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很快,戴雅就及時回神,因為對方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其實,我來見你是想告訴你,你被夜魇追殺的那一夜,車隊裏的人并沒有全部死亡,大部分人都是受傷。”
諾蘭擡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滿臉驚訝的女孩,“畢竟那些魔獸的出現并非獸潮,是因為那只夜魇。”
獸潮的起因大多是因為魔獸們的強烈饑餓,少數時候是被高階魔獸所操控,倘若是前者,在他們眼中,人類和人類的食物沒有太大區別,都是能讓他們填飽肚子的存在,那樣的話他們就會吃掉自己遇到的各種活物。
不過,如果是被夜魇驚吓而四處奔逃,不是以吃人為目的的襲擊,隊伍裏的死傷自然大大降低。
戴雅:“!”
這真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消息了。
雖然她不覺得當時的場景裏自己應該回頭幫忙,她根本幫不了任何人——尤其現在看來,她把夜魇引走還算是救了那些人,但她也不希望那些人都死在魔獸的嘴裏,畢竟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還有前一秒仍在向父母撒嬌的孩子。
“夜魇的事雖然有不少聖職者聽聞,但是了解詳情和後續的人不多,我知道你在擔心,所以就來告訴你。”
其他人也沒有這個閑心來通知她。
戴雅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她低聲道謝,然後說起自己的來意,“我忘記告訴你,我在祈願塔學習,之前被聖光之塔錄取了,在九十九層完成了神恩三式。對了,祈禱儀式上……我說了很多話,不知道為什麽,當時動靜鬧得很大,我猜可能因為我是聖靈體的緣故?”
“差不多吧,”諾蘭沉吟片刻,“聖靈體也好,祈禱的回應也好,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光明神喜歡你,也可能當時他恰巧聆聽了你的發言,然後被打動了呢?”
戴雅面如土色,“我亂七八糟說了一堆話,我不覺得他有這個耐心聽下去,沒想弄死我就不錯了。”
諾蘭一時沒有說話,似乎還有點驚訝。
戴雅說完就後悔了。
她知道光明神是那個終極大反派,最後出場時目空一切狂妄至極,然而在一般人眼中,尤其是在聖職者們心裏,光明神仁慈善良深愛世人,他也許沒有時間聆聽每一個信徒的宣誓,然而一旦聽了,肯定會耐心聽完——至少人們對此深信不疑。
“好吧,”對方有些無奈地點頭,好像也不知道該發表怎樣的言論了,“但結果總是好的。”
“是,”戴雅很感激他就這樣揭過了剛才的問題發言,“我想再見見謝伊閣下,畢竟我是被他推薦去的嘛——”
謝伊是日後的教皇,雖然說最終結局也不怎麽樣,但現在,只要還想在教廷混下去,和未來的教皇搞好關系準是沒錯。
“那個,”小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扯了扯金發男人的衣袖,“你和謝伊閣下的關系好嗎?”
“我和總殿的人都不熟。”
諾蘭說着大實話,盡管他其實和任何一個聖職者都不太熟悉,哪怕是聖城裏的教皇,他們也只是有過幾次交談而已,“怎麽了?”
“嗯……”
戴雅不知道該怎樣善意地提醒對方,謝伊可能是以後的教皇,盡可能和他搞好關系,起碼不要和他成為競争者。
不過諾蘭似乎是那種無心權勢的人——這樣的高階聖徒在教廷裏也不在少數,他們之所以能在聖術掌控方面取得極高的成就,就是因為他們淡泊名利,專注修煉。
不過,或許他也有那種願望,只是自己不知道呢?
“總之,他們推薦了我,在明知道我不需要推薦也能進入聖光之塔的前提下。”
戴雅一咬牙決定把話說得露骨一些,“說明他就是要給我人情,強買強賣的那種,所以我想謝伊閣下大概有意紅衣大主教的位置,有那麽點勢在必得的意思——而且他是教皇陛下的學生,有更高遠的志向也說不定。”
“這樣啊。”
半晌,諾蘭輕輕地嘆息一聲,俯身牽起少女的手,“你好像總是在擔心我,我想告訴你不用考慮這麽多,但是又挺享受這種感覺,情感這種東西真是複雜。”
戴雅怔怔地看着他。
指尖依然源源不斷地傳來溫暖的觸感,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男人手掌的暖意和力度,充滿了讓人眷戀的安全感。
想起之前的各種經歷,她的鼻子有點發酸。
有一瞬間,戴雅真想請他帶自己去聖城,遠離這是非之地,然而淩旭的話又回響在耳邊,也許只有将葉辰那個人徹底地——
“戴雅。”
少女怔然回神。
金發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人認為精神力與靈魂有關,精神力高強的人,都擁有奇妙特殊的靈魂。”
戴雅有些莫名地看着他:“啊?”
