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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司令(2)

沃爾康斯基司令是“大撤退”的總指揮, 三艘先鋒艦上的AI也都是他親自驗收之後才開始在先鋒艦上使用的。

飛廉和克拉拉·萊辛號的人工智能都有人類形态, 而飛廉又和沃爾康斯基司令的小兒子年紀相當,所以他非常喜歡飛廉, 時不時就過來找飛廉, 和他聊天說話。

沃爾康斯基司令是個光頭, 他嘗試過很多生發的方法,但好幾年過去了, 頭發還是一根根都掉了個精光。妻子見他十分在意, 便勸他去植發。沃爾康斯基司令權衡了很久,最後沒去:因為家裏的幾個孩子都很喜歡摸他的光頭。

他是一個熱愛俄國文學作品的中年男人, 演講的時候很喜歡用作品裏的語句開場。這令他給人的感覺溫和稍許, 不像是一個冷酷的軍人了。更改荷馬號AI的稱呼這件事讓荷馬號的制造團隊和沃爾康斯基産生了嚴重的矛盾。雖然沃爾康斯基是荷馬號的艦長, 但他這個舉動确實很不尊重人工智能的制造團隊。原本打算為埃斯庫羅斯創造一個實體形象的團隊罷工了,于是荷馬號成為了三艘先鋒艦裏唯一一艘沒有實體AI形态的艦艇。

“我認為托爾斯泰應該是個大胡子,胡子至少也得有這麽長。”飛廉在胸前比劃,“你們知道的, 托爾斯泰本人也是個大胡子。”

皮耶爾:“不, 不知道。托爾斯泰是誰?”

飛廉的系統頓了片刻, 他随即做出了反應。

“馬賽人的課程裏已經沒有托爾斯泰了麽?”

“我對他也沒什麽印象。”高材生林尼回憶着自己所學的課程,“地球的歷史裏我們一般只學習政治、經濟,宗教跟文藝類都是中學的選修內容。你應該能懂,中學時代的選修內容對很多人來說,就是不需要看的意思。”

飛廉盯着他:“那你們學什麽?”

“學馬賽500年間的歷史,學‘大撤退’的由來。”林尼看得出來, 飛廉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他只好繼續往下說,“飛廉,我們在馬賽上已經生活了5個世紀。也許對一顆星球來說這不算什麽,但是在人類發展的歷史裏,500年已經是一段比較長的時間了。”

人類是帶着一定程度的文明抵達馬賽的。對馬賽本身,他們可以說是從零開始,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在人類歷史上,他們絕不是“從零開始”。

馬賽人不需要經過漫長的探索與反複,現有的文明程度足以讓他們迅速在新家園立足,并且創造全新的人類歷史。

“在我們的歷史書裏有這樣一個觀點,以‘大撤退’中人類艦隊離開地球的那一刻為界點,分成了舊人類發展史和新人類發展史兩段。”皮耶爾也給飛廉補充,“新人類就是在太空航行并生活,最後在馬塞落地發展的那一批。我們主要的學習內容都是新人類發展史,舊人類和地球的歷史……太遠了,不會考的。”

因為太遠,對現在的馬賽來說參考意義不大。

這“遠”是時間和空間上的漫長距離。人類的歷史被一場大遷徙割裂成新舊兩個部分,并從此徹底隔絕,再無來往。

飛廉轉了兩圈,注視着林尼說:“那你們的歷史觀是不完整的。”

林尼:“你對這個也有了解?”

飛廉:“我不是搞人文研究的AI,但這很容易理解——你們認為‘大撤退’和馬賽那部分人類的歷史才是有研究價值的,可是還有很大一部分人無法撤離,全都留在了地球上。”

林尼不由得一愣。

他知道飛廉要說什麽了。

這樣的問題,在課堂上常常有學生會和老師起争執。他們用終端機來授課,争論的時候沒什麽實感,但争論的內容林尼卻覺得很有意思。他同樣也不是研究人文歷史的,但他隐約察覺,這樣的争論似乎能撬開一面堅實的鐵板,讓他得以窺見在重重鐵壁之外的,遙遠的另一側宇宙。

“地球上的人類也仍舊繼續着自己的歷史。”飛廉說,“這一部分,馬賽人完全沒有興趣嗎?”

