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老黃(4)
“清蒸白骨蛇最重要的是什麽?是火候。”宋君行提着一條蛇跟眼前的幾個人解釋, “白骨蛇身上基本沒有肉, 但是骨頭外面包裹的這層軟膜很厚,非常好吃。為什麽說火候重要, 因為火候不夠的話, 軟膜還是生的, 若是蒸過了頭,軟膜就全都化了。當然, 化進湯水裏也是好吃的, 可這樣就沒意思了。吃白骨蛇就跟啃鴨脖和雞爪一樣,要的就是啃骨頭的那種快感, 明白吧?”
唐墨立刻舉手:“明白!”
林尼和皮耶爾簡直不想回應。他們在以往的飲食生活中, 從未接觸過鴨脖和雞爪, 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麽好吃的。
飛廉安坐在唐墨身邊,不失時機地提醒了一句:“宋先生弄這蛇已經弄了快一個小時。要是江徹先生在,飯菜應該全都做好了。”
宋君行頓時有些難堪:“噓!”
他剁去了白骨蛇的頭,将蛇身在疊放了調料的碟子裏盤成一個螺旋狀的圓, 放進了已經加水的鍋裏。
鳳凰號的廚房因為要供應全艦所有船員的飲食, 鍋子還是非常大的。宋君行不再唠叨, 快手快腳地剁去十幾條蛇的腦袋,全都裝進碟子裏,放入蒸鍋中。
電蒸鍋慢慢熱起來了。他摸摸自己下巴,心想幸好這是鳳凰號,要是另外兩艘先鋒艦,也許根本沒有蒸鍋這玩意兒。
他神情專注而緊張, 飯桌旁的所有人卻都滿是懷疑。
“這些塊莖怎麽做?”唐墨問飛廉。
飛廉閉目檢索,片刻後回答:“長揚艦的人是直接蒸煮來吃的。”
“那好嘛。”宋君行說,“果然就是番薯。我懷疑這玩意兒肯定是番薯的變種,長在砂質土壤裏,而且個頭和形狀又這麽像。你們吃過海邊種的番薯沒有?在我的家鄉,那些叫海薯。”
海薯是一種專門在沙地上種植的番薯品種。它們大多是海邊漁民随手種下的,生命力極其旺盛,并不複雜的根系緊緊抓着沙灘上的沙子,并在潔白海灘上長成一片連綿不絕的綠。小小的寄居蟹背負着小小的螺殼,像一個個小小的移動寶塔,在葉和葉之間忙碌穿梭。
漲潮的時候,海水會淹沒種植海薯的地方,翠綠的薯葉便在水面時隐時現,搖擺不定。白色和淺紫色的花一朵朵都有拳頭大小,也随着海浪和薯葉搖擺,整片番薯地像是在海水裏浮起來的一片島嶼。
海鷗會落下來,在藤上歇片刻,又振動翅膀飛起,在晚霞裏嘎嘎亂叫。
等到退潮了,水從海薯的領地帶走一部分砂子和沒能及時鑽入沙地裏的寄居蟹、小螺、小蝦,随後又在下一次的漲潮裏反饋給它更多。
海薯的皮一般都是鮮豔的紅褐色,沉甸甸結在根上,若是肥料充足,便長得肥大一些,若是肥料不夠,則瘦瘦長長,最小的只有手指粗細。
把薯藤拉出來,便能拉扯出根上的海薯,一個個,一串串,采摘毫不費力。
肥的大的那些仔細收起來,是沒糧沒米的漁民糊口的糧食。一鍋水,半把米,把海薯切塊扔進去,煮好了便是帶着甜味的稀粥,一頓吃兩三海碗,肯定能飽腹。
瘦的細的也得收起來,雖然樣子不好看,但特別甜。似乎是陽光、土地與海洋将所有的營養都均勻分配給所有海薯,有那麽一些不夠争氣的,營養足夠了卻怎麽都長不好,于是全都沉積在體內,化成了糖分。這些番薯當然也用來吃,但卻不煮粥,是當做零食的。皮也不剝,在清水裏洗幹淨了,“咔吧”一下折斷,塞進小孩嘴巴裏,是脆生生甜滋滋的好吃玩意兒。
“不過海薯不太好保存,很容易長蟲子。”宋君行把一些塊莖洗幹淨了放進大鍋裏煮,嘴巴裏喋喋地說個不停,“蟲子也喜歡吃這種甜甜的東西,在皮上咬個口子,能一直把海薯吃透。”
他說得太認真了,飯桌旁的幾個人全都聽呆。
“真的好吃?”皮耶爾舔了舔嘴巴,心想做條蟲子好像也不錯。
“海薯生的時候非常非常甜。”宋君行被自己說餓了,咽了口口水,“可是煮熟特別特別粉。粉,你們懂吧?就是又松又軟,又香又糯。不喝水簡直咽不下去。”
林尼輕咳一聲:“你可以去講故事了。”
宋君行瞥了眼面前的大鍋,白骨蛇還沒好,塊莖也沒蒸熟,幹脆解了圍裙,坐在林尼身邊要講故事。
“我很多故事的。”他興致勃勃,“你們想聽什麽?是龍王三太子和二十個女妖精的故事,還是漁民跟二十個海裏洗澡的仙女的故事?”
