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就在這時,博物館裏忽然傳來了驚呼聲。
瑞德循聲看去,卻看到有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跌跌撞撞近乎慌不擇路地跑着,被他不經意推搡的衆人發出不滿的呼聲,博物館裏的保安聽到動靜連忙趕了過來。
博物館裏禁止喧嘩跑跳,違者,館裏的保安有權将其驅逐出去。
那個青年看上去很瘦弱,可以說跟瑞德不相上下的瘦弱。他的神情驚惶,仿佛看到了某種極為可怕的存在,讓他不得不疲于奔命。
只是,他逃跑的路線單一,速度又稱不上很快,哪怕人群的存在影響了後面追逐他的保安,但他仍是很快就被那些保安面朝下按在了地上。
“啊——!!”
結果,剛被按在地上的青年卻爆發出一聲尖銳得近乎變了調的叫聲,他不顧自己疼痛的手臂,瘋狂地掙紮着。他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慌,大喊道:“放開我!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他的表現就像是被一群流氓欺負的小姑娘一樣。
弄得周圍人群看向那些保安的目光都帶上了異樣,仿佛他們對這個青年做了什麽猥瑣下流的事情一樣。
“嘿!嘿!”迎面一頭黑鍋扣下,保安的表情糟糕極了。這人不按着的,他就跑了。按着吧,他叫成這個樣子,好像他對他做了什麽似的。
他都要冤死了!
保安滿頭大汗,要是沒有圍觀群衆,他真想一拳頭将這小子打暈過去。
“我很抱歉。”就在這時,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響起,卻見一個穿着西裝三件套,手中拿着紅棕色紳士手杖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他的身後跟着兩個黑西裝手下。
而打從這個男人一出現,不停尖叫着的聲音就戛然而止。被按在地上的青年驚恐地看向男子,嘴唇發白。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青年,而後向保安致歉道:“我是塞勒斯·奎迪克斯,這是我的侄子丹尼斯,他的……”男子優雅地擡手,指了指腦袋,繼續道,“有一點小問題,他……”
“放屁!”滿臉驚恐的青年陡然爆發起來,他大吼道:“塞勒斯·奎迪克斯,我特麽才不是你的侄子。你這個劊子手,殺人犯!!”
塞勒斯露出嘆息的神情來,道:“我手上有丹尼斯的診斷證明,他患有偏執型精神疾病。我本來只是想帶他出來散散心,可沒有想到他突然犯病……”
青年,也就是丹尼斯·瑞夫金咬牙切齒,他正想大喊他不是精神病的時候,一個顯得有些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
“很抱歉,打擾一下。”
衆人看過去,卻是一個穿着休閑服,棕發棕眸的男孩。
瑞德的神情嚴肅極了,語速飛快地道:“偏執型精神疾病的常見症狀為行為孤僻、脫離現實、生活懶散、機械性幻聽、強制性思維……”
瑞德滔滔不絕,戴安娜就患有偏執型精神疾病,他小時候時常擔心自己會遺傳到這種精神疾病,所以對這類病症研究得十分用心。所以,在塞勒斯說那個人患有偏執型精神疾病後,瑞德看了兩眼就大致判斷出那個塞勒斯純屬污蔑。
他只看到一個受驚過度的人。
而他的恐懼源,就是這位塞勒斯·奎迪克斯。
瑞德侃侃而談,大數據一個接一個,直接讓圍觀衆人陷入了不明覺厲的狀态中。但塞勒斯的眼神明顯變了一下,他倏地高聲道:“請停一下!”他的目光帶上了強烈的壓迫感,沉聲開口道:“這位小先生的意思是,是我請人僞造了丹尼斯的病例報告?”
瑞德的目光瑟縮了一下,塞勒斯的目光實在是太兇狠了,他毫不懷疑,要不是周圍人不少的話,他會走過來,掐斷他的脖子。
可是,他才不會受到威脅。
短暫的瑟縮後是毫不猶豫地瞪視回去,瑞德理直氣壯地道:“我很樂意跟丹尼斯的主治醫師聊一下,看看究竟是什麽使得那位醫師做出了如此不明智的判斷!”
