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沈淩又重新給尚德錄了一遍口供,還寫成了書面的格式,一看就十分正式,十分适合用于提交報告,給上峰查看,邢大夫端着茶陪坐一旁,圍着傷兵營此刻唯一的傷兵尚德團團轉。
沈淩看着口供,手指輕輕敲着桌面,道:“你說仙人直接自稱叫做尚賢?你正好有個弟弟叫做尚賢,所以你才對他很有好感的?”
尚德點點頭,“對啊!要不是如此,我也不會被他耍的那麽慘。”尚德十分哀怨。
沈淩道:“仙人不虧是仙人,這人只怕有洞徹人心的本事啊!記上記上,這都是佐證。”沈淩擡筆書寫,一般凡人有這等本事嗎?開玩笑!必須是仙人!
沈淩寫完之後才擡起頭來,真誠的道:“其實我也認識一個尚賢,邢大夫也記得吧?上次來找我的那個小子。”
邢大夫放下茶杯,驚訝的道:“你說你那個管事啊!”
沈淩點點頭。
“記得記得,長得挺俊俏的一個小夥子,原來也叫做尚賢。”
“而且他還是滁州人呢!逃難到懷州之後,非要跟着我當管事,我看他本事還可以,就收留了他,不過他是男的,不可能是尚将軍的弟弟。”
尚德聽到這裏哪裏還坐的住,站起來抓住沈淩的肩膀,“那就是我弟弟啊!他是不是脾氣特別不好,人又刁鑽狡猾,還愛欺負人,一天到晚的瞧不起人?”
沈淩想了想,“不是吧?我那邊那位尚賢,老實可靠,為人誠懇,踏實做事,給錢就行。”所以他們說的肯定不是同一個人。
“這樣啊!”尚德失望的坐了下來。
我擦!少年你真的不多問問了嗎?你再問問我就給你畫像辨認了,別這麽輕易放棄啊!沈淩驚訝的看着尚德,人的性格難道不可以千變萬化的嗎?他在對文老板和對邢大夫的态度就截然不用好吧!沈淩覺得讓文老板和邢大夫分別總結他的性格,他們肯定能總結出兩個截然相反的人來。
“咳咳……也不一定對吧!萬一真的是你弟弟呢?這樣,我給你畫幅畫,你看看是不是你弟弟。你也別心焦,令弟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平安無事的。”沈淩覺得自己的話題轉的好硬,都怪尚德不好好按照套路走。
“那就多謝沈大夫了。”尚德點點頭,露出憨厚的笑容。
沈淩點點頭,等閑了的時候,沈淩用毛筆畫了一幅油彩畫,給尚德辨認,這幅跨時代的寫實風畫作,着實讓邢大夫等人震了一下,“這是……畫?”邢大夫問道。
“難道不是嗎?”從小到大被家裏人報了各種興趣班的沈淩微笑的道,他這門手藝雖然許久未用,但是畫的畫還是有那麽幾分像是尚賢的,不至于完全是個新手。
邢大夫抿着唇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沈淩,最終只是拍了拍沈淩的肩膀,“沒事,沒有畫畫的天賦沒關系,用色濃豔俗氣也不是問題,反正你是大夫,靠經商吃飯的,不靠賣畫為生。”
沈淩:……
你們這些愚蠢的凡人!
“你小時候是自學的畫畫吧?”邢大夫同情的道,這種以為寫實就是畫畫的作風,哪個畫師也教不出來啊!真正的繪畫講究寫意,留白,淡雅,畫的就是一種意境,沈淩的畫,基本已經不是走歪,而是走反了。
聽說沈淩家世不好,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假的,現在看來,可能是真的,畢竟哪家略有家底的人家也不能任由自己的兒子這麽‘自學成才’,一點不管。
沈淩:……
尚德抱着畫作仔細的盯着,沈淩決定轉向尚德尋求安慰,問道:“你看,是你弟弟嗎?”
