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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番外·同塵

同塵

粵先生·

他遇見韋聆森是在桂花開得最好的時節。

“我有一張照片。裏面的人和你長得一樣。”

“是嗎?”韋聆森說,“他是誰?”

韋聆森望着他,長發被吹起露出刀刻似的臉來,“你又是誰?”

他微笑了一下,一派坦然的樣子。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他說。

“聽完你就都明白了。”

他·

他穿着軍靴,踏在濕濘的地面上。衛兵替他一道道打開門,他沿着長滿青苔的臺階向下。在等待地牢的最後一扇鐵門拉開前,他伸手撫摸槍套中那把陳舊的毛瑟槍。沉重的大門觸頂發出一聲悶響,士兵恭敬地告退,留下他一個人。他的身體挺得像槍一樣直,每往山洞深處走一步,仿佛都能更清楚的聽見沉悶的撞擊和喘息聲。

他的腳步一點兒也不收斂,卻不發出絲毫聲音。直到遠遠地也能看見火光了,他繼續往前,走了百餘步。他站在陰影裏,看一具被鐵鏈拴住雙手的素白胴體被半抱着分開雙腿,“那個廣東”正背對他,對懷抱中的人說出最發自肺腑的話語。

他知道“那個廣東”說的每一個字。他邊走邊拔槍,檢查後上膛。他像是透明的局外人穿梭在時光的縫隙中,卻越走越近,近到擡手把槍口抵在“那個廣東”的後腦。“那個廣東”懷裏的人終于覺察到他的存在,擡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也望了那個人一眼,臉上的表情不見喜悅,也談不上傷悲。“那個廣東”像在夢中一般渾然不覺,他像在看默片般看“那個廣東”發出無聲又聲嘶力竭的吶喊。他的食指微微一動,扣下扳機。

他從那個牢房中離開時,隐約還能聽見那個人低沉的嗚咽。

粵先生·

故事的主角是兩兄弟。他說。弟弟記事的時候哥哥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了,兩兄弟的家在山裏,那裏的山真深啊......

那裏的山真深啊,深得看不到盡頭。哥哥說這裏有十萬座山。一重一重擋在眼前,真讓人絕望是不是?

他微微笑着。

兩兄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按說小孩子應該長得很快。弟弟很聰明,是個孩子王,但很快弟弟發現同伴的個子長相都變了,只有他,時間好像在那個孩子身上停止了。

“可能只是發育得晚。”韋聆森說。

“可他的同伴都已經結婚生子了,他還是孩子的模樣。”

“......”“接下來無論我說什麽你都不要覺得奇怪。”他說。

韋聆森很快反應過來,不等他繼續說便道:“你是要說兄弟倆都不是人?”

他的眼睛笑得彎彎的。

“你這麽快就能想到真是太好了。”他說。

“你都說是故事了,那我想怎麽猜都行。”

但這也不是故事。至少對于當事人來說,這是确實發生在他們身上的。

很快弟弟的同伴接二連三的離開他,他開始怕了。

“先讓我猜猜,照片上的人是哥哥?”

他的眼神深深地:“是。不過我能不能問問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因為我不會為這種事害怕。”韋聆森惡劣地笑了一下。

他也笑起來。

“是的,他的哥哥,即使面對那樣的命運也從沒有低下頭。”

“聽起來很勵志。”

“并不勵志,倒不如說是個悲劇。如果可以的話,弟弟一點也不希望哥哥背負這樣的命運,假如沉重可以用來形容人的一生,那該用怎樣的詞來描述他們呢?”他說着,目光卻投向未知的地方,“大概沒有吧,沒有為他們這樣的存在創造的詞彙。但他是真心實意的希望哥哥能夠只作為一個人類活着。”

他說。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哥哥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韋聆森張了張嘴,眉頭緊皺着,沒有說話。

不過還有更讓弟弟擔心的。他的哥哥最近每天回家都很晚,身上帶着血,有時還會受傷。不過這些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還有別人男人會來家裏,在哥哥的房間裏待一個晚上。

“吃醋了?”