林尼忍着揍人的沖動:“……沒有別的?”
宋君行想了一會兒。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笑着戳戳林尼的手臂,“你想聽漁民和二十只章魚的故事?我有啊,我看過的,特別精彩,無論劇情還是那啥……”
林尼最終還是沒控制好自己。
唐墨拿出零食和皮耶爾分享,并且和飛廉一起欣賞林尼和宋君行的鬥毆。兩人都學精了,誰都占不到上風,因而你來我往,十分精彩。
“讓奧維德過來吃東西吧?”唐墨抽了抽鼻子,“我好像聞到白骨蛇的香味了。”
飛廉眨眨眼睛。
鳳凰號的系統遍布全艦,所以他随時監測着各個位置的情況,由于江徹倒下了,所以江徹房間的溫度和濕度他格外關注。
他發現江徹房間裏出現了不正常的溫度反應,數字顯示呆在江徹房間裏的兩個人心跳速度都加快了,人體濕度和溫度增加,汗液分泌增多。
這個異常已經持續了将近一個小時。
飛廉想了又想,決定不說出來。
“我覺得他不會自己一個人來,應該會等江徹。”皮耶爾說。
飛廉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江徹和奧維德來到廚房的時候,白骨蛇已經開蒸第三輪。
蛇上幾乎沒有肉,半透明的軟膜也不頂飽,可是軟膜被蒸軟了,吸收了足夠的調料,滋味好得不得了。
吸溜一下,嫩軟的部分被吮進了嘴巴裏,只剩一截骨頭吐出來。一米長的蛇,除去蛇頭,剩下的一個人吃仍舊不夠飽。蛇尾巴處的骨頭蒸得酥軟了,也吸飽了湯汁,嚼吧嚼吧,像咬着韌勁十足的軟骨,沒幾下就吞進了肚子。
看到江徹和奧維德走進來,衆人都是一愣。
吃得太開心,竟然忘了這兩位。
等他倆坐下,先是蒸熟的塊莖推到了他們面前,随後僅剩的一條白骨蛇也被恭恭敬敬放在了江徹前方。
“蒸着呢,最後十條。”唐墨笑嘻嘻地說,“江徹,告訴你個好消息,宋君行做飯也挺好吃的,以後你不用包攬早中晚三餐了。”
江徹臉上仍有些紅,手掌被粉塵沾染過的地方起了一串紅點,還未完全消退,但整個人已經非常精神了。他拿起一個熱騰騰的塊莖,心想這果然就是番薯。
厚厚的表皮裂開了,露出裏頭淺黃色的心,掰開之後才發現,最中間的部分則幾乎是金黃的,白的蒸汽冒出來,黃的番薯餡兒随着他手的動作顫顫巍巍,像是随時都能掉下來。
江徹把這個給了奧維德。
奧維德靠在椅上,有點兒不太舒服的樣子,挪來挪去地尋找最舒适的坐姿。
江徹跟他分了一條白骨蛇,把最好吃的尾端給了他。
“都蒸完了,我們一會兒再去繼續抓吧。”宋君行吧唧吧唧地吮着骨頭,高高興興地說。
江徹頭一回吃白骨蛇,差點停不下來。他形容不出這東西的口感,可是夠軟,夠嫩,也夠味。白骨蛇靠吸食樹汁為生,完全沒有腥氣,除去汁水的香氣之外,竟然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植物清香。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江徹抓起第五條的時候,心裏打定了一個主意:他還要落地,他要跟林尼他們一起去抓白骨蛇。
反正他不怕過敏。過敏雖然難受……但也挺有意思的。
自從離開黑海,這樣愉快的一餐還是第一次。江徹恢複了健康,在飽揍一頓宋君行之後林尼獲得了滿足,宋君行的廚藝得到衆人贊許,即便差點被林尼打成內傷,他也仍舊笑嘻嘻。
皮耶爾家裏有好幾個島嶼,島上也有許多稀奇古怪的吃食,他興奮極了,手舞足蹈地講個不停。
奧維德的聲音有些嘶啞,但拒絕告訴唐墨為什麽嘶啞,認認真真地吃着塊莖和白骨蛇,并且打算給這種塊莖起名為黃薯。
“生長于老黃的番薯。”他解釋說。
這個名稱并未得到衆人應和。
