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正文完
再見到溫父, 是夏末一個稀松平常的夜晚。
尹夏知提前下班,到外交司找溫寒聲一起回家,燥熱的天氣總讓人心浮氣躁, 才等了半小時, 她就無聊透頂, 手機也不想看,索性望着天邊發呆。
黑色商務車停在樓前,鄭部長先下車, 另一側的身影逐漸映入眼簾。
溫父的模樣與五年前并無差別, 歲月對這些相貌姣好的人格外憐惜, 他面容嚴肅, 唇邊沒有笑意, 鄭部長笑着問:“你們這父子關系什麽時候能緩和一下?非要兵戎相見啊。”
這五年,溫寒聲沒有回過家,即便抵京出差, 也不着家門。
回來快半年時間, 也只有每月的家宴回來,父子說不上一句話, 飯局結束, 溫寒聲就以工作為由匆匆離開。
溫逢晚也不愛回來,家裏冷冰冰的,鄭部長笑他提前當孤寡老頭。
溫父時常會在空蕩的客廳中,一遍又一遍擦拭相框,照片中的妻子笑容溫婉, 而他已經老去, 兩鬓的頭發逐漸發白, 偶爾學生到訪, 陪他閑聊一陣。
談及溫寒聲,那些學生滿是敬慕,“他可是外交司新聞部最年輕的部長!”
溫父的記憶還停留在五年前,那個放棄保送名額,非要獨自闖蕩的兒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闖出一片天。
他也會打開電視,轉到新聞頻道,新聞部有專門的發言人,溫寒聲只是偶一露面。
鏡頭掃過聽衆席,溫寒聲穿筆挺西裝,垂眸看着文件,有一瞬間溫父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終究是血親骨肉。
鄭部長走進大廳,擡眼看到尹夏知,她站起身,禮貌颔首打過招呼。
“今天下班早啊。”
鄭部長經常碰到這對小情侶,調侃一句,周旋着僵持的氣氛,“巧了,我們也來等寒聲。”
這句話似乎讓氛圍更僵了。
溫父端着審視的目光打量面前的女人,面容姣好,儀态端莊,覺察到他的視線,不卑不亢回視過來,她說:“溫先生,別來無恙。”
溫父坦言:“我以為你們分開了。”
尹夏知微微笑道:“是分開過。”
溫父抿唇不語,尹夏知沉默半秒,聲音沉下來:“這次不論您說什麽,我都不會做任何退步。”
鄭部長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五年前他也是勸分小隊的一員,如今想來,為了溫寒聲的前程強迫兩人分手,對尹夏知來說無異于道德綁架。
鄭部長勸慰道:“老溫,你看他們倆挺不容易的,五年都熬過來了,咱再阻撓也不合适。”
溫父涼聲問:“你覺得我還能管得了溫寒聲?”
“……”也是。
談話間,電梯抵達一樓。
溫寒聲踏出電梯門,擡眸瞧見不遠處的三個人,眉心皺了皺,快步走上前,“鄭叔叔。”
他移動目光,落在溫父臉上,沒什麽情緒叫了聲“爸”。
“你們怎麽來了?”
尹夏知被他拉住手腕,輕輕帶到身後,一種庇護的姿态。
她悄悄彎起唇角,用指尖蹭了蹭溫寒聲的手心。
“忙工作都忘了月底的家宴了?”鄭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和你爸剛巧回來,順道接你去老宅。”
尹夏知意識到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低聲說:“要不我先回去?”
溫寒聲叫她來,就是打算一起回老宅。
他不放手,尹夏知抿了抿嘴唇。
溫寒聲的視線在空中與溫父撞上,兩人都沒有輕易開口,在溫寒聲的記憶中,父親的眼神一向是淩厲嚴肅的,他的眼中不容許有任何差錯存在。
忘記有多久,沒有這樣直視過他的眼睛了。
歲月對他寬容,卻也留下痕跡,眼角的皺紋将他眼神中的冷漠削弱,竟騰生出幾分和藹慈睦。
“一起去吧。”溫父語氣平靜道,“是家宴,沒有外人。”
鄭部長連忙補充:“書清也回來了,你們兩個女孩子有共同話題。”
尹夏知愣了秒,她是被溫寒聲的父親邀請了?
