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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鏡花

走到崖邊,一切事物皆相反,樹林都在上方,而他與玉華淵則站在下方的天空。司空溯低頭,望到天空似是無漣漪的鏡湖,雲霧霎現。玉華淵跟他一直往前走,司空試着跳上,一切又返回正常,兩人由“下方”摔到“上方”。

玉華淵摸着頭頂,道:“或許我們身處的世界,其實是反的。”

司空溯不語,摸着玉華淵起包了的額頭,又張望四周。

司空溯跟玉華淵走了一茶盞的小路,漸漸見到一群人在地下冒起。那些人穿着得體帶豔,似是前赴宴會。司空溯走前問一個錦衣男子道:“這位兄臺……”

這人的臉并沒有五官。

司空溯沒有問下去,他道:“玉兄,我們随着這些幻象走吧。”

玉華淵道:“司空弟,這是你的世界,莫怕。”

司空溯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二人走了一裏多路,又在一懸崖邊停下。那些無臉人繼續走前,消失在空中。懸崖前,緋空紫霞,半輪明月在雲霧後,前方卻沒有任何景象。

玉華淵拉着他道:“走。”

司空溯決意不再堕下懸崖。

腳步下的空氣,霧化出一條拱橋,長長的紅木拱橋前方是一個金磚琉璃瓦、雪霜牆壁的華麗府邸。

到了橋頭,無臉人湧現在他們一旁,不乏撞向二人,司空溯拉近玉華淵,免得一窩蜂向前的他們沖散彼此。此時,府邸傳來絲竹樂聲,兩個無臉的家丁站在大門前收着請帖。

二人走到府邸前,這富麗堂皇的屋院,金磚忽褪色成青黛磚,琉璃瓦依舊,雪霜牆壁成了梅蘭菊竹的石雕。

司空溯伸出手掌,手掌冒出兩張請帖。府邸內的無臉人更多,他們交談時,無五官的臉,co蟲需動着下方肌肉,那若隐若現的凹凸,該是嘴巴。凹凸位置發出嗡嗡響,司空溯根本聽不清衆人的交談內容。

人流前往着前殿主堂,主堂大得容納上百個案幾。當二人在後方盤坐下,食物冒出在案幾上。是一青銅鼎,鼎內是煮羊腿。其餘碟上是糕點,魚生,素菜。酒壺倒出的酒是甘甜的米酒,司空溯甚愛着釀出來的香氣,十分熟悉。

“各位……”

這時有個若莫四十左右的男子出來,穿着甘黃衣衫,留着八字胡,雙目炯炯,坐在主人家位置。

主人道:“歡迎諸位來臨寒舍,為……”司空溯每個字都聽到,可是拼湊起來,不似是自己的語言。

玉華淵低頭吃着羊腿,道:“司空弟,此羊味道甚好,快嘗口。”

司空溯以筷子撕下一片羊肉,道:“嗯!是這個味道!”

菜肴味道可口,司空溯不自覺地吃喝起來,也不管那個主人在說什麽,其餘人的五官時而冒出,時而褪去。

玉華淵按下他的手道:“司空弟,你已飲三瓶酒了。”

微紅着臉的司空溯道:“不怕。白光世界不會醉。”

帶着醉意的司空溯,瞇着雙眼望着玉華淵。玉華淵瞥了他一下,自顧着喝自己的酒,不發一言。

司空溯靠近玉華淵坐,右手撐着地,身子貼到玉華淵,道:“我喜歡你。不止是皮囊,還有風骨。何以你總令我捉摸不透,總是若即若離?”

玉華淵只是稍微別過頭來,司空溯貼着他的額頭道:“你厭惡我嗎?”