“吃醋了。”他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個子總長不高,弟弟一直是小孩子脾氣,老賴着要跟哥哥睡一張床。”

“然後,按照小說的套路,弟弟長大了是不是把哥哥......”韋聆森比劃了一下,看他表情不置可否,翻了個白眼。

總之家裏出現的奇怪的人越來越多了,竟然還有人拿刀架着他的脖子,威脅他哥哥要他們兄弟老實點。

弟弟無辜得不得了,他明明每天只在家玩耍,什麽都沒有做。他覺得是哥哥在外面打架把別人惹惱了。小孩子的思維真是奇怪,他沒覺得哥哥和人打架有什麽不對,倒是覺得別人輸給他哥哥怎麽還好意思生氣呢。

“......”

“他這麽告訴哥哥的時候,他哥哥笑了半天。”

“然後這小子被打了嗎?”

“沒有。”他說,“哥哥的手都擡起來了,想了半天自己又先笑了。”

韋聆森偏着腦袋,皺着眉想了好一會兒:竟然也點了點頭。

反正弟弟沒挨打。他呷了口茶,接着說。但沒過多久,哥哥突然告訴弟弟,他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是有多不一樣?哥哥想了很久,說,你的那些同伴,是你要保護的人。

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你要保護的人。

弟弟很驚訝,也非常恐懼,他那個時候太小了,哥哥的刀他用兩只手都拿不起來。

他是腳下的這片土地。哥哥告訴他。

“......也就是說。”

“他是廣西。”他說,“弟弟是廣東。”

他·

他擡手輕輕攏上那個孩子大睜的雙眼,火光從打開的窗戶照進來。他望向窗外的時候,門被輕輕敲了敲,女孩輕柔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少主,該走了。”

“就來。”

他說完便轉身去脫下那個孩子身上的黑色外袍,接着随手一抖就變成為他剪裁的大小。他披上長袍,理了理袖子後打開門,對身邊低着頭的女孩說:“走吧。”

山裏的夜晚從未這麽亮過,火光太盛以至于漫天的星都顯得失色,袍子的下擺拖在地上,蹭過石板路面發出沙沙的響聲。

“怎麽是你來接我。”他突然說,“哥哥呢。”

“是...是大家長讓我來的,他說要主持儀式,讓我來接您,少主......”

“你以前和我說話也是這樣低着頭嗎。”

“是的,因為少主還小。”女孩輕輕地笑了,“還沒有長高。”

“那你現在可以擡頭了。”

他說着,聲線冷硬又倨傲。

那個人穿一襲紅衣,站在祭壇中央,絲質的紅袍下擺在風中高高揚起。那紅色豔得比火焰還要奪目,染紅它得用人的血。

女孩已經悄悄退下了,上身□□的漢子向他單膝跪下,分在兩排為他讓出一條路。沒有人在意走在冰涼的石板間的少主已經不是那個矮小的可愛孩子,或者在人們眼中這并沒有任何區別......又或者,能夠守護一方土地的人,本來就該是這樣可靠的樣子。

他赤腳踩在石板上,冰涼如玉的觸感在夏夜令人感到舒爽。

有人跟随他的腳步,他每往前一步就有人點燃路旁的篝火。他目不斜視,只直直的望着站在祭壇上的那個人。那個人被紅衣包裹着,說不清是像火、像血,或者是像一朵狂傲的花。

他拾級而上,那個人接過侍從下跪着奉上的刀,手腕一抖,刀身也随之一震,發出的鋒鳴整個祭壇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個人微垂着眼睛,刀鋒指向他的來路。他面不改色,反倒加快腳步,直到那個人的刀尖正抵在他的心口才停下。

那個人審視他的臉孔,但更像在審視他的靈魂。他筆直的站着,毫不畏懼的迎接那個人的目光。數秒之後刀放下了,那個人沖他揚了揚下巴。

“說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粵。”他說,“是廣東,也是南越國。”

他走上前去,手掌包裹住那個人握刀的右手。

“你的刀不該對着我啊,哥哥。”他的聲音那麽溫柔,像一泓泉水,“你明明說過的,我們是南越,我們是一個國家,是一體的。”

他俯身貼着那個人的耳畔:“我們已經說好了對不對?我們說好了的,

“說好了......天佑,南越。”

粵先生·

韋聆森的手指輕輕掃過照片上的人的臉。

“他是...廣西?”

“是。”

長久的沉默之後,韋聆森終于又問:“那你呢?”