“就憑你?”塞勒斯嗤笑,“弗雷德裏克·奇爾頓醫生是心理學界的大人物,而你算什麽?”
“我……”瑞德腮幫子鼓起,他還是一千四百多年前被教廷奉為聖瑞德的聖哲呢!不過,不想眼前這明顯不是什麽好人的家夥太過得意,瑞德迅速找到了扯大旗的對象,義正言辭地怼了回去:“我是漢尼拔·萊克特醫生的……學生,若是你真的了解心理學界的事情,應該知道漢尼拔·萊克特醫生吧!”
不同于弗雷德裏克·奇爾頓單一的心理醫生身份,漢尼拔·萊克特不僅是心理學界受人尊敬的醫生,還是在上流社會享有盛名的藝術家,更有着立陶宛的伯爵爵位。
兩人的地位成就,高下立判。
塞勒斯的目光陰沉,不說話了。
瑞德乘勝追擊:“還有您說您是這位丹尼斯先生的叔叔,對此我保留意見。”
加百列已經告訴他,這兩個人之間并沒有血緣關系。
丹尼斯·瑞夫金福至心靈,立刻道:“我不是他的侄子,我的名字叫丹尼斯·瑞夫金,和奎迪克斯沒有任何關系。你們可以報警,可以調查——這個人對我非法監禁!!”
“非法監禁?”塞勒斯冷笑道,“你身上有什麽值得我非法監禁的地方?要不是那麽一點血緣關系,你當我願意管束一個精神病?污蔑一位出身高貴的紳士,我随時可以讓律師起訴你們。”
塞勒斯神情冷肅,圍觀衆人裏不少人都站在了塞勒斯那邊。
畢竟,比起一位落拓頹廢還明顯神經質的青年,塞勒斯·奎迪克斯明顯出身良好,受過高等教育。而且怎麽看,那個青年也沒有什麽值得一位紳士圖謀的地方。
“你是想要我——”丹尼斯忍無可忍地大喊,卻不知想起了什麽,臉色陣青陣白。他想要說出塞勒斯拘禁他的原因,但那個原因,卻不是大庭廣衆之下能夠說出來的。
他不想被人當做瘋子關進精神病院裏。
“你怎麽不說了?”塞勒斯乘勝追擊,目光輕蔑如同在看一只躲在陰溝裏的臭蟲。
他就是料定了丹尼斯·瑞夫金不敢說出真相。
“雖然你一直強調自己的身份地位,但事實上,雖然你的家族曾在上流社會有一席之地,但現在已經敗落了,而敗落的原因就出在你的身上。但你卻覺得你能夠讓那個家族重現輝煌。”
瑞德微微眯起眼睛,運用自己所學的心理學知識和威爾·格雷厄姆推薦他的那幾本入門書籍,飛快地側寫着眼前的男人。
“你看不起丹尼斯,因為他不肯與你合作,你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認為你給了他機會,但他非但不肯抓住,還表現出了十足的抗拒……”
瑞德努力側寫着塞勒斯·奎迪克斯,哪怕他的神情冷硬,面帶嗤笑,仿佛對瑞德的話不屑一顧,但從他臉皮的細微抽動和眼中幾乎壓抑不住的兇光上,瑞德知道自己沒有錯。
“……抱歉,你是認真的嗎?”塞勒斯忍無可忍地打斷了瑞德的話,他表現得就像是一個受到了冒犯的紳士,他居高臨下地睨着瑞德,“你以為你是誰?你……”
“你身上的西裝是gio armani一年前的風格,你穿在身上并不習慣,總是在調整袖口,因為你更加青睐的是armani prive系列高級定制的服裝。你為現在的處境而憤懑不平,甚至采取了曾經最不屑一顧的強迫手段。”
随着标準倫敦音的響起,一個穿着黑色長毛呢風衣的男人大步走來。他有着一頭黑色卷毛,英俊而瘦削。
當那雙藍色的眼睛看向塞勒斯的時候,這讓塞勒斯有一種正被手術刀解剖開來的錯覺。
