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風起
季琛後退幾步, 細細喘着氣, 他又着急了。
季琛低頭, 半張臉被陰影籠罩, 顧星游的角度看去, 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剛才那一瞬季琛的表情浮現在顧星游的腦海中。
委屈、憤怒、自嘲、受傷，還有不甘, 多種情緒在他面上迸發, 複雜得讓人看不透，季琛後退一步。
“抱歉, 我……”失控發洩過後心頭是疲憊，季琛張嘴道歉。
顧星游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季琛說的喜歡會維持多久，又會有多深, 萬一只是錯覺，到時候該如何收場，他完全沒有把握。
可是，如果換了個人呢……
如果喜歡他的這個人不是季琛，而是別人, 難道他就有把握清楚明白那人喜歡他的程度了嗎？人心最不可測, 顧星游發現自己又走進了思維誤區。
定性思維一時難改，顧星游意識到他的偏見對季琛有多不公平，他垂在腿邊的手動了動, 擡手輕柔的摸了摸季琛軟軟的發絲，溫柔又和煦的說：“該說抱歉的是我，對不起。”
季琛擡頭看他，顧星游眼睫動了動，說：“你想要的答案我暫時給不了，給我點時間，好嗎？”
一直以來卡在兩人中間嚴防死守的堅硬石塊，像是松動了一條縫隙。
顧星游推了一把季琛的肩膀，錯過身道，“去洗澡吧，小心傷口別碰到水，等下出來我幫你看看。”
顧星游突如其來的溫柔細膩好似一夜春風，一下便吹散了季琛心頭的陰霾，好像微波淩淩的湖面上丢下了一顆石子，蕩起層層波瀾，攪亂了一池春水。
Q城三月雨水多，狂風驟雨說下便下，周三晚上還刮起了大風，顧星游淋了一身雨，和魏強文一路跑到宿舍樓下。
魏強文用手抹了一把臉：“冷死了冷死了，快，趕緊上去洗澡去。”
兩人上樓回到宿舍，宿舍裏只有許連一個人在，顧星游看了眼季琛的床位，随口問道：“季琛還沒回來？”
許連目光從電腦屏幕的畫圖上移開，轉頭道：“還沒，他好像去圖書館了。”
圖書館離宿舍很遠，外面雨勢很大，看起來一時半會也不會停，顧星游有些擔心季琛的傷口，如果他沒帶傘淋了雨，傷口感染惡化就麻煩了。
魏強文一頭鑽進了洗手間，過了一會還探頭出來問：“星游，要不要一起洗？等會別着涼感冒咯。”
“不要。”顧星游拿出手機給季琛發消息。
那頭魏強文嘴裏還在嚷嚷，像個在招攬嫖.客的老鸨：“來嘛來嘛，就算你比我小我也不會嘲笑你的。”
他壞笑着挑了挑眉。
顧星游：“滾，老子燈管那麽長，怕你看了自卑。”
許連耳根紅紅的，不自覺的想到了季琛。
“卧槽。”魏強文一臉驚恐，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騷還是你騷，你內褲可還安好？”
确認了顧星游不想和他共浴，魏強文關上了浴室門。
顧星游問季琛有沒有帶傘，季琛沒回他，顧星游打了個微信電話過去，那頭很快接起。
顧星游問道：“你在哪？”
季琛那頭壓低聲音道：“等一下。”
不久，他那頭傳來了風聲和雨點拍打地面的聲音，季琛說：“我在圖書館。”
顧星游問道：“帶了傘嗎？”
季琛看了眼身後的瓢盆大雨，道：“沒。”
顧星游：“你在裏面等着吧，我來給你送傘。”
季琛沒拒絕：“好，我等你。”
挂了電話，季琛的手機屏幕跳轉到微信上顧星游的對話框中，剛才在圖書館，他的手機調了靜音，所以沒聽到信息的聲音。
季琛退出對話框，擡腳正要往裏走，圖書館的大門就被人打開，一個人拿着一把黑色的長傘從裏面走了出來。
最先出現在季琛視野中的是一雙被黑色褲子包裹着的大長腿，修長的身型在地面上落下一道影子，季琛擡頭，周池頂着那張斯文俊美的臉龐朝他一笑。
“啊！你是昨天那個，和顧星游一起上樓的學弟，昨天都忘了問你的名字了，真巧啊，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周池聲音溫和緩慢的說道，“你好，我是周池，周末的周，池塘的池。”
“學長好。”季琛微微點頭打招呼，“我叫季琛。”
周池仿佛未曾察覺到他的态度冷淡，熱情洋溢的和他道：“這雨可真大，你是剛從外面過來嗎？”
“沒有，我剛出來。”季琛說。
“沒帶傘吧。”周池垂眸看了看他手上拿着的手機，道，“你要回宿舍嗎？一起啊，我的傘挺大的，兩個人躲雨也完全夠。”
周池笑笑，雙眸眯起，像個溫柔且樂于助人的大哥哥。
周池打量着季琛，帶着幾分審視的意味，季琛蹙眉，他雖沒有惡意，但季琛不太喜歡他看他的眼神，冰涼中又透着熱意，兩種混雜在一起，令人捉摸不透。
他嗓音淡漠：“不用了，我朋友給我送傘來了。”
“朋友？是顧星游嗎？”周池瞬間猜中。
季琛：“嗯。”