自從明朝開始把兩兄弟從版圖上劃開之後,就是從那時起,他們開始走上不同的道路。

哥哥屬于大山,弟弟屬于海洋,他們兩個人大概是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走上不同的路。

你記得那些山嗎,它們那麽深。深得弟弟在離開的時候,一次也沒有回頭。

無論是過去還是今天,海洋在太多時候都代表希望和新生,代表新的東西。回歸海洋的弟弟很快就變了,他和小時候的夥伴一起結伴闖蕩,歷史上喜歡管這個叫下南洋。

那哥哥究竟怎樣了呢,他不清楚。他知道那裏的山遮擋的東西太多了,他沒有任何猶豫就踏上航船,想要開拓一個新天地。

那麽,他到底有沒有忘記回家的路呢。

他·

這一次他撐着傘,裹着風衣側身站在兩人合抱粗的松樹後。他遠遠地看見那個人朝他的方向奔跑,另一個廣東緊随其後窮追不舍。山雨滂沱,他緩緩地呼出白氣。那個人每一步腳下都濺起半人高的水花。他深吸一口氣,打了個冷顫,又嘆息似的吐出來,□□在他胸前被捂得發熱,他眯起眼睛,透過水花看見那個廣東的身影。

他歪了歪腦袋,瞄準似的眯起一邊眼睛。

那個廣東越來越近了,黑暗裏也能看見那個廣東把槍從懷裏掏出來了。

他又微微側過目光,那個人大概已經十分疲倦,步伐開始漸漸慢下來。那個廣東會在十秒之後射擊,在那個人右腳觸地的一瞬間,子彈會擦過那個人的小腿。

他垂下眼睛,看雨水下落的軌跡。水滴被重力拉扯成墜子似的的形狀,砸在地面上又變得珍珠一般圓潤。他看着紛雜的雨滴落下,仿佛在細數時間流逝。忽然他毫無預兆地轉身,拔槍射擊快得像那個人的刀,兩顆子彈離膛卻只有一聲槍響。他看見那個廣東踉跄着後退幾步,恰有一道閃電劃過,照出那個廣東慘白驚懼的臉孔。

他皺起眉,擡手用力按了按心口,表情似乎透露出一點疑惑。

那個人停下腳步,那個廣東——現在是他了。他的子彈擦着那個人的小腿打飛出去。他從樹幹後慢慢走出來,神情冷漠。那個人眯起眼睛打量他,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人笑起來:“你終于來了啊。”

“是。”他說,“我來了。”

“殺死自己的感覺怎麽樣?”那個人戲谑地笑着。

“說實話,很糟。”

他靜靜地望着那個人。

“但是你告訴我的,進了山就不能再回頭。”

“是這樣沒錯。”那個人拔出刀,刀鋒對着他。“你沒有回頭路了。”

他不知是從何處把劍握在手上,此時他還有閑情挽一個劍花。接着他手腕一抖,振去劍身上的水滴。這夜裏明明沒有光,雨也沒有停,他的劍卻泛着月色一樣的冷輝。

“所以這一次你還是輸了,哥哥。”

他說。

“拔刀吧。”

粵先生·

“他本來就屬于海洋。”韋聆森說。

“或許真的是這樣。”他笑了一下,“你讀過西方奇幻小說嗎聆森,我最喜歡的一本,故事的最後講的是屠龍的英雄為了回家還要歷經千辛萬苦。”

大海帶來太多新的東西了。他學得很快,大概無知反倒比較容易帶來幸福。弟弟意識到他們所在的國家已經腐朽,他想要改變這一切。

你知道革命是什麽意思嗎。他說。在弟弟看來,他的革命,就是要革去所受之天命。

海洋帶給他的自由精神一開始就已經刻在靈魂上了。但這個時候,他的哥哥站在他的對面。

在此之前,弟弟一直以為哥哥總能夠輕易地明白他的心思,就像過去一樣默契。但同時他也發現自己開始無法理解哥哥的想法。現在他的哥哥不僅不理解他,也不贊同他,甚至反對他。最後他發現自己的哥哥竟然和他所想要革去的天命那麽相似,相似到掠奪他的土地,将他驅趕出他們的故土。

他無法接受,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那是他的家,他必須要回去。

他·

“你說的是真的?”那個廣東望着他,深藍色眼瞳裏的懷疑毫不掩飾。

他漫不經心地擦拭那把毛瑟槍,擡起頭來對那個廣東笑了笑,神情與那個人極其相似。那個廣東皺起眉,他露出戲谑地表情:“不然呢?要不要讓你摸摸這張臉?”