難道說因為她是異世的靈魂,所以才有這樣的精神力嗎?
“如果你不會控制的話,別人可能會感受到你的情緒變化,尤其是殺意。”
諾蘭低頭看着她,燦金的睫毛上流蕩着驕陽,眼神清澈可辨,并沒有一絲一毫的厭惡或者忌憚,“怎麽忽然想殺人了?”
他這話說得太過于輕描淡寫,仿佛那是如同喝水吃飯般的日常一樣。
戴雅卻在後悔自己太過激動了,因此無瑕去仔細思索對方的反應可能意味着什麽,“控制精神力嗎……我最近都在研究基礎聖術,我回去找幾本關于精神力的書看一看?”
“可以,不過如果只是想避免剛才的情況。”
男人的聲音變得越發低沉緩慢,似乎在引導聽者的思緒,“閉上眼睛,先放松下來,然後想象你身邊環繞着一圈牆壁——”
少女阖上雙目,墨染般濃郁的睫羽垂落,清麗的臉龐恍若煥光,嬌嫩的唇瓣紋路清晰,天然上翹的弧度仿佛在等待親吻。
“你在腦海裏構建它。”
唯一的欣賞者卻毫無遐念,“顏色,花紋,厚度,和你的距離遠近,這些都随你喜歡,但你要相信它是真實存在的——”
庭院裏的花叢浮動着馥郁的芳香,鱗翅斑斓的彩蝶在花間穿梭,垂落着茂盛藤蘿的長廊裏一片寂靜,帶着熱意的暖風自耳畔拂過,遠處巍峨雄偉的神殿沐浴在陽光裏,萬千景象随着她合眼前的記憶映入精神世界。
——它們忽然變得無比清晰真實。
戴雅幾乎要喊出聲來,因為她并未睜眼,卻能奇跡般“看”到外界的景象,就好像它們主動被投射到自己的腦海中。
她并沒有尖叫。
在由一片黑暗逐漸變得繁榮生動的精神世界裏,戴雅幻想出自己的牆壁。
——高聳的水晶牆幕徐徐升起,陽光在上翻轉折射,散落出千百道流離幻彩,它該是單向透明的狀态,無法阻隔自己凝望外界,他人卻無法窺伺自己的內心。
朦胧中,她還能感受到指尖傳遞的溫暖熱意,那個男人依然伫立在旁邊,他們相觸的手指尚未脫離,環形的牆壁自然也在兩人之外。
或者說将他們共同圈護在方寸之地。
“你成功了。”
少女恍恍惚惚地睜眼,“你能看到?”
金發男人俯首凝望着她,淺淡的眼眸如同閃爍粼粼陽光的碧湖,“大部分時候,精神的力量不能被眼睛捕捉到,但是精神力比較強的人之間,或者說通曉精神魔法的人之間,能彼此感知這種壁障的存在,你可以慢慢學。”
戴雅失神了剎那,然後才從那雙溺死人的眼睛裏掙脫出來。
她不知道對方是否“看”到自己的牆,或者說知道她的牆将兩個人都圈在了一起——這應該沒什麽影響,畢竟他剛才說牆的距離遠近無所謂。
戴雅隐隐約約能體會到這種牆的意義所在,卻又說不出什麽道理,“那我可以感知到你的牆嗎?”
“我沒有牆。”
諾蘭輕松地說,“你剛剛建立了你的精神世界,以你所見到的景象為基礎,它是可以被改變的,你可以慢慢研究,等你熟悉了使用精神力,我可以把我的精神世界展示給你……如果你想看的話。”
“如果那不會涉及到什麽隐私,或者讓你不想展示的事,我确實想看。”
戴雅小聲說,“我要怎麽熟悉使用精神力量?不斷改變精神世界的樣子嗎?”