尚德猶豫着搖搖頭,“不像。”
沈淩心頭一沉,若這個尚賢真的不是尚德的弟弟,那就說明是尚賢在欺騙他了,他只是借用了尚賢的身份,混到了他的身邊,難道真的被穆五說對了,這個尚賢根本就是奸細?
“我弟臉上沒這麽多塊塊兒,而且,也沒有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尚德說着,還伸手扣下來一塊幹裂的顏料塊。
沈淩:……
那是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麽!那明明是側臉,為了拉開距離感,才不得不畫成那樣的!知道遠小近大的原理嗎!竟然敢質疑他的畫工!
“而且這裏也沒有一塊暗的,我弟的臉可平整了。”尚德繼續道,指着畫中人臉頰一側的暗影。
沈淩:……
擦!打光懂不懂啊打光!
“不過總的來看,有那麽一點點的相似。”尚德總結。
他畫的本來就只有一點點的相似,真的把他當畫家了?他就是業餘!
唉……沈淩嘆了口氣,有一點點像就成,雖然還是無法确定,但是,至少也能稍稍佐證一下尚賢的身份是真的,并非被人替代了。
“謝謝,這可能真的是我弟弟,但是具體還要見了才知道。”尚德道。
沈淩點點頭,“等他忙完了,我讓他來成縣,或者你去懷州找他也行,現在,我最近剛剛接了聖旨,家裏事情太多,要麽我回去換他來,要麽他就只能在懷州忙。”
“我知道,不見也好,免得失望。”尚德喃喃道。
沈淩也微微低下頭去,不知道該說什麽。
“傷兵來了,大家出來幫忙!”傷兵營外傳來喧鬧,有一批傷兵被送了回來,傷好之前是不會再上戰場了,沈淩連忙站起身,朝着門口走去。
尚德将畫疊好塞進自己衣領裏,放好,也跟着拄着拐走出門去,尚德終于見識了學徒口中沈大夫神乎其神的醫術,驚恐的瞪了沈淩半天,沈淩抽空擡起頭看了眼尚德,“你不忙嗎?幹嘛一直盯着我?”
尚德道:“還好,人不多,大家都忙得過來,不用我怎麽調度。”
“哦。”沈淩點點頭,确實是忙得過來,他也就不再多說什麽了。
尚德想了想道:“沈大夫,多謝你幫我治傷的時候不縫之恩。”
沈淩:……
忙完之後,沈淩也就抽空洗了個澡,休息了一陣便去拜訪了文家,文老板見到沈淩樂呵呵的笑的像個彌勒佛,還親自出門口迎接。沈淩這次來換了一身幹淨整潔的錦袍,錦緞的腰帶上綴着巴掌大的白玉配飾,勒出勁瘦的腰身,頭戴玉冠,将一頭青絲束起,披散在肩上,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派頭,十分的長臉。
沈淩拱手對着迎上來的文老板道:“文老板,何至于出門迎接?我是晚輩,您這樣太擡舉我了,沈淩惶恐。”
“不惶恐不惶恐,你是皇商了啊!我文家經商三代以來,還從未做過皇商呢!沈老板,請。”文老板笑的歡快,沈淩是他家的合夥人,沈淩成了皇商,那麽文家瓷器也便跟着身價倍漲,畢竟,他家的瓷器也有沈淩一分股不是?而且,沈淩成了皇商,那麽對品行作為的要求也就更高,不然有的是人等着抓他的小辮子,這樣,他百年之後,文家的基業也能更加安穩一些。
總而言之,沈淩當了皇商,對文家百利而無一害,他怎麽能不高興。
沈淩自知自己身價倍漲,文家也再不複之前的高高在上,可以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此刻他們身份對調,文家要捧着自己才成,也就很坦然的走在文老板身邊,一同走進大門。