還是去參加家宴。
她讷讷擡起頭,溫寒聲的反應和她如出一轍,沒想到溫父竟然松口了。
溫寒聲抿直的唇角松開,牽住她手的力道也放輕,“坐我的車過去。”
尹夏知被他牽着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身後鄭部長揚聲喊:“你個臭小子,我和你爸還能吃了你女朋友?”
尹夏知忍不住笑出聲,抱緊溫寒聲的手臂,“剛才你那眼神,是真怕他們欺負我啊。”
“我爸和你說什麽了?”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讓尹夏知坐進去,繞到駕駛座,開窗散了散車廂內積攢的暑氣。
尹夏知的頭發被吹得蒙了眼睛,她理了理,語氣輕快道:“也沒說什麽呀,就是驚訝我們還在一起。”
“然後我以為他會勸我識相點,離開你。”
尹夏知其實也想不起五年前,溫父說過什麽絕情的話。
五年前沒放在心上,如今更不必耿耿于懷。
溫寒聲挑了下眉梢,示意她繼續說。
尹夏知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我說——以後我都不會做任何退步。”
“我的意思是,這輩子都不會放你走了。”
她話音未落,氣息被溫寒聲掠奪,他的手扶着她的脖頸,用力親吻她。
在這個稍顯綿長的夏日,他們克服了一切阻礙,等秋風拂過京市,梧桐灑下滿地落葉,京大的百年校慶如約而至。
歷屆學生會會長被邀請回校,尹夏知收到請柬,還喜滋滋向溫寒聲炫耀。
秘書拿着文件走進辦公室,“部長,這是初拟的演講稿。”
溫寒聲慢條斯理查閱着,尹夏知以為是機密文件,縮在沙發上沒出聲。
“可以,辛苦了。”他招手讓她過來,“來看看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尹夏知眨了眨眼,“我可以看嗎?”
秘書笑着回答:“這是京大校慶知名校友的演講稿。”
尹夏知頓時覺得手中的邀請函光輝熄滅,而一輪佛光在溫寒聲身後綻開。
外交司新聞部最年輕的部長,足以證明他的優秀。
尹夏知撐着下巴,端詳着溫寒聲的臉,深深嘆了口氣,“這次溫部長回校,估計又會吸引一衆小迷妹朝拜吧。”
“那要不要在演講稿開頭聲明我不是單身?”
他似笑非笑地捏了下尹夏知翹起的下巴,對她的玩笑話也耐心無比。
尹夏知立刻笑出聲來,“當成結束語或許會好一點?”
畢業五年,校慶的流程沒有變化,從早上九點嘉賓入席,再是各位領導的講話,最後是知名校友演講,連校門口迎接嘉賓的禮儀小姐身上的旗袍,都是尹夏知曾經穿過的款式。
溫寒聲一露面就被校領導捉去,應付這樣的社交場合他游刃有餘。
但尹夏知不習慣,找了個借口脫身,京大的校園撲面而來一股熟悉感,她去宿舍樓轉了圈,發現二樓陽臺加固了欄杆,還繞上了鐵絲網。
誰能想到光風霁月的溫部長曾經從那一躍而下,親手抓住了偷內衣的小賊。
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往昔的畫面。
她生理痛,蔫巴巴下樓,看到梧桐樹下的溫寒聲,他拿着藥和保溫杯,杯子裏是紅糖姜茶,盯着她喝完才肯離開。
無數個夜晚,他們在拐角隐蔽的暗影中接吻。
混跡在情侶中,呼吸間盡是粘膩暧昧的氣息。
回憶有甜有澀,尹夏知也記得分手那日,她在陽臺洗衣服,轉頭那瞬,瞥見樹下的身影。
溫寒聲當時在想什麽啊。
被分手還來送蛋糕,好氣又好笑。
尹夏知在校園裏閑逛,等到校友演講時才回到禮堂,她沒有去前排的位置,在後面的角落找了個座位,挨着兩個小學妹,耳畔是近期的校園八卦。
溫寒聲出場前,整個禮堂彌漫着肅穆莊嚴的氣氛。
也許是前些個演講的校領導身上頗具老學究的氣質,學生們昏昏欲睡,直到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緩步踏上演講臺,氣氛被重新點燃。
“大家好,我是2019屆國交學院的溫寒聲。”
他以學長的身份佚?與後輩分享這幾年的經歷。
一路的起伏坎坷,他坦然面對,語氣從容自若,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在短短七分鐘的演講中,他講到了南非小鎮的饑荒,講到了戰争使幼童死于非命,在他的談話中,戰火紛飛的殘酷中也有平凡人的溫情。
所有人被他的氣度折服。
尹夏知太久沒有這樣仰望過他,但溫寒聲在她的心中,一直是顆閃閃發亮的星星。
永不蒙塵,永遠閃耀。
演講過後的提問環節,話筒交到第三排的一個女生手裏。
她問:“溫先生在學生時代,留有什麽遺憾嗎?”
