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2）
那是巴黎的冬夜, 溫寒聲靠在火爐邊，躺椅軟綿綿的，坐久了腰會不舒服。
他起身活動了幾下, 重新坐回去看文件，冷空氣見縫插針鑽進來, 他不得已又拿了毛毯蓋在腿上。
約翰森回來時, 看了眼溫寒聲, 深藍色的睡衣, 金絲邊防藍光眼鏡，就是那張紫色的毛毯格格不入。
“下周返京出差，你确定不去嗎？”
大使館的領導格外有人情味, 對于這些異國他鄉的同事，如果有回故鄉出差的機會, 一定會優先指派給他們。
但溫寒聲拒絕了。
約翰森不理解, “Hanson，你可以趁機會去見見家人。”
溫寒聲腦海中閃過父親那張嚴苛的臉, 此刻他或許剛離開手術臺，從出國那天算起，直到今天，他只接到過來自父親的兩通電話。
沒有噓寒問暖, 也沒有思念的話語，冷冰冰的告知他鄭叔叔要來巴黎出差, 讓他好生接待。
而他的親妹妹溫逢晚，在英國讀喜歡的心理學，每每看見她在朋友圈分享的日常, 他會感到幾分生活的朝氣。
他沒有回去的理由, 也沒有必須要見的人。
溫寒聲淡然翻開書頁, “長途飛行太累，不想回。”
約翰森笑着說：“的确不如你現在惬意。”
他吹了聲口哨，壞笑着攔住溫寒聲的肩膀，“哥帶你快活快活去？”
溫寒聲無聊的日子過夠了，也想瘋狂一次，挑起眉梢問：“去城北那家還是城東那家？”
“城北的美女多啊。”約翰森神秘一笑，“跟哥走，準沒錯。”
溫寒聲對美女沒什麽興趣，他只想找個地兒喝酒，約翰森開車載他，到了店門口，路燈旁有許多搔首弄姿的金發女人，其中間雜幾個黑發，華人的數量很多。
入耳的是熟悉的中文。
約翰森攬住他的肩膀往裏走，“我偶然發現的，華人留學圈的小姑娘非常喜歡這家店。”
年輕的面龐青春洋溢，溫寒聲略感格格不入，他已經畢業三年了，倚在吧臺聽他們唱自由的歌曲，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入喉，約翰森沒見過他喝酒，不由得擔心：“Hanson，你可以麽？”
溫寒聲思緒已經迷蒙，有種在夢中的錯覺。
他想到前些天做的夢，夢裏是京大的公寓，他們分手那日，尹夏知對他說：“我就不等你了。”
可她不知道，說這句話時她的眼眶是紅的。
酒杯又空了，約翰森阻止他，“我帶你來尋歡，你卻給我買醉！”
“我說過是來尋歡作樂的？”溫寒聲暫時能聽清他的話，招來酒保倒滿酒，馬上到酒量的臨界點，他晃了晃頭，世界在光暈中旋轉。
約翰森不知在哪打聽到溫寒聲有個心愛的小女友，因為出國分手了。
他才帶他來這裏，想給他找個聊以慰藉的替代品。
約翰森啧聲：“兄弟，何必呢？”
溫寒聲沉默地喝完杯中的酒，天性不愛熱鬧，剛想起身離開，迎面撞上來要聯系方式的華人女孩，黑發雪膚，笑意盈盈，開口時的語氣自信，像是篤定能要到他的聯系方式。
身上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酒精剝奪了理智，溫寒聲有點看不清她的臉，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面前的女人長得好像他心裏的姑娘。
溫寒聲遲疑地擡起手，就要觸碰到女孩的臉頰時，理智驟然回歸。
尹夏知怎麽會出現在這。
他自嘲一笑，轉身離開喧鬧的酒吧。
約翰森對女孩說了抱歉，“他喝醉了，有緣再見。”
連忙追上去，室外涼風簌簌，溫寒聲停在原地醒酒，耳畔宛如魔音繞耳，尹夏知那句“我就不等你了”不停回旋在耳側。
溫寒聲神智昏迷前，不斷重複着一句“她不等，那我等。”
聲音太小，被風吹散在約翰森的耳畔。