“文兄。”
“沈兄。”文承榮對着沈淩抱拳行禮,“請。”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走過走廊,十分的引人注目,在花園中游玩的文家小姐聽到這邊的動靜,也都拉拉扯扯的朝着這邊過來,想要看熱鬧,文家是商賈,本就不同于真正的官宦人家那般規矩嚴格,只要幾位小姐躲着些外人,只是偷偷的看,自然沒有人管。
文家大小姐拉着庶妹從遠處朝着走廊張望,想要再靠近一些卻被仆婦攔住,“小姐可不敢再靠近了,被老爺看到了,是要挨罰的。”
文小姐白了身邊的婦人一眼,也沒有再往前走,只是遠遠的看着,等到沈淩一行人走到她能看到的位置的時候,她才看到,一個年輕的公子,衣着華貴頭戴玉冠,走在她爺爺的身邊,甚至她的父親都落後一步,跟在後面,而那個年輕的公子還在跟她爺爺說說笑笑的,一點也不怕她爺爺,她也從未見過她爺爺這麽捧着一個人跟人說話。
但是距離太遠了,她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是隐隐約約能看到五官而已,但是也能感覺的到,此人似乎十分的俊朗,一點也不醜。
文小姐微紅了臉,咬着下唇,對身邊的仆婦道:“那是來議親的人麽?”因為文小姐年紀到了,不少人家都上門求親,她也偷偷見過不少上門的年輕人了,所以理所當然的認為那個年輕人是來求親的,畢竟,這個年紀的人極少有人出來代表家族産業談生意。
仆婦也不知道,但是她覺得可能不是,若是晚輩求親,怎麽會走在長輩前面,大爺可是還跟在後面呢!這說明來人是和文老爺對等的,豈會向文小姐求親?但是仆婦可不敢說,她是看出來自家小姐看上人家了,只是低着頭說不知道。
“哼,那我自己去看。”文小姐甩了甩頭,發帶随之飄揚,拉着庶妹的手就要走。
“大小姐,咱們還是不去了吧!萬一是老爺在談生意,咱們去多不好。”
“哎呀,就偷偷的看一眼,偷偷的。”她也不傻,知道怎麽偷看偷聽,輕易不會被發現的。
仆婦阻攔不住,只能跟了上去。
“文老板,其實我這次來,也是為了制作瓶子的事情,你也知道,碧芳酒成了貢品,但是我之前竟一直沒有給碧芳酒設計瓶子,說實話,上次的酒瓶,我不是很滿意,但是事急從權,也只能先用着,這一次我希望能制出更精良奪目的酒瓶,我想要的不單單是酒瓶,更是藝術品,我想讓酒瓶本身看起來,就十分昂貴,值得人花高價購買。”客廳內,沈淩坐在次座,跟文老板對視。
文老板眉頭微皺,做了一輩子瓷器,他還真不知道怎麽能讓酒瓶看起來昂貴奪目,心中微微有些不喜,之前的桃花瓶也就罷了,他承認沈淩的想法不錯,酒瓶宛若白玉,再點綴點點桃花和詩詞,倒入粉色的酒漿,十分的精致美好,但是碧玉瓶也不差啊!他知道碧芳酒成了貢品,着急要酒瓶,親自監督工人制作趕工,讓文家瓷器最厲害的師傅親自動手,生怕出一點差錯,成品出來的時候,他自己是十分滿意的,覺得一定能驚豔一方,比桃花瓶也不差。
但是沈淩卻過來說,碧玉瓶不好,還說什麽事急從權,豈能不讓他生氣。
文老板捋着胡須,道:“那不知沈老板有何高見?”
“高見沒有,就是有一些想法,想讓這邊的師傅幫我做一個試試看。”沈淩微笑,不介意文老板突然态度的冷漠,從袖口取出一張紙張,還是他手繪的!