比起斯潘塞·瑞德雖然語速飛快但還算溫和的聲音,大步走來的男人同樣語速飛快,但聲音裏卻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說出來的話可謂是半點顏面也沒給塞勒斯留下。
“雖然你自負于自己的發現,對自己想要攫取的成就充滿渴望,并認定這一切能夠讓你重獲地位和財富,但你的家人并不會這麽想。他們只會認為你揮霍了家族的財産,使得家族的姓氏變得不值一提。”
“你的親人們排斥你,他們平時不會和你聯系。你的財政在兩年前開始赤字,但為了你的目标,比将公司股票債券抵押。你身後的保镖已經有至少兩個月沒有收到工資,但他們看向你的目光裏卻帶着恐懼,顯然,你有某種手段讓他們不敢違抗你,只能老實地為你工作。”
“胡說八道!”塞勒斯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似的,他冷下臉,憤怒地瞪向後出現的高個子男人,厲聲道:“我要起訴你!!!”
“請自便。”男人聳了聳肩,“我倒是很好奇你正在籌備的事情。我看看……”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還沒等他說什麽,塞勒斯重重地杵了一下紳士手杖。他瞪視了一眼一臉懵逼坐在地上的丹尼斯·瑞夫金,轉身,氣勢洶洶地走了。
“哇哦……”瑞德一臉震驚地看向男人,滿眼驚嘆。
然後下一刻——
“美國人,生長在宗教氣氛濃厚的家庭裏,智商至少180以上,輕微的阿斯伯格綜合症,人際交往關系不佳但頗受到他人的尊敬。厭惡暴力,可能是在學校裏遭受過校園暴力的侵害。”
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明顯正在仔細地辨別着什麽,繼續語速飛快地道:“說起偏執型精神疾病的時候,你的态度堅決,歷數症狀的時候手指輕顫,你的心中存有一些害怕,不是對那個男人的。哈,我知道了,你家中的長輩有人患有偏執型精神疾病,你在擔心自己會遺傳到這個疾病。”
“等……請等一下。”瑞德有一種仿佛被f掀了案底的感覺,雖然他沒有案底,但這種感覺有些糟糕。
瑞德不知道應該對自己底細被扒而惱怒,還是贊嘆于就這麽看一看就能夠側寫出這麽多東西,眼前這個人簡直就是側寫界的大師級人物。
瑞德底氣不足的阻止直接被男人無視,繼續道:“你還有一位保護者,你信任他,所以剛才那個男人威脅你的時候,你并不覺得害怕。”
一口氣說完了這麽一大段話,男人才喘了一口氣,看向瑞德。
瑞德眨巴了一下眼睛,實話實說:“很精彩的側寫,先生。”
雖然在偏執型精神病那裏,讓瑞德不舒服了一下。但加百列曾經許諾絕不會讓他得精神病,正像是他所說的,他信任加百列,所以他不擔心自己會遺傳那個疾病。而戴安娜,加百列給她調理過身體,瑟姆拉更是跟着住在家裏。
瑟姆拉的治療能力能夠使失明的人重見光明,只是調理可能導致精神病症發作的內分泌,對她而來不過是小事而已。
瑞德的态度讓男人挑了挑眉,他似乎是快速地勾了一下唇角,然後毫不客氣地糾正道:“不是側寫,是演繹法。”
“演繹法?”瑞德眼睛一亮,“是福爾摩斯演繹法嗎?”
男人愣了一下,他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疑惑,道:“你知道?”
