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澳大利亞站(3)
回應鳳凰號的舉動, 是在地球防衛艦隊總部看到從澳大利亞站發回去的圖像之後才決定的。
而在決定回應內容之前, 總部的決策層将這個情況報告了聯合國。在随後的十幾個小時裏,各個代表國展開了一場漫長的争執。
那真的是鳳凰號嗎?
在鳳凰號上面的, 真的是人類嗎?
即便是人類, 他們真的來自馬賽嗎?
即便來自馬賽, 他們懷着善意嗎?
無數的不确定,讓保守派對回應的舉動和回應的內容提出了非常激烈的反對意見。
第一次投票的結果, 常任理事國只有兩個投了贊成票。
原本應該就此暫停的會議, 在參會者紛紛起身之時又繼續了下去。投了贊成票的兩個國家的代表堅決要求再次投票,再一次聽取澳大利亞站和地球防衛艦隊的意見。
“完全不需讨論!”有人狠狠拍擊會議桌, 大聲斥責, “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是為什麽而建立的?是為了避免危機和災難!那是來自外太空的艦艇, 它有武器!這就是威脅!”
“我堅決反對這種不經過證據和事實論證,單憑過去經驗來做決定的習慣。我們應該回應,不——請聽我說——不!我們不是為了迎接災難!”回應的人終于也激動起來,“是為了迎接遠方的人類回家!”
“我知道你們為什麽要贊同!”另一個人也站了起來, “那是你們的艦艇, 是你們的東西, 所以你們兩個國家投了贊成票!即便艦艇真的回到了地球,上面的資料也應該是全世界共享的,絕對不可能讓兩個國家私吞!”
一直穿着軍裝的褐發中年人摸了摸下巴。
“那就在不解除鎖定的情況下,先回應吧。”他提出了建議,“是的,沒錯, 荷馬號确實是我們國家的艦艇。但是無論荷馬號還是鳳凰號,在五百年前出發的時候,它們代表的是全人類的希望。它們是全人類的艦艇,而不是但屬于某一個國家。”
“……如果發生意外,艦艇突破了柯伊伯盾怎麽辦?”
“那就用它來做一次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的突發性演習。”
會議的争執內容是絕密的,因此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但薛洺在接收到總部的命令時,已經隐約猜了出來。
不能解除柯伊伯盾和厄裏斯矛的鎖定,始終将遠處的兩艘艦艇定為敵艦,并且級別不可降低。
在這個基礎上,他發出了“歡迎回家”的訊息。
“……奇怪。”皮耶爾突然舉起了手,“林尼,飛廉,太陽系對我們的鎖定沒有解除。它們的攻擊性武器仍舊指向鳳凰號的位置。”
林尼心下一沉:對方仍舊在懷疑。
飛廉摸了摸鼻子:“我來和對方交流吧。用交流來消除他們的疑心,我懂得地球語……五百年前的地球語。希望仍能跟他們正常溝通。”
“你不行。”林尼搖搖頭,“你是一個人工智能,他們本來就懷着疑心,你的出現有可能适得其反。”
在抵達太陽系之前,一定要讓他們取消防禦系統的鎖定,完全接納鳳凰號。
林尼轉頭看着江徹。
“江,你可以嗎?”
“我可以。”江徹立刻回答,“我懂得漢語和英語,如果現在的地球官方語言仍舊沒變化的話,溝通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無論對方問什麽,按照實際情況來回答就行了。”
激動與狂喜餘韻猶在,江徹坐在了副艦長的位置上,注視着寬大的屏幕。
星空仿佛一面漆黑的鏡子朝他緊緊壓了下來。
“歡迎回家”的訊息落款同樣也是漢字,“澳大利亞站,薛洺”。
他們使用了漢語。江徹想,因為鳳凰號,所以他們使用了漢語。地球上的人似乎很确信,鳳凰號這艘古老的先鋒艦,是可以讀取出漢字的,這是它永遠無法消除的系統數據。
江徹看着落款,心想站長似乎也是個中國人。
還有這個站名,這是為了紀念應當已經消失了的澳大利亞麽?