對這個問題産生強烈興趣的是唐墨和江徹。

他們身上都帶着那顆遙遠星球的烙印:一個是生長于地球的人,一個則是生活于過分戀舊的“舊人類式”家庭中的孩子。

但受到打擊的飛廉完全失去了跟他們授課的興趣,對唐墨和江徹提出的一堆問題也完全聽若不聞,只是在駕駛艙裏轉來轉去。

被抽取去維持訊號發射裝置的電力只是一部分,影響應該不大。但鳳凰號已經太老了,這個畢羅格環又在掠奪者的艦艇上使用了不知多久,飛廉在持續發射訊號一小時之後,就必須停止并休息。

江徹壓不住好奇心,問他知不知道“大撤退”裏發生的“提純”事件。

“沒聽過。”進入休息狀态的飛廉坐在了地上,學着唐墨和皮耶爾的方式盤腿。

江徹就在他對面。飛廉感覺到江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駕駛艙裏的氣氛有些變了。

他是人工智能,無法體察其他人類的感情,但可以通過對方的脈搏、心跳、瞳孔與鼻翼收縮的程度,還有種種肢體語言,來解讀對方情緒。

江徹和宋君行向他解釋了“提純”的意義。

飛廉并沒有顯得太吃驚。只有在江徹提到自己妹妹的時候,他流露出了同情與憐憫:“我很遺憾……幸好她平安無事。”

這只是人工智能程序裏的一種對應表達。但江徹仍舊點頭致謝。

“你認為沃爾康斯基司令知道這件事嗎?”

飛廉沒有立刻回答宋君行的話,而是閉上眼睛,開始檢索很久以前的資料。

他的檢索和分析過分漫長,中間甚至有一瞬間形态完全消失,好在立刻又恢複過來。

“太吓人了……”江徹和宋君行幾乎出了一身冷汗,“你可千萬千萬別消失。”

“抱歉,我在對沃爾康斯基司令留下來的所有訊息進行比對分析。他和我聊過很多次,但我們并沒有談論到‘提純’或者類似的問題。”飛廉攤開手掌,一小段不太清晰的影像在他手心顯示了出來。

影像裏出現的是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他的左側眉骨有一處疤痕,從額角開始,穿過眉骨和左眼,最後消失在眼睑下方。

雖然影像的聲音嘈雜,但江徹還是聽清楚了。

【還有半小時,艦隊就要起航了。】沃爾康斯基司令似乎坐在一個寬大的駕駛艙裏,背後隐隐約約可以看到身着制服的一些人正在忙碌地走來走去,【托爾斯泰,飛廉,夏娃,準備好了嗎?】

三個AI從不同的先鋒艦上向沃爾康斯基司令進行了彙報。

托爾斯泰聲音低沉,略微沙啞,克拉拉·萊辛號的AI夏娃則似乎是個年輕的女孩,音調低緩清亮,非常動人,雖然略帶一點兒法國人特有的口音,但這一點兒卷舌頭的口音反而讓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可愛。

【必要時候,以保存鳳凰號為第一要務。】沃爾康斯基司令說,【鳳凰號是艦隊的希望,抵達馬賽之後,它還可以成為人類繼續探索宇宙的希望。】

托爾斯泰和夏娃都表示接收到了命令。

【飛廉,記住,你的任務是順利帶隊,把艦隊帶往目的地。】光頭的男人直視前方,他嚴肅且冷峻的表情落在了江徹和宋君行的眼睛裏,像是對這兩位未來的陌生船員進行訓誡,【即便先鋒艦上所有的人都死了,只要你還能運行,就絕對不能放棄任務。】

影像消失了。

“這是保存得最為完整的一部分。”飛廉把手收回袖子裏,微微擡頭,眯起眼睛,“鳳凰號是三艘先鋒艦裏最重要的一艘,所以當時在伊俄斯星域出事的時候,荷馬號犧牲了自己,将鳳凰號推回了準确的軌道。”

但沃爾康斯基自己也沒有想到,反而是克拉拉·萊辛號,這艘并未受到許多關注的先鋒艦,成功将剩餘的艦隊帶到了馬賽附近。

雖然最終在維吉爾墜毀,但“大撤退”中最艱難的一段路,它已經帶領幸存者們闖過去了。

飛廉臉上那種極似人類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沃爾康斯基司令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他遵循邏輯,并且不懼犧牲與指責,始終只想得出最好的答案。

“我認為在邏輯上來說,執行‘提純’計劃的人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們并非為了私利,而是和沃爾康斯基司令一樣,都在追求最好的答案。”

江徹心想,無論飛廉與人類的思維和感情多近似,他始終只是一個AI。

“另外,我認為沃爾康斯基司令應該不知道‘提純’計劃。”飛廉又說,“他的任務是把艦隊的所有人帶往馬賽,而不是其中的某一部分精英。他是忠于命令的軍人,是艦隊所有人裏,最為可靠的一個。”

江徹:“……”

很奇怪。他想,有時候看着就是個純粹的人工智能,但有時候,飛廉的話語裏又會流露出其他的東西。

某些更像人類感情的東西:依賴,信任,和由此而生的堅定信念。

方才飛廉播放的影像中,由于司令和三個AI都用英語對話,江徹能聽懂。但宋君行就不一樣了。

“再放一遍呗?”他熱情地撺掇飛廉,“那個姑娘是誰?船員還是艦長?她聲音怎麽那麽好聽?跟我初戀女友特別特別像,哎呀我這顆心啊……她到底說了什麽?”