“當然。”瑞德棕眸明亮,道:“《福爾摩斯探案集》我看了十遍,我能夠背誦裏面的每一行文字。我在看偵探懸疑類小說的時候總是能夠找到許多邏輯性錯誤,唯有《福爾摩斯探案集》,毫無疏漏,柯南·道爾是真正的偵探大師!”
“柯南·道爾?”男人挑了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情來。
“阿瑟·柯南·道爾,1859年5月22日出生于蘇格蘭愛丁堡,卒于1930年7月7日,著有《福爾摩斯探案集》、《失落的世界》、《約翰·史密斯的告白》等共四篇長篇小說和五十六篇短篇小說。其中《福爾摩斯探案集》集所塑造的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更是被傳頌為經典!”
此刻的瑞德就像是剛才喋喋不休的男人一樣,提起自己感興趣的領域,那叫一個滔滔不絕。
瑞德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道:“我的側寫手法正試圖融合進夏洛克·福爾福斯的演繹法,只是遠不如你的爐火純青。”
他真誠地贊美了一下男人使用演繹法時的如臂指使,這是他的目标。
“是嗎?”男人看向瑞德的目光就像是看着某種稀罕物,眼神裏充滿了求知欲。他微微側身,指着大英博物館休息區的一排座椅,彬彬有禮地道:“可以多跟我聊一聊夏洛克·福爾摩斯嗎?我對他的演繹法相當感興趣,鑒于我孤陋寡聞并沒有與看過那一部小說。”
“你沒有看過?”瑞德驚訝了,“你沒有看過就能夠歸納出系統的演繹手法?”
男人矜持地點了點頭,相當謙遜地道:“我只是善于觀察而已。”
“真厲害。”瑞德由衷地贊美道。
那一刻,同為高智商的兩人達成了惺惺相惜的成就。
與此同時,精神世界裏的加百列稍微有些不服氣,道:“斯潘,那些東西,我不用觀察就能夠知道。”
因為天使以着強大的精神力閱讀人類的內心。
“可加百列你并不喜歡閱讀別人的記憶。”瑞德認真地道,“我不能總依靠你讀心來辦案。”
雖然還沒有加入f,但瑞德已經相當有獨立辦案的意識了。
瑞德回頭看了一眼傳奇時代文物館,裏面的導游正站在一套盔甲面前滔滔不絕,短時間,他們沒有離開的意思。
于是,瑞德點頭。
正像是這位先生側寫,不,演繹出來的那樣,即使他已經是二十六歲的成年人,他仍有輕微的阿斯伯格綜合症,即社交障礙。他常常跟別人聊着聊着就将天給聊死了,但眼前這位高智商的男士,瑞德覺得,他是難得的除了加百列以外能夠正常交流的對象。
值得珍惜。
“忘了自我介紹。”男人理了理風衣的立領,道:“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咨詢偵探。”
瑞德:“???”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瑞德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夏洛克·福爾摩斯。”男人,也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相當紳士地重複了一下,繼續道:“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真巧啊。”瑞德感嘆道,無論是夏洛克還是福爾摩斯,都不是罕見的名字姓氏,會出現重名也是正常。說不定,雖然這位福爾摩斯沒看過小說,他的父輩有人看過小說,所以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當然,最重要的是,瑞德記得福爾摩斯的故事發生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而他好好地在1993年的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裏站着呢。
但瑞德不由得開了一個玩笑,道:“那你有一個叫約翰·華生的助手嗎?”
夏洛克挑了挑眉,“我會留心的。”
瑞德道:“我是斯潘塞·瑞德,高中畢業生。”
夏洛克直接道:“是cit還是mit?”
“那麽明顯嗎?”瑞德撓了撓臉頰,道:“是cit。”
“對了。咨詢偵探,是我了解的意思嗎?”