他頭腦裏的想法太多,太雜了,紛紛擁堵在一起,讓他又覺得想哭了。
“澳大利亞”、漢語、中國人的姓名,這一切仿佛已經是遙遠前世的事情。在冷凍倉裏沉睡的五百年,江徹所有的記憶除了冷就是黑。真正蘇醒之後,他甚至無法正常睡眠。康複指導師建議他回憶以前快樂的事情,他就躺在床上,睜着眼睛,一遍遍不停地、不停地回憶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期。
他會哼起自己聽過的歌,唱一唱江慕喜歡的歌手的代表作,回憶電影臺詞,回憶自己走過的每一條路。
江徹不知道是自己記性太好,還是他的大腦無意識地填補了所有不清不楚的部分。在他的回憶裏,山路盡頭的兔子洞都是清晰的,江面漂浮着即将出航的漁船,他和江慕在河堤上光腳奔跑,船笛遠遠鳴響,像是在高聲告別。
一片水,一場霧,一個不斷漏水、永遠擰不好的水龍頭,都是清晰的。
這些回憶給了他巨大的滿足。
現在他就要回去了。所有的回憶都能觸碰到。他還能帶奧維德去江邊,告訴他霧氣是怎樣從山上一路流淌下來,像牛乳一樣,滾入了江水裏。他要帶唐墨和皮耶爾去抓魚,那些小蝦和小螺,還有藏在石頭地下吐着泡泡的小蟹,水裏頭一搖一蕩的水草。山裏河裏什麽不能吃啊,他願意用所有能吃的東西來招待自己的朋友,認識一座山、一條河,得先好好嘗嘗山裏河裏的滋味。等他們用各種各樣的故事當做佐料,把這些味道都吃進肚子裏,才算真正結識了他的家鄉。
可他心裏還有很大的恐懼。
所以江徹發出的第一個訊息是詢問。
“地球現在什麽樣?”
等待澳大利亞站回複的時間裏,林尼還在寫他的航行手記。
宋君行發現他寫了一會兒之後就停了下來,眼睛直盯着本子發愣。
他湊了過去,越過林尼的肩膀偷看他的本子,發現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
“……這個系統怎麽了?”宋君行問,“它懷疑我們,你是不是不喜歡它?我幫你打它。”
林尼根本不理睬他的胡言亂語,只是皺眉在本子上不斷畫圈。
宋君行知道他在思考問題,不好打斷,閉了嘴悄悄地看。
看了一會兒,他琢磨出了一點兒端倪:“你畫的這是阿爾法星系?”
林尼點點頭。
阿爾法星系正是馬賽所在的星系。
宋君行隐約猜到林尼在思考什麽了。他扭身坐上了桌子,敲敲林尼的本子:“不合适啊,阿爾法星系外層并沒有類似柯伊伯帶的星帶。”
林尼訝異地擡頭看着他,對他猜到自己心中的想法感到有些驚奇。
睜圓了眼睛的林尼在宋君行看來,異常有趣和可愛。他伸手撥了撥林尼額前有些淩亂的長發,心想又該剪了,他頭發怎麽長這麽快。
“回地球是江徹的目标,找到救馬賽的方法,是你的目标。”他對林尼說。
宋君行的猜測沒錯:林尼對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産生了濃厚興趣,并且在思考将它移植到阿爾法星系的可能性。
父親和西塞羅交給他的任務,林尼沒有一刻忘記過。
從飛廉和托爾斯泰口中聽到由柯伊伯盾和厄裏斯矛組成的防禦系統之後,他立刻意識到,這個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東西。
這一路的航行,他看到了不同文明層級的掠奪者。而西塞羅當時留下的記錄裏,根本沒有寫出是哪一個層級的掠奪者在侵略馬賽。
所以他們主動出擊去殲滅掠奪者,明顯是不現實的。
在現階段,更重要的是讓馬賽甚至是阿爾法星系建立起一個足夠有效的防禦系統。
如果真的存在擁有更高層級文明的掠奪者,它們對馬賽不會有興趣,就像亞爾蘭斯星域的高級文明,甚至樂于在白鷺空間站的人類面前炫耀自己的星艦一樣。
所以馬賽需要防禦的,是跟自己差不多水平的掠奪者。