那個廣東冷哼一聲:“你不像我,倒是像他。”那個廣東話音剛落,他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那個廣東立即得逞般地也笑了一聲,“姑且信你。”

“你這麽容易信人不怕被他耍得團團轉?”他說。

“那也是我被耍,跟你有什麽關系。”那個廣東瞥了他一眼。“你長得和我一樣,從前的事全都記得,我沒什麽不能相信的。”他不置可否,那個廣東接着說:“不過你說你在未來把過去的事都忘了我很好奇,還非要把我殺掉?”

“親身經歷和看書學習的區別你明白吧。”那個廣東點點頭,他便接着說,“如果可以不用殺死‘你們’也能彌補這種差別,我沒必要出現在這裏。”

“好像有道理,換做是我,我可幹不出殺死自己的事。但你為什麽會忘了?”那個廣東臉上的嘲諷笑容突然冷下來,“這麽多事情,你怎麽敢忘?”

那個廣東好像生怕他沒聽見似的,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一字一字從牙縫裏慢慢吐出來,又強調了一遍:“......你怎麽敢?”

——你怎麽敢忘?

那個人也這樣問過,只是問得太過随意,像空中的羽毛一樣落不到實處,仿佛根本不期待他的回答,顯得不像質問,反倒是諷刺。

他沒有回避那個廣東的目光,只是露出迷茫的表情來:“...我不知道。”他喃喃着。“我問過他了...可他說只有我自己才清楚。”

看他這幅樣子,那個廣東皺起眉,神情緩和了些,沉默了半晌之後說。

“話是這麽說。但我們境遇不同,我還沒走到你那一步。”那個廣東搖了搖頭。

“我知道。”他說。“我不是來找你們要答案的。”

“你看起來也不像要去找答案。”那個廣東望着窗外,太陽正漸漸升起來。“你看起來像要去死。

“可我不想死,我還想活着,我想看這片土地的明天。”那個廣東擡起頭來,深深地望着他,說不清是笑還是嘆了口氣。“這樣的你也配殺掉我嗎?”

“我不配。”他的語氣倒很确信無疑,“但不代表我不會這麽做。”

“下車吧,這個時候空氣正好,我們還可以散步。”那個廣東推開車門,一腳邁出去了,又回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他們在江邊漫步,陽光和煦的灑下來。江邊是薄薄的晨霧,隐約的可以看見上游的船只高高豎起的船帆輪廓。

“我是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你說要殺掉我,我一想居然也沒感覺有什麽不好。”那個廣東笑了一下,“可是我還是想見他一面。”

他想了想,說:“你應該見他,他現在看上去很好。”

“你說他很好我就放心了。那将來呢?後來發生什麽了?”那個廣東頓了頓,“不對,這樣問不好,那後來我們贏了嗎?”

他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望着那個廣東。那個廣東也望着他,表情純粹是探究的意味,僅僅是好奇的樣子。見他的神情,那個廣東先笑起來。

“後來......”他轉過頭避開那個廣東臉上的笑容,對着江水沉默許久,“......吃了很多苦,死了很多人,但還是贏了。”

“是嗎?我們的革命勝利了嗎?”

“是的。”他說,“我們把天命革去了。”

那個廣東點了點頭:“那我就很放心了。”

江風拂過,他聽見那個廣東說,是我們勝利了,真好啊。

“你不去見他嗎。”他緩緩地問。

那個廣東轉身,從槍套裏解出一把毛瑟槍放在他的手中。

“不見了,”那個廣東說,“我怕我會舍不得。”

“你還愛他嗎。”他忽然又說。

那個廣東愣了一下,又笑了笑:“我愛他,就像愛我自己。”

那個廣東說。

“開槍吧。”

粵先生·

可他也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他發現到頭來自己做的事和他的哥哥也并沒有什麽不同。

他也占領了哥哥的土地,甚至還囚禁了哥哥。

“如果是小說,這裏讀者就該說‘我最期待的畫面出現了。’”韋聆森面無表情。

“那麽——你期待嗎?”

“聽說主角長了和我一樣的臉,實在期待不起來。”

他低頭笑出了聲。

“我聽出來了。”韋聆森說,“你是那個弟弟。”

“你很敏銳,和他一樣。”他說。

“可我不是你的哥哥。”

韋聆森站起來,把杯子裏的茶喝盡了:“最後呢?他是怎麽死的。”

“你怎麽知道他死了?”