“嗯哼。”夏洛克颔首,“這個世界如此無聊,蘇格蘭場又沒有足夠有趣的案件,只能夠寄希望于茫茫人海中能有人給我帶來樂趣。但不幸的是,我的周圍全是一群金魚。”
雖然天才但本質厚道的瑞德忍不住道:“沒那麽誇張吧。”
人的智商再低也低不到金魚的水平,更何況,蘇格蘭場的警察都是經過層層考核才能夠進入的,名牌高校畢業生比比皆是。
夏洛克大大地嘆了口氣,攤手:“他們的存在拉低了整個倫敦的智商。”
“那個……不好意思。”
瑞德和夏洛克說着話正往一旁的休息區走去的時候,一個聲音有些遲疑地響起。
兩人同時回頭,卻見方才那一場争端的中心,那個名叫丹尼斯·瑞夫金的青年一臉局促地站在那裏,神情間是明顯的猶豫。
瑞德一敲手心,他就覺得好像是忘記了什麽。光顧着跟夏洛克聊天,他差點忘記了要幫助那個無辜青年的初衷了。
夏洛克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這個人可能是他未來幾個月裏唯一能夠找到的,會給他帶來相當樂趣的一條金魚,從他看到丹尼斯·瑞夫金的第一眼他就知道的。
不過,斯潘塞·瑞德也不好割舍啊。
他說的那個《福爾摩斯探案集》,他十分十分感興趣。
不過,他有辦法。
夏洛克大步向丹尼斯走去,他的目光裏充滿了同情。只要夏洛克願意,他演起戲來能得奧斯卡小金人。
“你還好嗎?”夏洛克似模似樣地伸手,似乎是想要扶一下丹尼斯。
但丹尼斯的臉色倏地變了,他剛想說什麽,就聽到夏洛克說道:“請保持安靜,先生,博物館裏禁止喧嘩。”
丹尼斯猛地禁聲,但他下意識擺了一下手,不想讓夏洛克碰到自己。
但他越是如此,夏洛克越是好奇。
于是,夏洛克成功扶住了丹尼斯的胳膊。
下一刻,就見到丹尼斯的眼眸驀地瞪大,目眦欲裂。旋即,他的身體就像是觸電了一樣,劇烈的顫抖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口吐白沫地暈過去。
夏洛克懵了一下,這種反應着實出乎意料。
他能夠看出那個塞勒斯迫不及待地想要拉這個人入夥,根據他的演繹,他能夠看出來這個男人出身平凡,有痼疾,差一點被親人送進精神病院後逃離,之後是至少四年的流浪打工。
這看上去就像是青春期男孩逃家後撐着自尊不肯回家,然後被犯罪團夥盯上的普通案件。但不要小看一個咨詢偵探的直覺,他覺得那個男人所要謀求的絕不是普通的權勢財富。
而這個丹尼斯·瑞夫金,絕對不簡單。
會排斥別人的碰觸有很多原因,但他的表現卻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與其說是厭惡,此刻看上去更像是恐懼。
夏洛克松開手,他手上沾到了某種致命病毒嗎?
瑞德忙跑過來扶住丹尼斯。
手腳發軟的丹尼斯想要掙紮,但根本沒有什麽力氣。
他的身體倏地僵直,心中不斷祈禱這個小男孩是絕對良民,沒有接觸過任何死人。而不是那個看上去似乎很靠譜的家夥,咨詢偵探?
特麽的誰家偵探會拿着鞭子抽打屍體!
