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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沈淩拉着韓實一起回去,因為穆三公子不樂意回去,穆五就帶着難得出門的穆三公子去其他的地方玩,韓實眼還紅着,低着頭也不說話。

沈淩有些好笑,“難過了?”

韓實似乎終于找到了可以詢問的人,對着沈淩道:“為什麽楚辭會死啊?他明明是那麽好的人,老天怎麽可以那麽殘忍呢?讓他眼睜睜的看着莫将軍死掉,然後他自己又懷了孕,生下孩子自己又重病,最後只能把孩子交給旁人,連個可托付的朋友都沒有,真是太可憐了。”

沈淩摸了摸韓實的頭,“這世上的可憐人多了去了,要是你都這麽難過,要難過到什麽時候啊!”而且,你自己不可憐嗎?沈淩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知道韓實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也是可憐人的,他很習慣自己的生活,并且很頑強的努力活下去,沒有絲毫的抱怨。他的小石頭,無論身處怎麽樣的逆境,都不自知,依舊能用明亮幹淨的眼神注視着這個世界。

有些人生于富貴,從未經歷貧寒困苦,自然能保持純真心境,比如穆三公子。有些人歷經磨難,見過世間黑暗,看透世間百态,卻能保持心底的一絲純心,這是智者。有些人,則是受盡苦楚,卻從不覺得自己受過苦楚,但又不麻木于自己的生活,仿佛第一種人,好像所有的苦難都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這是……這是他的小石頭,又傻又笨又死心眼,卻又可愛到讓他心顫的小石頭。

韓實低着頭,喃喃的道:“可是,還是覺得楚軍師很可憐啊!”

沈淩道:“那以後有機會,要是進京的話,我帶你去他墓前祭拜,他這麽有名氣,想來,墓前的香火一定很旺盛吧!說書人把他的故事傳的滿天下都是,那麽,當年逃荒逃難的孤兒裏,不知道自己身世來歷的,想必都會很想去他墓前拜一拜,畢竟,萬一戲裏楚軍師的孩子是他們呢?”沈淩摸摸下巴,揣測道。

韓實呵呵的笑了起來,看着沈淩笑得彎了眼睛。

“你笑什麽?”沈淩不知道自己剛剛說的哪裏好笑了,而且,他感覺的出來,韓實的笑,絕對不是因為他要帶他去拜祭楚辭而開心的笑,更像是他講了個笑話。

“你根本就不相信楚辭是雙兒,你在嘲笑那些相信楚辭是雙兒的人呢!”韓實指着沈淩道。

沈淩反倒驚訝了,這都被看出來了,小石頭今天讓人刮目相看啊!“你怎麽知道?”沈淩很好奇。

“你每次笑話別人的時候都會眼角上挑,眼睛往左上方看,嘴角會帶笑,手還想摸摸自己的下巴。”韓實指出沈淩剛剛又無意識的做出的動作,“而且你根本就不相信楚辭是雙兒,你肯定是在笑話那些去楚辭墓前祭拜,以為自己是楚辭孩子的那些人呢!”

沈淩攤攤手,他還真不相信,不是因為不相信一個雙兒能扮作男子在軍營裏不露餡,說實話,随便指着一個雙兒給不認識他的人看,非要告訴那人這是個男人,也不會有人絕對不相信,畢竟,雙兒和男人的區別在體內,而非體外,區別也只有插進去之後才能感覺出來,再不然就是出生的時候臍帶連接的方式和男子不同,成年之後真從外表是難以分辨的。他不相信的是楚辭是個雙兒這事竟然能傳的滿天下皆知,背後一定有人有什麽目的在做什麽事情,既然涉及到旁人的算計,那麽,戲文裏是真實的可能性就很低。

再加上,劇情也太扯了吧!什麽一見面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哪個将領這麽傻的?!将身家性命全城存亡都托付給一個陌生人,衛義将軍那種反應才是對的吧!而且還有什麽同寝共浴,說的跟親眼所見一樣,當事人都死十幾年了,都怎麽編出來的,也不怕把地底下的人氣活過來。最重要的是,楚辭懷孕生子都編的出來,跟親眼所見一樣,按照戲文中所說,楚辭死之前根本沒有什麽熟人在他身邊,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楚辭,那麽是誰說他懷了孕還生了孩子?就算衛義将軍見到的也已經是屍體了吧!也沒有孩子的存在了吧!怎麽知道楚辭把孩子交給逃荒的人什麽的,一聽就知道是編戲文的人杜撰的,整個一上帝視角。