玉華淵依舊不答。

司空溯親吻上玉華淵的兩片薄唇,軟得令他不禁深入吻下,手游走着玉華淵的手臂。

剎那間,主堂變成了一亮白的卧室,屋內門簾飄揚,二人正在一床榻上。司空溯擡頭親吻一動不動的玉華淵的臉蛋,他又羞愧地道:“愛上的不過是畫中仙,我真是可笑。”

當司空溯放開了玉華淵,目無表情的玉華淵雙目中掠過流星,他伸出右手拉着他道:“即便不過是個畫仙,一場美夢總比單戀着好。”

這時的玉華淵表情豐富了點,雙眼靈動,丹唇欲啓。

掃過袖子,游走在絲綢之下,是玉雕凝脂。

白瓷在素綢內衫下,隐隐約現。輕紗落在地上,春意盎然,帶着花果的香氣剎那滿溢在白亮的卧室。

琉璃光影墜落,竹林随風搖曳,銀泉在石縫激落池潭,滲出的潭水,潺潺地流落到花畹。

司空溯掃着玉華淵的額前頭發道:“喜歡你。”

玉華淵只是淺淺一笑。

卧室窗外,傳出隆隆巨響,一陣詭異的笑聲響出。司空溯穿整好衣服出去一看,只見一個巨大的黑色鬥篷淩空着。

鬥篷道:“懦夫。”

司空溯默然,他閉目想鬥篷散去。

鬥篷道:“我不會散去,消失了還是在深淵中。”

玉華淵拉着司空溯道:“打敗他!瞧,他擋着山路,山路上有一巨瞳,巨瞳是法源。”

司空溯擡頭望着鬥篷,那黑色的鬥篷,漸漸冒出手腳,手腳是灰色煙霧,冒着幾點星火,鬥篷中投射出兩柱紅光。司空溯不禁拉開玉華淵,怕紅光射穿他們的身心。

紅光比司空溯的反應更快,司空溯一下子給紅光貫穿心髒,他低頭一看,見到自己心口已成了個血窟窿。

司空溯見此,大驚之際,更多是憤怒,莫名其妙的憤怒。他伸出右掌,驚雷劍冒出來,劍刃橫掃,十數道紅光直沖去鬥篷。

鬥篷發出爆炸聲響,剎那灰飛煙滅,卻回蕩着笑聲,不斷喊着:“懦夫,啊哈哈哈……”

司空溯緊握着驚雷劍,玉華淵早是消失,他盯着煙灰。那煙灰瞬間成了股旋風,又組成适才的鬥篷模樣。

鬥篷擋着他的去路,司空溯記起《論瞳》,鬥篷不過是他法力異象,不能滅去,滅了等同滅了自己法力。

司空溯走前在鬥篷,這時他手上有一青花瓷瓶。他拉開了紅棉塞,飲下刺鼻的藥水,身子驟然變大。司空溯一手執起鬥篷,再狠狠揮動着鬥篷,穿在身上。鬥篷發出尖叫聲,聲音比銅鑼摩擦聲更刺耳。

有滴淚珠滴出眼眶。

司空溯邁步向前,山路随着他的步伐變大,林木參天。他展開雙手,飛到山峰。碧翠的山峰頂端,有一顆琥珀色星雲凝聚成的瞳球,星雲瞳球是他白光世界的法源。

一陣鮮花味道飄來,地上冒出緋色花瓣旋風,玉華淵站在一旁,道:“司空弟,你到達了。将這顆晶石嵌入在瞳仁中吧。”

玉華淵變出了一顆紅色晶石,司空溯執起道:“我嵌入後,是否就能控制法瞳?”

玉華淵認真地點點頭道:“去吧。“

司空溯撿着着晶石,一步一步走在星雲瞳球前。他拉起袖子,将晶石塞入去,此時星雲瞳球發出火焰瞬間将司空吞噬。

“啪!啪!啪!”

主修堂內,大汗淋漓的玉華淵将司空溯的xue道重拍,司空溯嗚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望向前方,挪移着花瓶。花瓶受着他的法瞳控制,飛到另一個書架去。

司空溯捂着心口,大汗都濕透了他幾層衣衫。回想起這次入定,他悄悄地望向玉華淵。玉華淵表情嚴肅淡漠,眉頭皺起,見他沒事,站起重重一摔衫袖,飄出主修堂。

此刻的司空溯只感到無地置容,伸出兩掌輪流刮着自己的臉,心想道:“我如此污穢的思想給玉兄窺視一番,還有何顏面留在千機島?”