這次見面莫名其妙變成了精神魔法課堂。
戴雅一直覺得諾蘭是那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聖徒,一心沉迷修煉聖術的存在,這場談話下來,類似的念頭還更加堅定了——
比較起最常見的元素魔法,操控冰火風水等力量的魔法,精神魔法幾乎是完全靜态的。
元素法師們修煉的時候大概還要不斷移動,練習一下戰鬥時的走位,精神魔法就不需要,無論是幹擾對方的思緒、窺探他人的思想,還是進行催眠誘騙等等,只要能确定目标的位置,哪怕施術者躺着也可以完成。
高手們甚至可以百米千米之外操控目标。
戴雅聽得心潮澎湃,深深悔恨自己沒帶本子無法全部記下來,不過她對于防禦和基礎性擾亂攻擊已經大致有數,可惜如果無人配合這些就不太容易練習,獨自修煉只能悶頭提升感知能力。
“我帶你去見見你想感謝的人吧,”諾蘭看着陷入沉思的小姑娘,“你在這方面學得挺快,但是這種修煉也無法一蹴而就。”
精神魔法入門課告一段落。
戴雅剛才一直傾聽,現在輪到她講話了,她就談起這些日子的經歷。
譬如說她買了新書,埋頭研究四大基礎聖言,包括她如何弄傷自己又施展治愈術,幸好每次都非常成功。
少女眉飛色舞地比劃着傷痕的尺寸。
最初只是一道淺淺的血痕,不過一公分長短,後來随着她對治愈術越來越熟練,那逐漸變得越來越過分,甚至還有用劍氣爆體而大出血——
戴雅想到那些畫面,即将沖口而出的話語戛然止住,“後面那幾次我就不說了,否則你會覺得我是個有自虐傾向的神經病。”
兩人離開了花園,走入僻靜的神殿回廊裏,窗外的陽光灑滿走廊,偶爾會有其他的聖職者匆匆經過,他們對諾蘭深深鞠躬,戴雅則是對他們欠身低頭。
大家不曾開口打招呼,結束了動作後就擦肩而過。
偶爾倒是有幾個女孩向諾蘭投去驚豔的目光,但也只是一瞬間,她們就用充滿敬意的姿态行禮,另一邊的戴雅也只能心情複雜地向她們問好。
因為迷霧森林一事,聖城派出了許多人,最近總殿有不少面生的高階聖職者出入。
這裏的牧師和聖騎士們權限太低不能了解更多,但也知道三緘其口從不多問,哪怕某個大祭司身邊跟着一個莫名其妙的見習聖騎士,也與他們沒關系——萬一那是什麽親戚或者重要人物呢?
反正他們只需要向那些閣下們行禮就好。
戴雅暗搓搓地向旁邊看去。
諾蘭正向那些年輕的聖職者回以致意,依然是一副溫柔有禮的姿态,那些人中好像還有誰認識他,行禮的時候不止說了尊稱還喊出了名字。
金發男人微微颔首,窗外灑落的光束落在他身後,英俊無瑕的臉容浸沒在陰影中,淡金的符咒花紋蔓延在白色外袍的襟邊和袖口,這次他倒是沒有再半敞着衣領,只是布料并不厚重,因此健壯胸膛的肌肉輪廓隐隐浮現,莫名就多了一種奇異的侵略感和攻擊性。
但是,那些感覺很快又被他的神情所柔和淡化。
與此同時,戴雅看到了交錯金線勾勒的權杖圖案,纏繞着細膩精致的咒文,比起普通祭祀的簡單權杖更為輝煌繁複,象征着高階聖職者的大祭司烙印徽記,安靜浮現在膚色白皙的手背上。
——他也喜歡将職階徽記放在手背上啊。
戴雅美滋滋地想着,和自己是一樣的。
關于職階徽記這種東西,無論戰士法師還是聖職者都有,而且這其中有一些契約魔法的存在,據說幾乎不可能作假,倘若真有這本事的人,恐怕也沒有作假的必要了。
另外,徽記不僅能顯現在皮膚上,也可以顯示在正穿戴的衣服或者盔甲上,而且也可以随着意念而變化位置。
在少數情況下,譬如說神殿內外站崗的聖騎士們,可能會被要求讓徽記統一出現在胸口,以顯得整齊劃一,以及一些重大嚴肅的重合,這件事會被特殊要求之外,其他的時候,聖職者們就可以像法師和戰士一樣,随便讓這個徽記顯示在什麽地方。
雖然絕大多數人的選擇都是胸前,因為那是最顯眼的,而且相比之下不會太過高調或者影響儀容——比起放在臉或者脖子上來說。
“顯然你都治好了。也許只有你這樣被神喜愛的人,才能用這種方法練習治愈術。”
諾蘭向來很善解人意,戴雅不願說的,他也就不問了,反正小姑娘不說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畢竟那些傷口每次都是在聖術的作用下愈合的,而進行聖術所用的聖言都要向同一個人祈禱。
他沉吟一聲,“至于別的,之前你說過,你修煉的劍氣比較特殊,所以我想……你只是習慣了疼痛。”
金發男人微微嘆了口氣,語調裏多了幾分沉重意味。
他擡起手,動作溫柔地揉了揉女孩的發頂,“總之,你辛苦了。”
戴雅也知道雖然自己那些治愈術的效果很出色,卻并不意味着她完美掌握了這個聖術,因為她是聖靈體,任何聖術在她身上作用都會翻倍,表現最明顯的就是治愈和淨化。
然後她就被再次摸頭了。
暖融融的觸感從發頂蔓延開,寬大的手掌蹭過柔軟的發絲,少女微微眯起眼,甚至下意識蹭了對方的手心——
戴雅:“……!!!”
等等。
她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只被順毛的狗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丫丫的日常——今天撸狗,明天被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