丹尼斯的額頭一陣一陣地疼痛,被迫接手被虐殺至死的屍體記憶外加殘留在這個人身上的虐屍記憶,這種滋味,無論經歷過多少次,他都無法習慣。
是的,丹尼斯·瑞夫金,他并不是一個普通人。
自他七歲開始,路過一個車禍現場卻看到了無數破碎的畫面,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哆嗦着昏倒,差一點被父母當做羊癫瘋發作的時候,他就覺醒了這個絕對稱不上美好的力量。
他能夠被動地接收到死亡的訊息。他無法看到鬼魂,卻能夠通過接觸鬼魂所在的土地而接收零碎的死亡記憶。這種力量非常不友好,因為他只要到了死過人的地方,死者死亡時的痛苦便會撲面而來。
按理說,這樣的情況,只要規避那些死過人的環境就可以。但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他這種力量再度發生了變異。
不再僅限于死人死物,當他的手掌觸碰到活人的時候,他們所接觸的死亡也會反應在丹尼斯的大腦之中。
塞勒斯·奎迪克斯找上他就是為了他的這種力量。
那個男人是個瘋子。
一開始,他還為了自己遇上一個并不畏懼他力量的人而欣喜,但當他無意中窺見,他的目的是要狩獵一些特定的鬼魂,甚至不惜害死特定的人類來抓捕他們的靈魂時,丹尼斯就逃了。
只是,他能夠逃到哪裏去?
他的力量是一個大負擔,他總是無法屏蔽死亡帶給他的信息。
要不是那位夏洛克·福爾摩斯和斯潘塞·瑞德在談話的時候,聽上去是那麽靠譜有說服力,再加上他咨詢偵探的身份——好吧,現在丹尼斯算是明白那個咨詢偵探是他自封的了——他剛才就會趁亂溜走。
他無法阻止塞勒斯的瘋狂,但他不希望自己成為他的幫兇。
然而,當那個男孩扶起他的時候,丹尼斯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沒有,什麽都沒有!
哪怕是再普通的人,他們也會經歷一些或大或小的死亡,比如說家裏的寵物,比如說身上不小心帶上某處的死氣,但他的身上,什麽都沒有!
幹淨得就像是一杯白開水。
上帝啊,而白開水,恰恰是他一直以來所渴望的。
丹尼斯又驚又喜地看過去,但他卻發現那個男孩的眉頭皺了起來。
丹尼斯好運地遇到了一杯白開水,但斯潘塞·白開水·瑞德,他卻通過和丹尼斯的接觸,不小心瞥見了一些記憶。
比如說,他剛認識的這位夏洛克拿着鞭子抽打屍體的模樣。
比如說,狩獵鬼魂,還有地獄之眼?
瑞德的眉頭皺了皺,将人扶到了一旁休息區的長椅上。
別看他個子不高,看上去很單薄瘦弱,但事實上,長年以聖力淬煉的身體,力量蘊含在皮膚之下。即使瑞德再不愛運動,他的身體素質也是水平線以上的。
只可惜,身體素質并不決定運動細胞。
“一味地逃避不是控制力量的好辦法。”看着丹尼斯在椅子上瑟縮着身體,瑞德不禁開口道:“你可以想象一下,給自己的靈魂之外用精神力築起一道圍牆,是否接觸牆外的記憶情感,由你自己來決定。”
這是瑞德的經驗之談。
當初他覺醒了同感共情的能力後,他雖然據理力争,沒讓加百列将他這項能力給封印了。但未免總是不小心接觸別人的記憶,加百列教會了他屏蔽外來精神力的方法。
這就等于給他的力量安上了一個開關,由他自己來決定這個開關是開啓還是閉合。
當然,那道圍牆的堅硬程度取決于他本身的精神力。要是碰上阿蕾莎這種格外強大的,他的圍牆并不足以将她的情感記憶抵擋在外。
瑞德不知道丹尼斯能夠築起多厚的圍牆,但最起碼,他不會像是現在這樣,無意間的觸碰就他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
“你——?!”丹尼斯驚疑不定地看向瑞德,仿佛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瑞德抿了一下嘴角,問出了畫面中讓他感覺十分不舒服的東西。
“地獄之眼是什麽東西?”
加百列對地獄的東西了解不多,并沒有聽說過地獄之眼的存在。
如果之前只是猜測,那麽現在,聽到了“地獄之眼”,丹尼斯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霍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向瑞德,脫口道:“你、難道你也有……?”