所有人都吃飽了之後,林尼和宋君行打算休息一陣,繼續落地去捉白骨蛇。兩人休息的方式就是在駕駛艙裏欣賞星圖,并從鳳凰號的儲存記錄裏調出各種古裏古怪的外星食物,憑想象力去讨論它們的味道。
江徹和奧維德繼續回去睡覺,皮耶爾不用再值班了,也跟着兩人一起往房間那邊走去。
然後他震驚地發現江徹居然公然牽上了奧維德的手。
而呆在培育室裏的唐墨和飛廉展開了一場古怪的對話。
“你發現了對吧?”唐墨低聲說,“你肯定發現了。你肯定知道江徹的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事。”
“……你又是怎麽發現的?”飛廉低聲問。
明明培育室裏沒有一個人,但他們仍舊像是在讨論一個秘密般,不敢大聲講話。
唐墨眼角皺起,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女人的直覺。”
“我的系統告訴我,男性和女性并沒有直覺優劣之分……”
“好吧好吧。”唐墨舉手,“你沒有發現嗎?奧維德吃白骨蛇的時候被嗆到了,江徹拍了他的背。”
飛廉無法解讀這個行為的意義:“我看到了。這個行為對人類來說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只有戀人才可以拍打對方的背部?”
“他拍完之後,順手摸了摸奧維德後頸。”唐墨給他比劃,“後頸!這裏!特別暧昧那種摸法。所以他倆肯定那什麽了。”
飛廉:“……哦。所以在人類的交往模式裏,只有戀人才可以觸摸對方的後頸?”
唐墨放棄了:“算啦,不跟你講了。這種摸法很神秘的,講不清楚。他們是這樣摸啊,不是那樣摸。”
她給飛廉示範“這樣摸”和“那樣摸”的區別,但很快就在飛廉沉思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不講了。”唐墨沖飛廉咧嘴一笑,眼睛彎彎的,“以後你多注意觀察,慢慢就會發現了。”
飛廉點點頭,繼續陪着她,看她給植物松土。
或許是因為鳳凰號身處宇宙,壓力環境的變化讓植物的生長加速了很多。有幾棵番茄已經長出了小小的花蕾,不過花蕾是紫黑色的,看起來令人深感忐忑。
唐墨非常喜歡培育室,這兒俨然成了她的私人菜園。
她一邊松土,小心地灑水,一邊低聲唱起了輕快的歌。
這是一首以馬賽語來創作的歌曲。山丘上有溪水從高處跌落,沖下山上雪白的花瓣。花瓣一路随着溪水奔流,被溪邊取水的少女撈起。少女将花瓣收在籃中,灑在神的塑像之下。她跪在神的面前,祈求戀人盡快抵達家中,完成求婚的儀式。
他後悔了嗎?少女忐忑不安,低聲詢問:那位英俊的、潇灑的年輕人,他後悔了嗎?
而在山丘之上,在溪水的源頭,年輕人正在花樹下來回徘徊。他在尋找最美的一枝花,并打算帶到戀人家中,向她求婚。
飛廉蹲在唐墨面前,覺得自己似乎能聽懂,又仿佛聽不懂。
詞語懂了,連音樂的節奏也懂了,他現在甚至能立刻還原出這首歌的樂譜——可他不明白歌裏到底唱的什麽。
“我這裏也有歌。”他跟唐墨說,“長揚艦的黑匣子裏保存着駕駛艙的很多音頻記錄,其中就有來自地球的歌。”
唐墨一下興奮起來:“我要聽!”
但這句話一落,她的臉色便立刻變了。
“等等……你可以給我聽,或者給其他人聽。”她小聲對飛廉說,“可你別放給江徹聽。他會傷心的。”
飛廉眨眨眼睛:“為什麽?他不是地球人麽?這是故鄉的聲音。”
“可是,它也許會讓江徹想起他的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的船票就是【】裏的內容哇。微博私信我船票就可以登上宇宙船了。
哦對了,國際版和weico上不去,網頁和普通的客戶端可以。
最後,順利坐上宇宙船的人不誇誇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