至少在這一點上,他跟穆五态度是一樣的,楚辭很可能是男人,只是不知道被誰利用算計了而已,但是穆三公子和韓實,還有那個說書的先生,怎麽說呢?這算是和他們是兩種人,他跟穆五是極其理智的人,而穆三公子韓實和說書人都是感情比較纖細豐富,相對比較浪漫主義一點的人,得出的結論自然是不一樣的。

“我說的對不對?”韓實問道,目光中帶着讨誇獎的意思。

“真聰明!”沈淩微笑的點點頭。

韓實想了想又問道:“楚軍師真的不是雙兒嗎?那麽他是不是也沒有經歷過那些苦難?”

沈淩不忍心告訴自己的小石頭,即使是楚辭不是雙兒是男人,但是他該經歷的苦難也不會少分毫,戰亂時代,人人都是悲劇,沒有誰可以例外。寧為盛世狗,不為亂世人,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他肯定不是雙兒,相信我。”沈淩溫柔的道。

韓實想了想,重重的點點頭,深呼一口氣,整個人好像放松了下來,“那樣就好了。”說着,又笑眯眯的揚起笑臉,眼睛彎彎的,露出一個小酒窩,十分的可愛。

沈淩溫柔的看着韓實,反正他不會讓他的小石頭經歷這樣的苦難,何必非要讓他知道那些會讓他難過不開心的事情呢?他的小石頭只要好好操心自己的小事情就好了,外人的事情不用多想。就算以前小石頭不是別人的小王子,以後也會是他的小王子,他會擋住一切不好的事情,讓小石頭永遠開心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沈淩第二日天一亮,就去了穆五的房間找他,昨日穆五說了,他已經買好了釀酒的鋪子,既然如此,他想親自去看一看,順便給穆五發洩發洩出出氣,免得一天到晚帶着自己算計他的怨氣到處跑,搞得跟個怨婦一樣。

“起床!”沈淩用力的拍着門,穆五仿佛沒有聽到一樣,屋子裏安靜得很,沈淩已經拍了好一會兒了,忍不住放松下來喘了口氣,穆五倒是真的不怕他拆房子啊!到現在還不起床。

“沈公子啊!穆五管家昨天晚上都子時了才回來,現在還沒有睡幾個時辰,要不,您中午再來?”旁邊的仆人谄笑着道。

沈淩算了下時間,七個小時也夠了,繼續起來拍門,“穆五,快點起來啊!”

房門突然打開,沈淩一個收勢不及,整個人都朝着門倒了過去,穆五腳步一挪,沈淩伸手抓住穆五的胳膊,整個人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沈淩站直身體,沒等穆五說話,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兄弟,多謝你救我啊!不然我就摔了。”

其實一點也不想救沈淩的穆五:……

“你來幹嘛?”穆五道。

“讓你帶我去看看買的釀酒鋪子啊!我說了,我有釀酒的方子。”

“你能釀出什麽好酒,天底下的好酒已經夠多了,拿不出極好的方子,還不如賣之前的呢!不然即使是一開始有那麽點新鮮勁兒,等熱度過去了,照樣也只是個笑話。”穆五睡眠不足,語氣超級不好,旁邊的仆人在穆五黑着臉開門的時候,就已經偷偷的溜走了,穆管家臉色好可怕,被吵醒的人脾氣最暴躁了。

“我知道。”沈淩點點頭,“但是我這酒不是給男人釀的,咱們這裏有給女人和雙兒喝的酒嗎?”

穆五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蹦出一個字,“少。”

“少就對了,少就是機會啊!”沈淩拍了拍穆五的肩膀,“我這裏有幾個果子啊花啊釀制的酒,說實話,在大老爺們的眼裏,這酒味道跟甜水兒一樣,但是在女人和雙兒眼裏,可就不一樣了,你說說看,咱們這裏有果子和花釀制的酒嗎?以後肯定熱賣,別說兄弟不照顧你,這酒的生意我是打算放在懷州的,這可是你的場子啊!”

沈淩拍了拍穆五的肩膀,穆五神色微動,被沈淩搭着肩膀走,竟然也難得的沒有反駁沈淩的意思,看起來也是默認沈淩的看法,不過他還是忍不住道:“果子我理解,花要怎麽釀酒?能喝嗎?”