首先是找出和地球的聯絡通路,這一步已經基本完成了。以後馬賽和地球的人類可以互相往來通訊,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地球就是馬賽的盟軍和後盾。
然後,便是參考地球構築太陽系危機防禦系統的經驗,把這個可以全方位防禦所有外來入侵者的系統移植到阿爾法星系。
“馬賽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整體防衛系統,the sea。”林尼說,“如果在the sea之外再建立能保護整個阿爾法星系的防禦系統,我認為這就差不多了。”
宋君行點點頭,又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可是阿爾法星系和太陽系不一樣。首先,它的行星數量沒有那麽多,另外它也沒有柯伊伯帶這樣環繞整個星系的星帶。”
“沒有星帶,那就制造星帶。”林尼慢慢地說,“比如,制造一個由艦隊組成的星帶,把馬賽艦隊的一部分,從馬賽地面轉移到阿爾法星系的外層空間。”
對于林尼和宋君行所讨論的內容,飛廉興趣不大。
等待澳大利亞站回複的時間一般需要幾個小時,他覺得無聊,轉身離開駕駛艙,穿過長而曲折的走廊,打算去找托爾斯泰聊天。
還沒走到一半,托爾斯泰先呼喚了他。
“飛廉,你在哪兒?”
“在去找你的路上。”飛廉歡快地回答,“我跟你說過那幾個行星的事情嗎?江徹和林尼他們在上面找到了許多吃的,你要聽嗎?”
“好,我想聽。”托爾斯泰說,“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訴你。我只想告訴你,請不要帶其他人過來。”
他語氣嚴肅,飛廉不再一步步移動,直接将自己傳送到了接駁口,再從接駁口進入荷馬號。
傳送的過程中,飛廉嘗試讀取托爾斯泰現在的狀态,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訪問請求被托爾斯泰的系統拒絕了。
更準确地說,是被訪問的部分,托爾斯泰沒有向飛廉打開。
“托爾斯泰,發生了什麽?”飛廉非常緊張,這像是某種數據損壞的情況,對人工智能來說,數據損壞無意義大腦壞死。托爾斯泰的系統在之前的墜落中已經損壞了一部分,飛廉不由得認為,其餘的部分現在也開始慢慢消失了。
他在黑暗的船艙之中一路奔向駕駛艙。
原本有燈光的駕駛艙現在也已經變得一片漆黑,除了舷窗外漏進來的光線,再無任何光源。
飛廉的系統忽然開始發熱。
名為“恐懼”的情感程序開始啓動,影響了他的整體系統。
“托爾斯泰!”他失聲大叫,“荷馬號的畢羅格環失去動能了?!”
沉默片刻後,托爾斯泰回答了他的問話:“飛廉,是的。畢羅格環剩下能源不足2%,已經無法讓我全力運作了。”
托爾斯泰雖然沒有飛廉系統裏的人類情感處理程序,但他同樣是一個極為出色的AI。他能夠通過邏輯運算來做出合理的判斷,比如是否應該隐瞞某種事實。
在伊俄斯星域的恒星墳場周圍勘探的時候,荷馬號其實已經受到了恒星墳場的影響。
五百年間,恒星墳場的引力圈層不斷擴大,荷馬號受損嚴重,即便托爾斯泰意識到必須離開,艦身也根本無法執行指令。鳳凰號和他聯系上的時候,荷馬號已經開始被恒星墳場的引力捕獲。
幸好還在邊緣區,還能逃出來。
但逃出來的整個過程,卻把所剩無幾的畢羅格環能量幾乎都損耗了。
“我不希望荷馬號的情況讓你和鳳凰號艦長擔心,因此才做出了隐瞞。”托爾斯泰對飛廉坦白,“但我沒有想到,畢羅格環已經撐不下去了。”
飛廉很清楚,荷馬號的畢羅格環能夠在運行五百年之後還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這說明,在整個失蹤的年月裏,托爾斯泰竭盡全力在保存畢羅格環的能量,等待着被尋找到的那一天。
“……能堅持到哪兒?”飛廉問,“測算過麽?”