飛廉匆匆忙忙站起來,迅速遠離宋君行。

林尼從航行手記裏擡起頭,冷淡地問宋君行:“你這麽閑是嗎?閑的話就去做飯。”

宋君行:“做飯有江徹。”

林尼:“今天你負責做飯。這是艦長的命令。”

江徹不失時機地提醒:“蘑菇脆片吃完了,再烘一些。”

飛廉已經再次開始發射搜索訊號。

和參與人類的複雜社交相比,幹AI的本職工作顯然要輕松百倍。

尋找荷馬號的過程持續了半個多月。

他們不能在伊俄斯星域裏耽擱太久,林尼重新核算了一次時間,決定再給鳳凰號72小時的時間。

“找不到我們就走了。”他說,“不能太過深入伊俄斯星域,以免陷入引力沼澤,擺脫不了。”

“引力沼澤”是唐墨挂在嘴邊的新名詞。飛廉每天都說上幾十遍的“恒星墳場”,宋君行實在聽不下去;但他提出的“白矮星産房”又因為不太好聽且單詞“白矮星”在馬賽語裏的發音非常複雜,沒人願意說,最後還是唐墨解決了這個争議。

江徹和奧維德發現,“引力沼澤”這個詞不是唐墨一時興起制造出來的。

“你在寫什麽?”江徹問唐墨,“航行手記不是林尼來寫麽?你也要記錄?”

“他寫的是他的記錄,我寫的是我自己的日記。”唐墨從電子記錄儀上擡起頭,“艦長所記錄的內容,跟乘客所記錄的內容是不一樣的。而且我是一個對艦艇一竅不通的人,我所記錄的其實都是這一路上看到、聽到和吃到的東西。”

她點擊記錄儀,調出了之前寫的內容給江徹和奧維德看。

唐墨是從她欠高利貸還不起的時候開始寫的。

這是江徹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在浮士德的酒吧裏唱歌收入不錯,還經常有人送花送酒。

和酒吧裏的客人一樣,他們全都很喜歡聽唐墨唱歌。她幾乎什麽歌都會,而且什麽都能唱,甚至連江慕唱的那首歌她也原原本本地學了過來。只是從未在江徹面前唱,偶爾江徹經過培育室的時候,會聽到她和皮耶爾在裏面小聲講話,随即便聽見唐墨的歌聲。

“原來你決定和我們一起走,是因為有客人追求你,說要替你還清所有欠款,下了浮士德就結婚?”江徹看得津津有味。

唐墨皺起眉頭:“雖然我這裏把他寫成一個英俊非凡的年輕人,但實際上,他是一個黑手黨。”

江徹:“不止他,你也把自己寫得很美啊。綢緞般的長發是怎麽回事?你頭發不一直都是短的麽?每周我都得給你剪一次。而且什麽綢緞……你看,都亂成什麽樣了。”

鳳凰號上很多生活必需品都沒有,他們現在使用的都是從救生艦和白鷺空間站上拿到的東西,每個人都用得非常節省。奧維德那管牙膏擠完了還被他用剪子剪開,管子上沾着的薄薄殘渣也刮了下來,每次用一點兒,能頂兩天。

唐墨的頭發,江徹有印象:一開始确實是很漂亮的。他常常想去摸。她适合短發,小臉尖下巴,眼睛是圓的大的,看起來像是個純良無害的青春期少女——誰都想不到她居然身負巨債。

經過這麽久的旅行之後,唐墨、宋君行和江徹的一頭黑發都漸漸變了色,黑中摻着褐、紅與陰沉沉的黃,三個人常常就這樣一頭雜毛地在鳳凰號上東奔西跑。

“适當的藝術加工是不可避免的。”唐墨把記錄儀拿回來,“你再說,不給你看了。”

“我喜歡藝術加工,特別喜歡你的藝術加工。”奧維德連忙說,“你把我加工成你見過的最英俊漂亮的人,這我真的太喜歡了。”

唐墨很驚訝:“你沒有看到下一句嗎?”