“當然能,你沒聽過一句詩嗎?惠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可見古人已經會用花瓣釀酒了,而且非常好喝。”

“沒聽過。”穆五默默的道。

沈淩一點也不怕露餡,淡定的道:“要多讀書啊少年!”

另一邊,沈淩屋內,韓實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目光時不時的注視向門口,沈淩已經走了,所以,他就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了,感覺自己的這個姿勢一定很奇怪啊!千萬不能給沈淩看到,韓實覺得很羞恥,又想了想,韓實幹脆把腦袋蒙在被子裏,感覺這樣會好受一些。

穆鴻錦朝着沈淩的屋子走來,到門口的時候見到兩個仆人在,還過去問了一下,“他們起床了嗎?”

二哥說過,要是韓實和沈淩同時在屋裏,他是不可以去打擾的,要是非要打擾,進去之前也要先敲門,不然會看到對眼睛不好的東西,穆鴻錦很相信他二哥,二哥也從來不會騙他,所以,他也一直提防着這件事,免得自己犯了忌諱。

“三公子。”仆人對着穆鴻錦行禮,“沈公子已經出去了,韓公子還在。”

只有韓實一個人!穆鴻錦得出這個結論,開心的就進了院子,卧室的大門虛掩着,沈淩離開的時候不可能把門從外面鎖住,只能虛掩,穆鴻錦推門就走了進去,“韓實,快點出來我教你寫字啊!”

穆鴻錦四處巡視一番,就看到床上的一塊凸起,形狀十分奇怪,正常人是睡不成這種樣子的,反正不可能是沈淩啦!這裏只有韓實,他們又都是雙兒,不用避諱什麽,穆鴻錦也就走過去,伸手拍了下凸起處,“韓實你在做什麽啊?”

韓實呀了一聲,猛地起身掀開被子,臉通紅的看着穆鴻錦,還好已經穿了中衣,穆鴻錦這才發覺韓實的姿勢,整個人是跪趴在床上的,所以剛剛被子靠後的位置才有凸起,穆鴻錦驚訝的看着韓實,“你為什麽要這麽睡啊?不難受嗎?”穆鴻錦十分不解。

韓實低了下頭,也覺得自己這個姿勢被穆鴻錦發現了,有些丢臉,見穆鴻錦問,就想着要解釋,“因為要生小孩。”

“生小孩要這樣啊!都不用沈淩的嗎?”穆鴻錦瞪大雙眼,這跟他隐約知道的一點根本不一樣。

韓實臉更紅了,“那……那不一樣的,是……是之後的……這樣的話,比較容易有小孩。”

穆鴻錦還想再問,韓實就已經在搖頭了,“你不要問我了,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我……你先出去啊!我馬上起來。”

穆鴻錦其實感覺疑惑更多了,但是韓實不想再回答,他就只能不問,點點頭道:“那我在門口等你,然後我們去書房。”

自從沈淩考完試之後,穆家的書房就又空了下來,指望穆家二公子在病床上還日夜苦讀,那是不可能的,穆大人又公事繁忙,所以穆家的書房就成了穆鴻錦兩人的地盤。

穆鴻錦出門站定之後,還是忍不住歪着腦袋疑惑,為什麽韓實要趴着啊!難道他以後想要小孩了,也要趴着睡覺嗎?可是他喜歡睡得四仰八叉,趴着睡?感覺,有點可怕啊!穆鴻錦抖了抖。

釀酒鋪子內,穆五坐在一旁,看着沈淩和店裏的老師傅交談。

“這種酒叫做碧芳酒,是有蓮花香味的,你明白嗎?”沈淩剛剛解釋了一通蓮花制酒的方式,但是對方卻說此法難以行得通,沈淩又要再解釋,“這種酒既然存在,就必然可以行得通,我相信你!”

“可是這個……”釀酒師傅眉頭緊皺,實在是不解。

“我曾經在我師傅那裏看到過一本古書,現世已經沒有了,那是唯一的孤本,裏面有一段就是描寫碧芳酒的,我記得是‘六月召客,坐糠竹簟,憑狐文幾,編香藤為俎,刳椰子為杯,搗蓮花,制碧芳酒。’可見古人是成功過的,現在我已經把方法告訴你了,你不能老是連嘗試一下都不願意嘗試,就總是跟我說酒水浸泡蓮花不行吧!”