“無法抵達太陽系。”托爾斯泰坦白。
“可以抵達太陽系。”飛廉立刻接話,“鳳凰號會帶着你過去。”
托爾斯泰沉思片刻,拒絕了飛廉的提議。“失去動力的荷馬號只是一截無用的艦身,它會拖慢鳳凰號的前進速度,也會增加風險。鳳凰號要抵達地球,還得穿過柯伊伯帶和太陽系內的另一個小行星帶,帶着荷馬號非常危險……”
飛廉急了:“我拒絕你的要求。林尼艦長也一定會拒絕的。我們已經到這裏了,托爾斯泰,家園就在前方。”
托爾斯泰仍舊将自己的話堅持說完。
“……荷馬號請求鳳凰號解開接駁艙。”
飛廉突然沉默下來。
他此時才明白為什麽托爾斯泰要跟自己說這麽多。
畢羅格環現有的能量甚至無法讓托爾斯泰順利解除接駁狀态。如果在解除接駁狀态的時候恰好失去動能,荷馬號将會和鳳凰號發生猛烈的撞擊。
托爾斯泰在請求飛廉,讓荷馬號為鳳凰號再犧牲一次。
“我們要帶沃爾康斯基司令和全部船員回地球。”飛廉說,“托爾斯泰,我雖然在人格設定上只有十幾歲,比你和夏娃都小,但鳳凰號是最好的先鋒艦。請你相信我。”
托爾斯泰沉默片刻之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的他似乎也是一個擁有人類感情處理程序的AI了。
“荷馬號先鋒艦人工智能程序,編號0618,人稱代號‘托爾斯泰’,開始關閉。”他低聲說。
飛廉獨自站在駕駛艙裏,站在沃爾康斯基司令的遺體旁。
他一直聽着荷馬號裏的聲音。
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熄滅,這艘已經半死的艦艇,終于連它的代管者也徹底沉寂了。
只有發動機還在微微震動。
托爾斯泰選擇了關閉自己,以将畢羅格環最後的1%能量全部提供給荷馬號前行,确保它不會拖鳳凰號的後腿。
“我有辦法,我一定能讓你重新啓動。”飛廉小聲地說。
他沒有再多逗留,轉身離開荷馬號,迅速回到了鳳凰號的駕駛艙中。
此時此刻,澳大利亞站的訊息才剛剛傳輸過來。
這是一條視像通訊。
一位神情開朗的年輕人端坐在某處工作間裏,和他身後的工作人員一起跟江徹打招呼。
等到他開口說話,江徹和飛廉都略吃了一驚。
和馬賽的情況一樣:人類在不斷的融合和發展中,産生了新的地球語。
江徹和飛廉能聽懂部分口語,大概可以揣摩出對方說的什麽。
年輕人自稱薛洺,是澳大利亞站的站長。
“……缺失了三分之一,月球也跑了。”他說,“在地球之外,塵埃和碎石形成了一條新的小星帶,地球現在也是個有光環的行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林尼提到的馬賽防衛系統【the sea】,在第一章已經出現過,一個銀色的大圈圈。
然後剛剛震驚地發現,第一章有一個大bug,捂臉哭泣。當時寫的是,小行星墜落在智利沿海并且砸掉了半個南美洲。然而我完全忘記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寫了,設定和大綱裏寫的都是澳大利亞呀……迅速改過來!
這章把之前的很多東西都串聯起來啦,為什麽要寫高等文明,為什麽要寫打不過的掠奪者,等等等等。林尼和宋君行的目的,和江徹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然後明天要進入地球情節了……要描寫災難後的地球和太陽系了……
希望大家記住“作者就是個喜歡胡說八道的人”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