燃燒着的香爐,白煙袅袅,玉華淵練着師傳的《清心鑒》,心卻不能清淨下來。每每他閉上雙目,他就想幹酪空溯的白光世界。

翌早,司空溯在他北苑大門外道:“承蒙玉公子多日的照顧,小弟且就離去。”

玉華淵道:“且慢。”

司空溯羞愧地低下頭,玉華淵飄出來,視線也是移開,他道:“司空弟尚有些餘毒在身,不妨多留三日。”

司空溯不禁詫異地輕輕叫一聲,他接着道:“玉公子,請容許小弟為之前輕薄舉止道歉。我絕無。”司空溯說不下去,對着喜歡的人,誰會單單地望着就足夠,又不是青澀童男。

玉華淵瞥了下他,司空溯道:“小弟雖抱有越過友情情誼,可絕無此狎侮之心。”

玉華淵幽幽道:“白光世界是你的世界,司空弟不用辯解了,人有情,自然有欲。若你是猥瑣淫徒,我早拈紫電劈落你身去。”

司空溯依舊深感有愧,他不知心內還有如此龌蹉念頭,登時低着頭頹然地作揖,轉身離去。

玉華淵望着他的背影,也低頭下來,望着他的影子消失在視線。

夜間,琴聲回蕩,琴聲由以往閑靜舒心到悔疚孤寂。玉華淵靠在閣樓的木柱,聽到琴聲,低頭撩着身上的玉佩帶。

人的幻象豈能較真,不過是直白的想法。喜怒哀樂,愛貪恨悔,也不過是人之常情。

玉華淵望着藍魅月,手上挪移出玉簫,簫聲幽鳴,偶爾音色低得如嗚咽。遠方的琴聲稍微頓下,漸漸兩樂彙聚成河,不再有疏遠之意。

司空溯一邊奏琴,憂愁的臉,眉頭不再緊鎖着。

寒星夜晚,藍月依舊,簫聲由遠至近。司空溯坐在窗框上,望到一衣衫飄逸的月仙于玉輪前降下,簫聲戛止,琴聲随之消停。

司空溯伸出手道:“玉兄。”兩日多沒說話,聲音盡是沙啞。

玉華淵手上的玉簫消失,握着他的手,見到他雙眼微紅,比前日憔悴。司空溯見他臉色也不佳,慚愧地低頭。

玉華淵淩空站在窗前,俯下身,蜻蜓點水般親吻司空溯的額頭。

司空溯詫異地睜大雙眼,随之伸出手,熟練地摟上玉華淵的腰,聞到一陣旃檀味道。

青絲激瀉,玉簪除下,金葉飄落,薄紗随風飄起,香爐煙霧冉冉上升。冰姿玉骨,若雪川玲珑,線條卻比想象中深刻。旃檀沁心,津甜可口,笑若含春,随風一吹,随着抖動,融化入彼此心內。

藍魅月前,幾道流星墜落湖泊,漣漪泛起,蓮花綻放。燃燒着燭光搖曳,白紗随晚風飄揚,房間溢滿□□悸動芬芳。

司空溯掃着玉華淵額前的頭發道:“華淵在此。”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玉華淵淡淡一笑,又以手指劃着司空溯分明的輪廓。

流星又在窗外墜落,藍月映照着千機島。

鳥聲響起,司空溯瞇着眼,帶着笑意,拍落旁邊,卻發現摸上了泥塵和枯葉。

“嗯?”

司空溯不禁坐起,發現置身在琥珀色梧桐林間。司空溯驚叫道:“華淵?”他站起觀望四周,發現是世樂邪子外的梧桐林。

傳音術呼喚着玉華淵的名字,玉華淵卻沒有回複。

司空溯帶點無助地站立着,低頭見到畫卷被秋葉半埋。司空溯當即蹲下,撿起畫卷,又掃了掃畫卷。

他伸出手指,輕輕掃着畫仙,不過是個夢。

給昆侖弟子打昏後,他躺在這裏發了個長夢。長夢中,又發了個短夢,既掌控法瞳,又同畫仙雙龍游雲雨。短夢醒後,以為如願以償,長夢醒來,卻發現是個孤寂又癡迷的大笑話。

司空溯哀嚎一聲,又發出一陣狂笑,他執起驚雷劍,背好畫卷,禦劍出梧桐林。

水中月,鏡中花,霧中影,一切不過是夢,是幻境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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