老師傅沉默不語,他原本是這家鋪子的老板,若非穆五逼迫,他豈會把酒鋪賣掉?有些東西,祖傳下來,那能是用錢買的?!只是,比起錢來,命還是更重要一些罷了,而且穆五給的價格也很高,足夠他富富足足的過幾輩子,或者再開一家酒鋪,但是,他總想知道,這個穆五到底買他的鋪子是要幹嘛,想做賣酒的生意?沒有他在的陳記酒鋪,還指望拿得出什麽好酒不成?!

他留下是要看笑話的,卻不想,這個年輕人根本跟他想的不一樣,上來就要他做新的酒,讓他用蓮花制酒,卻偏偏他完全都不知道該怎麽弄,到最後,他倒是像個笑話。

穆五煩躁的站起來,對着沈淩道:“你平時不是挺聰明的嗎?酒樓那一套不是搞得風生水起?怎麽到了這裏就不行了?看我的。”

沈淩聳聳肩,他也沒辦法,要是他會釀酒,他就自己演示一遍給這個老頑固看了,誰說酒水不能泡蓮花做碧芳酒的,即使是泡不成也肯定是細節上有問題,并不是此酒行不通。

穆五走出門口,對着院子裏忙碌的夥計道:“各位,停一下聽我說。”

衆人都放下手裏活,湊過來,他們都知道,屋子裏的兩個人好像是新老板,雖然聽說是後面來的那個才是正經的老板,但是,這位也不是他們能得罪的起的,這可是能把店鋪從前老板手裏搶過去的強人。

穆五冷着臉道:“剛剛你們老板的話聽到了嗎?”

“聽到了。”衆人參差不齊的回答,一點氣勢也沒有。

“很好!”穆五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白花花的銀錠子讓衆人的眼神都是一亮,他們很多人活了這麽大,都沒有見過整個的十兩紋銀,最多也就是見過一二兩的碎銀子。

“誰能把碧芳酒弄出來,這銀錠子就是誰的。”穆五揚聲道。“而且,工錢立刻翻倍,絕無戲言。”

衆人火辣辣的目光頓時看向沈淩,這才是他們的正牌老板,沈淩瞬間被衆人的火熱的目光包圍,輕咳了兩下,道:“自然,以後誰要是能想出新方子,也同樣有獎勵!”

“好!”

“老板威武!”

氣氛頓時一熱,有人甚至激動的握拳。

“老板再說一遍碧芳酒的做法!”

沈淩環視一周,輕咳兩下,又重新講解了一遍,才算結束。

穆五和沈淩回到穆府,韓實和穆鴻錦已經寫了好幾張大字,并過來堵他們給他們看了,韓實寫的字一看就知道寫的特別認真,但是也特別的難看,只能勉強認出是什麽字而已,沈淩狠狠的誇獎了一番,直誇的韓實都不好意思的紅了臉,衆人這才散開,沈淩帶着韓實回去,穆五送穆三公子回房間。

穆鴻錦跟在穆五旁邊,不自覺的又想起今天早上韓實睡覺的樣子,忍不住問穆五,“穆五,你喜歡什麽睡姿?”

“啊?”穆五一愣,完全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跳到這個話題上,不過還是回答,“我,随意吧!我怎麽睡都可以。”

“那你喜歡睡得四仰八叉嗎?”穆鴻錦認真的道。

“喜歡!”穆五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是看穆鴻錦認真的表情,他還是點點頭表示這種睡姿簡直是他的最愛。

“那你喜歡跪在床上趴着睡覺嗎?”穆鴻錦更是認真。

“這種姿勢……可以睡?”穆五閉了閉嘴,将想要脫口而出的話堵回去,轉到和諧的話題上。

“你也覺得吧!我也覺得根本就沒法睡嘛!”穆鴻錦似乎找到了同盟,開心的點點頭,穆五松了一口氣。“那你覺得要小孩和跪趴着睡覺,哪個重要,只能選一個。”穆鴻錦又瞬間鄭重起來。

穆五表情有些糾結,這是又從哪裏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自己自行發揮之後才演變成這樣的問題的啊!不過穆五一看就知道穆鴻錦在想什麽,認真的道:“我覺得睡覺啊一定要怎麽舒服怎麽來,怎麽可以為了要小孩就睡成那副樣子呢!太難受了吧!”

“對對對!”穆鴻錦激動的點點頭,“我也這麽覺得啊!”呼……穆五也這麽覺得真好……穆鴻錦咬着唇暗暗想到。咦,穆五怎麽想關他什麽事?他為什麽要在意穆五的看法?!穆鴻錦歪了歪腦袋,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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