無人知曉他堅守的秘密。
同年冬日，尹夏知和梁晗去了青島，棧橋上海鷗盤旋，梁晗看着那群肥碩的鳥，“就這體格還能飛回西伯利亞嗎？”
尹夏知問：“他們每年都會從西伯利亞和青島往返嗎？”
身邊的阿姨笑着解釋：“每年都會飛回來。”
海鷗盤旋，她手中拿着食物，一只體格很小的海鷗趁她不注意叼走。
尹夏知望着那只鳥的身影出神，莫名就想到溫寒聲。
海鷗會回來，那你呢，還會回來嗎。
尹夏知的畢業論文并不被導師看好，初稿被斃了五次，最後她向學院申請，才獲得更換導師的機會。
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都蹲在圖書館，查文獻，做調查，最後得出準确的數據結果。
學院評選優秀論文，那位為難她的老學究投了反對票。
好在其他老師覺得研究具有價值，尹夏知努力的成果沒有白費。
論文提交那日，尹夏知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
她自己找了家民宿，有私人影院，窩在沙發中看《美國往事》，裏面有句臺詞她非常喜歡：“當我對所有的事情都特別厭倦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願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對我而言很重要。”
尹夏知擦幹淨眼淚，在通訊錄中找到溫寒聲的微信。
她顫着手指打字：“我還是忘不了你。”
尹夏知沒有發送，呆呆看着這行字許久。
最後删掉，主動提出離開的人，是沒有資格說想念的。
約翰森說溫寒聲轉了性，從前閉口不言回國出差的人，如今只要抵達國內，都要抽時間回一趟京市。
抵達上海，他們的工作提前三日完成，溫寒聲給下屬放了假，自己回京。
司機載着他從機場到京大校門，他看到尹夏知在拍畢業照，看到有男生親昵地給她送花送奶茶，他沉默地在車裏看着，而後讓司機開車離開。
本想這樣回機場，但路口的花店門前擺着新鮮的花束，有一簇小蒼蘭開得極好。
他沒忍住停下，下車買了花。
單簇的小蒼蘭不适合包裝花束，店員又推薦了其他的鮮花，溫寒聲留下尹夏知的號碼。
店員問：“需要留個名字嗎？”
溫寒聲搖頭，“如果她問及我的樣貌，也請保密。”
店員立刻拿着花束出門，溫寒聲跟在她身後，又回到了校門對面的梧桐樹下，隔着一條寬闊的馬路，林蔭道有蟬嘶鳴，尹夏知被曬得昏昏欲睡，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我就在學校門前。”
店員捧着花上前，微笑祝福：“畢業快樂。”
梁晗在旁打趣：“又是哪個追求者送的？”
尹夏知也納悶，“沒有留名字，好奇怪。”
“還挺用心的，知道你喜歡小蒼蘭。”
京大的門匾終于空出來，攝像師叫她們去拍照，尹夏知稀裏糊塗拿着這花束站到了鏡頭前，一陣微風吹過，鼻尖是小蒼蘭清新的氣息。
周圍還有等待拍照的女生，不知是誰注意到馬路對面的人。
“西裝控的DNA狠狠動了！”
“看不清臉，萬一不好看咋辦？”
“我們假裝路過去看看，快點呀……诶，他走了！”
尹夏知循聲望過去，映入眼簾的是男人颀長的背影。他脊背挺直，步伐很穩，陽光在他身後鋪開，營造出一種前程似錦的美好氛圍。
讓人覺得，他走的路都是光明坦途。
尹夏知笑着想，溫寒聲，我看到一個和你很像的人。
穿衣風格很像你，走路姿态很像你。
死寂沉沉的心，就因為這樣一個背影，突然活蹦亂跳起來。
我的意思是，溫寒聲，我好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