“那我陪你一起等等吧。”周池拿着傘上前一步和他并排站立。
雨從屋檐滑落，地上的水坑濺起一個又一個的水花，聲音細碎嘈雜，風中帶着泥土和樹葉的清香，圖書館內的光透過玻璃門，傾斜的落在兩人身上。
“以前顧星游可從來沒給別人帶過傘，他身邊有一個很好的兄弟，叫肖岩，有一次下雨，好像是夏天的傍晚，肖岩給顧星游打電話都沒能把人叫過來。”周池輕笑一聲，“你和他關系一定很好吧。”
季琛不答反問：“你和他……很熟嗎？”
他的聲音很輕，若不是周池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說不定這句話就會立馬被雨聲遮蓋。
“還行吧，我們以前一個學校，他初中部，我高中部。”周池緩緩道，感慨道，“他以前和現在看起來都沒什麽變化……”
他話語漸低，好似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笑着搖了搖頭。
周池故意和季琛說起顧星游的以前，便是想讓他多說上幾句話，他才好确定某些事情，沒想到說上兩句，他反而想到了從前的趣事。
他們的相識，就是那個籃球惹得禍，當時要不是顧星游在，兩方人恐怕真的會打起來。
季琛側頭看他：“你笑什麽？”
“沒，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事。”周池說，他沒說什麽事，反而問季琛，“你是哪個系的？”
“金融。”季琛道。
“啊……”周池若有所思，“你在你們系一定很受女生歡迎吧。”
周池瞥了他一眼：“有男生嗎？”
季琛擡頭看他。
周池咧嘴一笑，雙眸清澈：“別誤會，我就是随口問問，大學裏男生追男生的事也是常有的——你有對象嗎？”
季琛恍惚一瞬，腦中突兀的閃過一個畫面，長長的人行道，兩邊種滿了橘色的楓樹，在樹下，一個少年踏過枯黃的楓葉，揚着明媚的笑容朝他奔來。
“季琛，等等我……”
季琛回過神，道：“沒有。”
他皺了皺眉，唇瓣內部抿得發白，那是他再也不想回想的一段時間，抵觸的情緒在他心底散開，連腦海中的畫面都像是被蒙了一層厚灰，一切發生的都太陌生了。
“那我可以追你嗎？”周池猝不及防地扔下一道驚雷。
季琛側目睨了他一眼，眼神漠然冷冽，猶如冬日裏的雪，一點點的沁透周池的皮膚。
周池聳了聳肩，笑嘻嘻道：“開個玩笑，別緊張。”
“季琛！”顧星游的聲音橫插兩人中間。
他們止住了話題，同時擡頭看去，顧星游打着一把傘，手裏還拿了一把傘，從雨中的黑夜裏漫步而來，雨點噼裏啪啦的落在傘上，又從傘的邊緣落在顧星游腿邊。
顧星游走到圖書館門前，和周池打了個招呼。
周池撐開傘，道：“我去食堂，不順路，先走了。”
顧星游微笑點頭：“學長再見。”
他打着傘離開了，背影隐入黑暗，季琛看着他離開的身影看了幾秒，收回了視線，他道：“我先進去拿書。”
顧星游吐出一口氣，外套上的雨水有些許滲透到了裏衣當中，涼意湧上來，冷風一吹感覺更甚，他道：“你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他本是想着下這麽大的雨，還吹着風，出來送傘難免會淋濕，幹脆就沒換衣服，但冷是真的冷。
季琛拿着書出來，顧星游把給季琛帶的傘遞給他，季琛拿傘時，指尖觸碰到顧星游的手，帶着雨水冰涼的溫度傳至他手上。
季琛驀地一頓，忽而感覺到不對，他手松開了還在顧星游手中的傘，轉而朝顧星游的衣服摸去。
他身上，已然濕透了。
“你淋雨了？”季琛問道。
顧星游混不在意的說：“嗯，和魏強文回宿舍沒拿傘，跑回去的。”
鞋都濕得能倒水了。
季琛張了張嘴，想問他怎麽不換件衣服，可稍作思索，就想透了其中緣由，他抿了抿唇，擡手拉開衣服拉鏈。
“別。”顧星游察覺到他的動作，摁住他的手，“我皮糙肉厚的淋雨也沒多大事，你就別弄這麽麻煩了，不想我受凍就拿着傘趕緊回宿舍。”
顧星游的手離開了季琛的手背，擡手把傘遞給他，拖着沙啞嗓音道：“快點——”
“你生病了我會照顧你的。”季琛接過傘。
顧星游斜斜的瞥了他一眼：“就不能盼着我點好？”
“我會趁着照顧你時占你便宜，所以你最好不要生病。”季琛補上後半句話。
顧星游：“……你現在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啊。”
季琛淡淡道：“反正在你面前，什麽臉面都丢過了。”
兩人撐開傘，一同走進雨幕中。
“對了，剛剛你和周池在說什麽？”
“沒什麽……”
雨還在下，風聲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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