在大多數人的眼中,遺憾是因為能力不夠,失去或得不到一些東西。像溫寒聲這樣的人,會有遺憾嗎?
溫寒聲靜默片刻,女聲補充道:“遺憾不方便說的話,心願也可以。”
“心願是有的。”溫寒聲沉聲笑答,“我曾說要在母校百年校慶時,向喜歡的女孩求婚。”
話音落下,觀衆席像被摁了靜止鍵。
尹夏知的心跳也險些漏了一拍,她和溫寒聲經歷過太多,細枝末節被時光隐遁,除非身臨其境,否則無法刻意想起。
比如這個承諾。
提問的女生緊張地問:“……那您成功了嗎?”
溫寒聲輕輕挑起眉梢,聲音中摻雜着笑意,“所以,我想占用大家兩分鐘的時間問一問她——”
他薄唇稍稍抿起,眼睛看向正中央的鏡頭。
他的黑眸凝視着前方,目光認真而虔誠。
“知知,要不要嫁給我?”
做他的溫太太。
他在兌現當年的承諾,尹夏知随口一提的話被他放在心上。
“溫寒聲,在校慶求婚會被載入校史吧。”
他當時怎麽回答的——“那我努力一點。”
尹夏知的心髒怦怦跳動着,她深吸一口氣,起身離開觀衆區,繞開衆人的視線,來到走廊中。
午後的陽光充裕溫暖,不遠處的大門被人推開,喧嚣聲隔絕在門後。
尹夏知擡頭,與來人四目相對。
“你還真敢說。”她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溫寒聲輕笑道:“剛才人多,該走的流程還沒走。”
尹夏知懵懵然地問:“什麽流程?”
“過來。”他朝她伸出手,尹夏知牽住他,然而下一秒,溫寒聲單膝跪地,尹夏知無措地後退一步,但她的手被緊緊牽住。
溫寒聲仰視着她,大片陽光在他身後籠罩。
“知知,還要再确認一遍嗎?”
尹夏知呼吸都停住了,“什麽?”
“除了你,我沒想過別人。”
他再三言明的話,從确定是她的那刻起,他沒有變過答案。
尹夏知狂跳的心髒忽然平靜下來,未來漫長有太多的不定數,但身邊是他,似乎沒什麽好懼怕的。
“溫寒聲,別人求婚都有戒指的。”尹夏知努努嘴巴,指尖戳了下他的手心,“你該不會忘記準備了吧。”
溫寒聲失笑,“你見我什麽時候出過差錯?”
尹夏知拼命忍住嘴角的弧度,看他拿出口袋中精致的盒子,将戒圈緩慢戴上她的手指。
“以後請多指教,溫太太。”
溫寒聲俯身,輕吻了吻她的手指。
冰涼的戒圈表面有了溫度,一直熨帖到尹夏知心底。
“我會善待你的,溫先生。”
——“愛你這件事,我總是堅定不移。”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番外寫校園篇吧~不長就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