“你講故事的時候就像在緬懷故人。”

他點點頭:“你當法醫很适合。”

“謝謝誇獎。我也覺得我會是個好法醫。”

他為自己續上一杯茶,嗅了嗅茶香才慢慢喝下一口。

“是我殺了他。”

“你這樣子做。”韋聆森望着他,露出諷刺的表情,“有什麽意義呢。”

“沒有。”他微微笑着,“我卻知道這是沒有用的。”

他的話輕飄飄的,和那個人十分相似,像那個人在晚風中轉過頭凝望他的眼神,一轉眼也消失在風裏了。

我死了之後。他說。今天的話你都會忘記掉,記錄下來也會消失。這些都不會影響到你,你也不會記得我。

謝謝你。

他說。

韋聆森點點頭,轉身便離開了。

他·

“哥哥?”

那個孩子發出驚喜的聲音,回過頭看他,随即被吓了一大跳似的,立刻變了聲調。

“你是誰?”

可話沒說完,那個孩子又皺起眉仔細地打量他。篝火昏暗,那個孩子上下左右瞧了好一會兒:“你長得和...我?和哥哥好像啊!”

那個孩子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他語氣很平和,是對待孩子般的柔軟:“我是長大以後的你。”

那個孩子睜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大大地笑了開來。

“真的嗎?!”那個孩子說,“你真的是長大之後的我嗎?!”

他點點頭,也挽起褲腳坐在那個孩子身邊,揉了揉那個孩子的頭發。

“你覺得像不像?”

水池邊的山桃花開得正好,只是春寒料峭,他脫下外衣披在那個孩子身上。

那個孩子想了一會兒,說:“像!”

他微笑起來。

“那...你來這裏要做什麽?”那個孩子眨眨眼,“對了!你說你是長大了的我,那我長大以後,能夠保護哥哥了嗎?”

他歪着頭想了想,那個孩子睜大眼睛認真地望着他。他也認真地回望過去:“你長大之後會變得很厲害,可以保護哥哥了。”

那個孩子立即露出笑容來,可沒過一會兒又蹙起眉:“那我長大之後...哥哥還喜歡我嗎?”

他又揉了揉那個孩子的腦袋,柔聲說:“哥哥一直都喜歡你,就像喜歡他自己。你也一直喜歡他,也像喜歡你自己一樣。”

“是嗎?”那個孩子松了一大口氣,終于放下心來。“那,你來做什麽呢?哥哥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把哥哥弄丢了。”他說着,露出極為悲傷的表情。

這神情不似作僞,悲痛的情緒看起來真真切切,那個孩子原本要說的話就全部都吞回去,只拉着他的手,不知道在猶豫什麽。

“是我不好。”他說。

那個孩子的眼神顯得驚惶而憂慮:“那你...那你要怎麽辦?”

他輕輕地說:“我要找到他。”

“什麽?”

“我要找到他。”

這一次,他說得字字有力。

那個孩子好像才放心一些,于是拉着他的手,坐的離他更近了一點。

“你要去哪裏找哥哥?要去很遠的地方嗎?要找很久嗎?如果找不到的話...又要怎麽辦?”

“我知道他在哪裏。”他說,“我一定會找到他。”

“真的嗎?”那個孩子驚喜的笑了。

“真的。但我需要你幫我一點小忙。”他望着那個孩子的雙眼,“你願意嗎?”

那個孩子用力點了點頭。

“那你就...閉上眼睛。”他緩緩地說。

那個孩子果然乖順的阖上眼簾,睫毛又長又翹。他咬着牙也緊緊閉上眼睛,把那個孩子摟進懷中。

然後他拔出槍。

“這一次一定能找到他。”他說着,卻不知道是對誰,“放心。你不要害怕。”

那個孩子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山風呼嘯,桃花被高高的吹起來,在空中打着旋,最後慢慢地、慢慢地落在青石板上。

那個孩子歪着頭躺在他懷裏,像是睡着了。

他深深地凝望黑夜中起伏的山巒,他一手抱着那個孩子,槍裏還有最後一發子彈,熱燙的槍口緩緩抵住他的頭顱。

作者有話要說: 逆流的後篇,搬運

聽說大家基本都收到逆流了,恭喜

看到repo也很開心,來公開一下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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