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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說着,嗓音平淡得帶着不關己事的漠然,但卻死死地盯着那個人的雙眼。

那個人的笑容挂在臉上,慢條斯理地脫摘下一次性手套,也坐正身體,直直的回應他的目光。

“想要找回自己,所以殺死占領你記憶的人有什麽不對。”

那個人的笑意比這夜晚還涼。“把那些‘廣東’全部變成‘你’,那些記憶就是你的了。”

他張了張嘴,可說不出話。那個人望着他的臉,然後站起來,說:“走吧。”

他看着那個人離去的背影,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他終于說:“...那你呢?”

那個人穿梭在人流中的腳步就忽然停下了。

他凝望那個人,即使在人海中,那個人也太過鮮明,像分開潮水的礁石。

但那個人不是光,那個人是人群中獨行的影子。

那個人睡着了。

那個人蜷縮在他懷裏,身體發涼,涼得無論他怎樣緊地摟住那個人都無濟于事。事到如今他仿佛又被帶回那個夢境中,在那個夢裏,他看見那個人站起來,慢慢地走向火海。

他或許早就已經看到結局了。

夜深得連晚歸的汽車聲也沒有了。他的手指輕輕落在那個人的額前,他撥開那個人的額發,指尖撫摸那個人的皮膚。此刻那個人的額頭也是涼的。他稍微擡頭,透過窗簾間的縫隙看見被燈光映成暖橘般的夜色。“那個廣東”記憶裏的滿天星鬥,原來在這裏也看不到了。

他記不清是什麽時候睡過去,夢裏又回到那片山林中。夢裏的那個人已經是成人模樣,蜷縮的睡姿卻和千年前的少年并無不同。那個人也在風中醒來,慢慢地支撐起身體。但這一次那個人沒有停頓,直接站了起來,在獵獵的風中,那個人回過頭。

停駐的視線讓他幾乎以為那個人眼裏的是他。

那個人或許看到他,或許又沒有。只是那對原本暗得近乎黑色的眼瞳此刻像是被點燃的火焰,那個人的目光冷而鋒利,像是被握緊的刀。

那個人原本就是一把刀。

他見過那個人刀一樣的眼神,他見過,但他記不起來。此刻他無力迎接那個人的刀鋒,于是那個人轉過身,往火裏去了。

熊熊的火焰吞噬山林,那個人卻一直往前。天空那麽紅,仿佛世界都在燃燒,這裏是那個人的熔爐。

那個人從這裏來,最終又要回到這裏去。

他伸出手,他張大嘴,他試圖抓住那個人的一絲一毫,但這一次,那個人沒有回頭。

他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

他叫着,哥哥。

——但這一次,那個人沒有回頭。

他注視着那個人的臉,在天光即将亮起來的時候終于抵不住倦意,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裏他和那個人在動車上,猜不出是要去往何處。那個人坐在他身邊,垂着眼睛,看上去沒什麽精神。他望着窗外,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嗎?”

“沒頭沒腦的問什麽。”那個人聲音也懶洋洋的,腦袋歪向一邊,是即将要睡了。

他皺着眉:“你沒有想過嗎。”

“這和我想不想沒關系。”那個人說,“這是你的事,為什麽會失去‘自己’......”

那個人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詭秘難測:“你自己才清楚。”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說。

那個人笑起來。“小孩子長大了要出去獨立生活,大人總不能繼續管吧?你的事我早就不碰了,你做了什麽我怎麽會知道。”那個人譏諷的笑着,“你自己做了什麽事,還要問我嗎?”

記憶裏那個小小的孩子望着他,一對大眼睛撲閃撲閃,分明稚氣未脫,但眼瞳水一般清澈,像洞悉了一切。

“你迷路了。”那個孩子說,“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驚醒似的猛地坐直身體,轉頭一看,那個人還未醒來,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

他曾經送過無數人離開,兄弟也好,朋友也好,合作夥伴則更多;也曾經歷各種各樣的離別場面,但沒有一個是這樣的。他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着那個人的背影。

這真是最漫長的告別。那個人坐在床上打電話安排最後一場全區會議。他望着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說的話他從頭聽到尾,最後說:“我送你去吧。”

那個人笑得一點也不客氣,照例帶着淡泊的譏諷和嘲弄:“你送我去?不怕挨打?”

他深深地望着那個人的眼睛,語氣帶了一點沉重的笑意。

“那也該打。”

那個人也望着他,過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行了,你不用去。”那個人遞給他一車票,“你回去等我,材料有人送,你做好晚飯就行。”說完那個人拿着手機走到門邊,他忽然喊出聲來。

“——那你呢?!”

他的嗓音壓抑而沙啞,那個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沖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去和他們告個別。”

他睜大了雙眼,可那對眼瞳裏幹澀得像龜裂的大地,流不出一滴淚水。

那個人給他買了一張塞滿孩子的車票,小孩子大叫着滿車廂奔跑。他心不在焉地随意翻看雜志,在一聲驚叫裏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一個絆倒的白裙女孩。

女孩立即擡起頭沖他笑,說謝謝。

“車上不穩,不要跑了,回去吧。”

他說。

女孩乖巧的離開後,他聽見身後有清脆的童聲說媽媽剛才那個扶我的叔叔好帥啊。

聞言他勾了一下唇角,又冷不防的想到,這孩子如果知道他會奪走她們的廣西,還會對他微笑嗎。

他與車窗外的天空大地相顧,又或者是在看玻璃中倒映出他無言的影子。

這回那個人相當準點,到家時他恰好把飯菜都擺上桌面。那個人換衣服沖澡前伸過頭來瞧了一眼,是清一色的桂系菜式,随即咧嘴一笑:“怎麽不做粵菜了。”

“我猜你今天比較想吃這個,回來得早就做了。”他說,“會開得怎麽樣。”

那個人擺了擺手:“沒問題,都到這個時候了......”“話說回來。”他突然說,“你還從沒有告訴我你會怎樣。”

那個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極冷地笑了一聲:“會死。”

像在嘲諷他明知故問。

他就不說話了,而是靜靜地坐着,看夕陽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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