沈淩攤開紙張遞給文老板,道:“這是我想的酒杯的形狀,凹形的荷葉形狀,巴掌大小,整體的釉還是碧玉瓶的青色,這是酒杯。”沈淩将自己設計的畫稿遞過去,這是依照前世那些造型迥異的現代瓷器仿制出的,他記得他以前見過的那些現代瓷器的圖片,各色的花鳥蟲魚,各種千奇百怪的形狀,看着就十分的精美華麗,更有人直接把瓷器做成了藝術品,造型奪目絢麗。
見多了現代瓷器,沈淩在設計酒具的時候也就大膽起來,不同于這邊的人固定的思維模式,只要能制的,沈淩都敢做,以現在工藝制不成的,沈淩也想試試看。
文老板一時不說話了,只是拿着沈淩的畫紙發呆,沈淩畫紙上明顯是花了一片荷葉,略略調整了形狀,所以可以平放不歪,而荷葉凹起,裏面的凹處可以盛酒,荷葉邊起伏錯落,卻留有一處最低矮,一看便知是從此處飲酒,酒漿入杯,飲入口中,竟可能有荷葉滴露之感,正應了碧芳酒的內涵。
“這只是我突然的想法,酒壺還沒有想好,畢竟,荷葉扁平,不好做成酒壺,我還要再想一想,文老板覺得如何?”
“很好,沈老板略等幾日,我讓人出成品給你看。”文老板有些落寞。
“那就好,我住在軍營內,到時候讓人找我就可以。”沈淩微笑的點點頭。
文老板沒有說話,外面傳來一聲女子的輕呼,似乎是有人摔跤了,沈淩下意識的回頭看去,正看到文家大小姐羞紅着臉出現在外面,似乎是覺得自己被發現了,文小姐低着頭微紅臉走進來,對着坐在主位上的文老板行了一禮,又對着沈淩見了禮,道:“沁柔無狀,剛剛妹妹摔倒,沁柔拉了一把,被帶倒在地,驚擾貴客,還請恕罪,請爺爺責罰。”
文老板臉色冷了下來,“你們怎麽跑到前院來了。”
文小姐低着頭,“妹妹想要撲蝶,就一路追了過來,沒想到有外客在,沁柔失禮。”
沈淩已經笑了起來,“沒什麽好失禮的,文老板,小女兒家活潑歡快是本性,哪能連只蝴蝶都不讓撲呢?說起來我還欠了三位侄女一份見面禮,既然大小姐在這裏,就順便給兩位妹妹帶回去,我今日可是準備充分,不像上次那般失禮了。”
沈淩連忙掏荷包,從裏面取出三個小盒子,笑着站起來遞給文沁柔,道:“裏面可是我找人幫我尋的小玩意兒,送給三位小姐玩。”
文沁柔愣愣的擡起頭驚訝的張着嘴巴,她認出這人是誰了,不過這麽短的時間這人變化怎麽可以如此之大!以前那個邋裏邋遢的乞丐瘋子怎麽能搖身一變成了翩翩佳公子了呢?
“文小姐,拿着啊!這是三顆琉璃明珠,送給三位小姐,想要拿來當彈珠玩或者找能工巧匠鑲嵌在頭上都是可以的。”沈淩微笑。
文老板見此,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能收你這麽貴重的禮物,沈老板收起來吧!”
“文老板這話差了,有什麽貴重的,給自家侄女談何貴重,再說了,本就是給她們三人尋來的,不讓我送,難道我還拿出去給誰去不成?誰家還有三個這麽可愛漂亮的女孩兒?我可不認識。”沈淩笑道。
文老板見此,只得道:“沁柔,收起來給你妹妹帶回去吧!沈老板破費了。”
“哪有。”沈淩将盒子放在文沁柔的手心,文沁柔愣愣的握住,久久不能回神。
“沁柔,道謝!”文老板臉色不好,怎麽能一直傻站着呢?
“多……多謝公子。”文沁柔行了個萬福。
“叫叔叔,我跟你父親是兄弟。”
“是。”文沁柔咬了咬唇,眼底泛起淚光,委屈的道:“多謝叔叔。”
沈淩笑的眯起了眼睛,“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