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心中微有得意:“還算有眼光,不是我吹,你和我的孩子,怎麽也得是天下第一。”
殷雪寂眸光清冷:“謝莊主對自己的資質很是自信啊。”
我謙虛:“哪裏哪裏。”
武學上的造詣我不敢托大,但要說相貌,我的大名至今還在江湖美人榜前五挂着。
殷雪寂排第九,這個名次着實委屈他了,但誰讓他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就武林大會上露一面,隔那麽遠,哪個看得清他是圓是扁?要不是和他交過手的諸位好漢拍着胸脯保證,他現在還不知在哪兒涼快呢。
門外傳出聲響,這動靜我熟悉,時辰到了,送飯的來了。
杏仁眼少年,左護法雲逝提着紫檀木食盒走到方桌前,将裏頭的東西一一拿出,擡頭不經意間掃了眼我之前躺過的軟塌,大概是沒見着我人,感到疑惑,遂四下環視,最後竟走到櫃前,打開尋我。
我和殷雪霁坐在床上不發出半點聲響,屏息看着他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找。
雲逝搜尋未果,終于知道厚着臉皮找他們宮主問問情況。他轉過身來,杏眼裏還沒來得及醞釀出敬慕,俊俏的臉突然間變得猙獰恐怖,我正納悶他中了什麽邪,只聽他大喝一聲“畜牲”,拔劍往這邊沖來。
我全然傻眼,瞧見一旁的殷雪霁老神在在看好戲的模樣,這才意識到情況不妙,忙運起輕功就跑。
“畜牲,我要殺了你!”
劍鋒擦着我的臉過去,我驚出一身冷汗。聆霄宮終于決定要對我痛下殺手了?
殿門猛地被人從外推開,右護法也提劍進來:“怎麽回事?”
果然是要殺我,埋伏都做好了!
雲逝拿劍追着我砍,邊砍邊喊:“雲興,快幫我攔下這淫賊!”
我總算回過味了,也跟着喊:“殷宮主,你倒是替我說句話,他這誤會可大了去了!”
殷雪霁輕笑兩聲,撫掌道:“早就聽聞謝莊主輕功一絕,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愣在門前的右護法雲興,看看氣定神閑的殷雪霁,再瞧瞧一臉憤慨的雲逝,顯然是誤會了,淩厲的劍鋒直朝我刺來:“好你個寡廉鮮恥的畜牲,當初就不該留你狗命!”
我真是冤得慌,掉頭便往殷雪霁那邊跑,我倒要看看兩位護法會不會連他們宮主一起砍。
雲興看清我跑的方向,當即收了招:“雲逝,莫傷到宮主!”
年輕人到底心氣盛,不在我身上砍道口子心有不甘,不依不饒追上來。一劍遞出,擋在我身前的殷雪霁不閃不避,擡手握住劍刃,溫熱的血竟有兩滴濺在我臉上……
雲逝比我更慌,松開劍柄,踉跄着後退幾步:“為什麽……會這樣?”
這也是我想問的。
問之前,我先将殷雪霁血淋淋的手裏握着的長劍接過:“你散功了?”
殷雪霁不願多提,看他神色卻已是默認。
與他相處這幾日中,我便有所察覺。起初只以為他功法有特別之處,細尋思後總覺異樣。方才之舉,雖是臨時起意,實則存了試探之心。不想,此念頭竟與左護法不謀而合了。
雲逝沒來殷雪霁這碰釘子,白着張小臉去問出聲阻止過他的右護法:“雲興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雲興也跟着沉默,我一個外人,這時不好插什麽話,給殷雪霁止了血,便在一旁幹瞪眼。
“雲逝不是外人,”殷雪霁道,“沒什麽可隐瞞。”
雲興飛快往我這掃了眼,我開始看天看地,假裝對他們的交談毫無興趣。
雲興道:“聆霄宮宮主所習功法有兩部,一是劍法‘踏雲’,需輔以‘逐日心經’修習,此為正統;另一種是掌法‘拂雪九式’,功法速成,威力甚大,但到了第五層,再往上每次精進都會異常艱難。”
“這兩部功法無法同時修習,踏雲劍法不配合逐日心經發揮不出真正的威力,一旦練了逐日心經,拂雪九式連入門都不行。這是一套不能與別的內功心法兼容,屬性為陰的功法。”
聽到這裏,我心中生出些許微妙的念頭。
速成類功法一向為正道人所不喜,此類功法看似能在短短幾年間功力大成,實際是揠苗助長,沒有一步步穩紮穩打走得長遠。後期不但會遇到瓶頸,還有走火入魔的隐患,心術不正之人甚至會用采補一類陰損手段,來強行提升。
這拂雪九式究竟有何特殊,會被聆霄宮歸到宮主修習的功法中呢?
雲逝問道:“拂雪九式……我記得宮主卡在第七式很久了,問題可是出在功法上?”
雲興搖頭,頸間玉蘭璎珞随之輕晃:“沒那麽簡單。這兩部功法實為一套,合二為一,方可獨步天下。”
雲逝被她繞暈了:“方才不是說,兩種功法不能同時修習嗎?不對!雲興姐姐,我問得是宮主散功的事!”
我隐約窺見其中關竅:“兩部功法不可同時修習,如果以傳功的方式,是否能兼容兩者?”
雲興冷聲道:“不能,反倒會危及被傳功者的性命。”
我若有所悟:“傳給腹中子嗣呢?”
另兩人還未開口,雲逝嘲笑道:“異想天開,尚未出生的孩子如何能傳功?只有邪魔歪道功法陰損,才會令胎兒主動奪取功力,以求自保!”
他說完,殿內鴉雀無聲,無人附和。
雲逝愣住了:“怎會?不可能的!”
說到最後,他連自己都不肯信了,忙去看殷雪霁,焦急道:“宮主,您倒是說話啊!到底怎麽回事?”
良久,殷雪霁才出聲:“細節之處略有不同,但事實确如你所說。”
雲逝難以置信,扭頭又望向雲興。
雲興面露難色:“這也是大長老的意思……”
雲逝如同失了主心骨,神色看上去有些驚惶:“那……那宮主最後會怎樣?”
雲興移開目光,底氣不足道:“大概……會功力盡失。可這未嘗不是件好事。拂雪九式後期極難突破,趁現在懸崖勒馬,改練別的功法,以宮主的資質,定有所成!”
我也是習武之人,深知其中的艱辛不易,若是有誰迫我散功,還對我說這番話,不管交情深淺,都是要翻臉,抄家夥幹一架的。
殷雪霁明顯比我沉得住氣,他面容沉靜,雙腿被鎖不便活動,姿态卻依舊端莊。衆人分明在談論他的事,他這本尊倒像個聽戲的外人,這般超然,心中對此事怕是已有定論。
看他如此态度,我微有不安。殷雪霁最終的結局,我是知曉的,他此番兇多吉少。
“雪霁。”
我喚了他一聲,他剛好望來,清亮的眼,風華內斂:“謝莊主想問何事?”
“此事真如右護法所言,只是散功?”
殷雪霁聞言輕輕一笑:“是與不是,又有何妨?”
站在雲興身側雲逝突然顫抖起來,臉色比方才還要難看幾分:“慢着……那宮主散功,是因為……”
是了,這才他是最初想弄清的。
我正等着聽他說殷雪霁散功的原因,殷雪霁卻在這時轉頭看我。
雲逝和雲興也跟着看過來。三人六只眼,直勾勾盯着我,看得我心裏發怵。
我不禁有些莫名。
這是……發生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