他咬了一下嘴唇,不願再說下去,顯然,他對那個力量諱忌莫深。
瑞德點了點頭,道:“雖然這個力量帶來的東西并不十分美好,但這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試着接受并控制的。”
“控制。”丹尼斯苦笑一下,“我現在只能控制自己在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不要表現得太過恐懼。”
只是,太難了。
“我想,兩位不會介意分享一下小秘密吧。”夏洛克探過頭,藍眼珠亮晶晶的,幾乎寫滿了雀躍和期待。
啊啊啊,他就知道,這條金魚會給他帶來相當的樂趣。
丹尼斯呵呵,如果之前他還對他仗義出言而有所好感,那麽現在,剛見過這個男人如何鞭打屍體後,丹尼斯對他的好感蕩然無存。
別告訴他,這個咨詢偵探還兼職法醫。但法醫也不會這麽幹!
夏洛克一眼就看出丹尼斯對他的排斥,從他扶了他一下開始。他掃了一眼丹尼斯的表情,略回想一下瑞德跟他之間對話,夏洛克道:“那不是特殊的癖好,實驗你懂得。通過鞭撻屍體确認之後的瘀傷情況,為此我幫助一個無辜人做出了不在場證明。”他掏出上衣口袋裏的證件,“不相信我的話,可以看看這個。”
瑞德瞟了一眼,是蘇格蘭場警官證。他眨了眨眼睛,從他聽說他是咨詢偵探時就猜測蘇格蘭場會不會發給他一個警官證了,看來夏洛克跟警方的關系很不錯……
在底層階級摸爬滾打了好幾年,深刻了解某些人做出來的假證比真證還逼真,丹尼斯沒有立刻放下戒備,而是拿過證件仔細看了看,似乎想要看出哪裏造假了。
不過……
“格雷格·雷斯垂德?”丹尼斯看向夏洛克的目光裏滿滿都是懷疑,“你不是叫夏洛克·福爾摩斯嗎?”
“小事而已,不必介意。”夏洛克若無其事地收起之前從雷斯垂德那裏摸走的證件。
瑞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決定将之前夏洛克和蘇格蘭場關系不錯的猜測收回。
不過,雷斯垂德的證件還是讓丹尼斯的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他咬了咬牙,他之前就想要報警,但鑒于他說的話不會有人相信,他才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可要是眼前這個夏洛克與警方有一點關系,說不定就能夠将塞勒斯逮捕起來。
深深地吸了口氣,丹尼斯慢慢将他所知道的東西說了出來。
雖然他差一點因為這個能力被家人當做精神病送進精神病院裏,但當他逃出來之後,才十六歲的他,一沒學歷二沒有身份證明三還有那個該死的不知什麽時候就冒出來的能力,丹尼斯過得可謂是相當坎坷。
再怎麽說他都快成年了,到酒吧那種對身份證明查得不是很嚴的地方打工,也不是活不下去。偏偏酒吧那種地方,死氣和負面情緒糾纏,他一進到裏面就窒息。要是不幸死個人,丹尼斯的頭都會因為那些畫面情緒疼死。
只是,上檔次的地方不會要他這個未成年還沒有學歷的家夥,魚龍混雜的地方他進去就半窒息狀态,要是不小心被哪個手上沾血的家夥碰了一下,他立刻就“羊癫瘋”發作,根本不會有人願意雇傭他。
那日子他過得一個凄風冷雨。
當日子沒辦法過下去的時候,丹尼斯選擇了使用自己的力量。
發瘋還是餓死,果然人還是惜命的。
丹尼斯幹起了另類的拾荒,而他拾荒的場所,就是普通人或是好奇或是避之不及的地方。
比如,某些被稱作鬼屋兇地的場所。
有些東西活人不知道,但是死人卻清清楚楚。
雖然當時頭疼得要死,但挖到的第一桶金讓他之後的兩個月都活得無比滋潤。
遇到塞勒斯是一個意外,确切地說,是他救了塞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