”
一滴淚落在了手背上,灼熱的,滾燙的。
“他把我和葉寧吓壞了。”賽琳娜聲音中摻雜着笑意,藍色的眼睛深沉又有魔力,“非要拿照片給我們看,說就是她啊,我等不到她了。”
那張照片上的女孩,就是尹夏知。
賽琳娜一眼便認出來了。
尹夏知眼眶發酸,原來被困在原地的不止是她自己。
溫寒聲在廚房備菜,他獨自一人生活久了,廚藝精湛,外面那群人每次聚餐,都少不了請溫寒聲當主廚。
廚房門被拉開,尹夏知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賽琳娜讓我把這些菜送過來。”她放下手中的菜籃,輕聲問,“需要我幫忙嗎?”
溫寒聲想起這間廚房曾經的遭遇,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
尹夏知心虛地說:“切菜還是會一點的。”
溫寒聲轉身去冰箱裏拿食材,邊說:“我來就好。”
廚房中的燈光不算明亮,光線勾勒着溫寒聲的背影,折射在地板上的影子模糊不清。
尹夏知走到他身後,擡起手。
衣袖被捏住,力道一點點加重。
溫寒聲的動作頓住,回身的速度很慢。
尹夏知的聲音有些哽咽,她不想再兜圈子了,她真的很想他。
“你說過去那麽久,有些變化很正常。”
尹夏知不舍得再松開手了,抓住他衣袖的手指格外用力,生怕他會突然消失,那樣小心翼翼,“我好像變了,又沒變很多。”
“溫寒聲,你看看我,”她的聲音低下去,“……還是不是你喜歡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
溫寒聲:這個問題還需要回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