奧維德:“沒看到。看到也忘了。”

江徹:“下一句是什麽?”

唐墨:“也是我見過的殺手中,最不像殺手的一個。”

江徹笑了起來。奧維德連忙轉移話題:“你見過很多殺手?”

“因為我欠的錢太多了。”唐墨沉吟片刻,冷靜回答,“所以高利貸曾經派出過不少殺手來追殺我。有幾個因為愛上我所以無法痛下殺手,但我一個都不喜歡呀……種種原因,我買了浮士德的票,逃離馬賽。”

奧維德:“……”

江徹:“唐墨,你快寫。真的,你這人生,可寫的內容太多了。”

晚飯吃罷,奧維德和江徹一邊洗碗,一邊帶着極大的懷疑,争論唐墨和殺手的故事到底是她的親身經歷還是藝術加工。

話題越扯越遠,就在奧維德與江徹分享自己老大的第89種胡子編織圖樣的時候,頭頂的通訊器亮了。

“全體人員都過來,飛廉收到荷馬號的回複了。”

江徹和奧維德差點把碟子都給摔了。兩人手都沒來得及洗,急急忙忙沖出廚房,奔向駕駛艙。

駕駛艙裏,飛廉已經結束搜索,解讀荷馬號返回的訊息。

“荷馬號距離我們有些遠,我們收到的是它三天前回複的訊息。”林尼說,“訊息一來一回,至少六天。如果駛過去的話,可能又得半個月。”

他們不熟悉伊俄斯星域的情況,所以不敢在這裏進行亞空間遷躍。

“對向行駛就行了。”飛廉插話說,“可以把我們碰頭的時間縮短到一周左右。”

此時正好解碼完成,一個江徹曾經聽過的聲音回蕩在駕駛艙的空間內。

“你好,飛廉,好久不見。”

托爾斯泰仍舊是那副略微沙啞的男性嗓音。

“荷馬號正在伊俄斯星域的恒星墳場周圍進行勘測,畢羅格環還能用。我現在啓航,與你會合。”

聲音暫時中斷了。

江徹心頭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如果這位AI和飛廉一樣具有人類的情緒處理系統,此時此刻,他是激動多一些,還是驚訝多一些?

可惜在托爾斯泰平靜的話語裏,他們捕捉不到任何情緒。

片刻之後,托爾斯泰的聲音再度響起。

“先鋒艦荷馬號,規定服役時間200年,實際服役時間518年。額定載員6000人,實際載員5036人。所有船員屍體保存完好,所有航行記錄保存完好。

“由于服役時間遠超出預計,荷馬號的大部分裝備已經無法使用,我目前只能在畢羅格環的幫助下維持基本運作,無法為鳳凰號提供更多幫助。沃爾康斯基司令在死亡之前給我下達的命令,是勘探伊俄斯星域的中心,盡量接近恒星墳場,并且将所有勘探資料保存好,作為未來的研究數據。

“我已經做好了交接數據的準備,随時可以執行交接命令。飛廉,若有可能,請為我介紹馬賽的基本情況,船員們在離世之前,全都非常關注新家園的情況。

“另外,以下有一則沃爾康斯基司令的口令,由于墜落時通訊中斷,無法對鳳凰號發出,現在傳輸給你,請接收。”

沉寂了一陣,沃爾康斯基司令的聲音傳了出來。

“不要回頭,不要找我們……快走……一路平安。”

随即便是混雜着慘叫與炸裂聲的巨響。

他們瞬間回憶起了哥白尼號在銀河核球那裏将浮士德推開的瞬間。

這是一次可怕的碰撞,是一艘艦艇以犧牲為前提的助推。

鳳凰號已經修複了,它身上看不到任何撞擊的印跡——可荷馬號必定還殘留着當時的每一處傷痕。

在孤獨的五百多年中,荷馬號的所有船員都先後死去了。他們的屍體完好保存着,等待後來人發現和回收。

活着的只有托爾斯泰,和裝載它的荷馬號。

它們忠誠地履行着艦長最後一刻的命令,在恒星墳場周圍,徘徊了五百年。

托爾斯泰沒有再傳回任何訊息。或者它已經傳回了訊息,但暫時還未能讓飛廉接收到。

“它一定以為我們是來找它,或是回收荷馬號的。”飛廉說,“這太殘忍了。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能力讀取荷馬號的數據,也不可能将荷馬號帶到馬賽。”

從一個人工智能口中聽到“殘忍”二字讓人感覺很奇特。但駕駛艙裏的其餘人都沉默着,沒有否認。

“走吧。”林尼開口了,“全速前進。我們去接荷馬號,一起回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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