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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戴雅感到十分無語。

現在,他們這一群人伫立在治療區域的某個入口外,前面排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各種程度不同的傷殘人員都在等待治療。

他們看上去都是在比賽裏受傷的人,因為不被判定重傷而不能直接傳送去治療,離開賽場後,還要自己跑來求醫。

入口內是一條寬闊的走廊,其中延伸出幾個岔口,兩側是各種房間,從外面都依稀能看到閃爍的聖光,從沒有關門的房間裏流淌而出,在光滑的玉石牆壁上明滅晃動。

他們前方有幾十位排隊的傷者。

裏面志願參與治療的牧師和祭祀們體力有限,更何況被自動傳送進去的人都是重傷,并非一個治愈術下去就能活蹦亂跳的,偶爾還會出現光之力低親和的患者。

所以,這裏的治療标準并非痊愈——否則這人立刻去天梯賽裏重新作死怎麽辦?

只要讓人脫離生命危險,并且能成功站起來走回寝室,治療者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有幾個年輕的牧師哈欠連天地走出來,他們有男有女,看上去都臉色蒼白,似乎消耗過大,有些受傷的學生撲上去求他們,他們連忙擺手,其中一個男孩架不住一個傷者的苦苦哀求,終于給後者刷了一個淨化術。

那人泛起青紫的嘴唇立刻恢複血色,有些僵硬的手腳也逐漸變得靈活,他抓了一把銀幣塞給牧師,牧師面色慘白地晃了晃,收下錢後立刻走人了。

“不行了,真的不能繼續治了。”

另一個牧師姑娘用力搖頭,“我從淩晨到現在就吃了一塊面包,你們這些人怎麽回事啊,既然會受傷的話,就不能選擇護盾戰嗎?”

“你們這些聖徒懂什麽,”有個戰士不屑地哼了一聲,“那種軟弱的戰鬥不會讓人有什麽長進。”

“好好好,我不懂。”

牧師姑娘冷笑一聲,“你去找懂的人給你治吧。”

“你!”

那個戰士下意識想拉住她,伸手時卻又有些忌憚。

——不遠處那個聖騎士似乎和人說話,眼睛卻一直盯着這邊,她看着也過于年輕了,然而身上的制服屬于白銀聖星,那裏可從來沒有廢物。

牧師姑娘氣哼哼地和同伴們走遠了。

他們走之前,還不忘記向葉辰投來鄙夷的目光,好像看到了什麽惡心的東西。

“……”

戴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葉辰,“你說什麽?”

大魔法師們見她不需要幫助,也樂得看好戲,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葉辰懷裏的淩曦傷得不輕,兩條手臂被燒得焦黑皮開肉綻,腰間和大腿上被炸出相當恐怖的傷痕,“救她——你看不出來她需要什麽嗎?”

祈願塔建校千年,天梯賽也持續了幾百個賽季,各項制度趨近完善,然而終究還是有一些無法避免的漏洞。

譬如說英雄之殿裏的參賽者有時會遭到惡意挑戰。

譬如說用法陣檢測參賽者重傷而判定是否需要自動離場——

多年來,學院一直将精力灌注于如何建立精确的檢測魔陣、減少傳送魔陣的失誤,在這方面他們也做的很好,但是,關于重傷的判斷标準,幾次修改都不盡如人意。

現在的淩曦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她雖然性格嬌縱倔強,但是也并非永遠都毫無分寸——

在肆意爆炸的火球中,她咬着牙硬抗了十秒鐘,劍氣的防禦徹底被擊垮時,淩曦就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再挺過一個十秒,無非就是重傷被丢去接受治療。

她沒有自虐傾向,再不甘心也只能認輸。

他們這邊的三人相繼認輸後,依次被傳送出場外,另外兩個魔法師的傷都比她輕——他們在護盾破碎的時候就走人了。

淩曦是最後一個認輸的,她只比那兩人晚出來幾秒鐘,然而傷勢卻重了許多。

離場後沒撐多久,她就昏倒了。

淩曦在賽場裏的狀态沒有被判定為重傷,但其實她距離法陣檢測的重傷标準,基本上只有一線之隔。

如今是開學時期,而且新賽季剛開始,天梯塔裏二十四小時都人來人往,縱然倒下也會被好心的同學帶走送去救助,然而等到一年半載之後,這個地方就不再如此熱鬧了。

過往賽季裏,學生離場後昏迷,周圍又沒有其他人,最後死于失血過多的情況,也并非沒發生過。

淩曦和葉辰間有相互感應的魔法道具,而後者也剛結束比賽,倒是很快找到了人。

“這位,”戴雅指了指葉辰懷裏的公爵小姐,“出身于新月帝國最有錢的家族之一,我不相信她的空間戒指裏連治療卷軸都沒有。”

治療卷軸的制作并不容易,而且除非是祭祀親自動手,換成牧師的話,失敗幾率很大,有時需要幾人聯手才能将治愈術封入卷軸裏。

所以這個東西并不易得,而且價格也不便宜。

這只是相對來說。

——戴雅買的第一張卷軸價格三個金幣,對于普通公民來說,可能是半年或者至少一兩個月的收入。

但是貴族們,更別說淩家那樣的大貴族,縱然是三千金幣,也就是這位大小姐的零花錢而已。

“她昏過去了,你以為我能從她的儲物空間裏拿東西嗎?”

葉辰難以置信地看着戴雅,“而且一個治愈術對你來說有這麽難嗎?”

有些空間魔具是帶有契約的,像是之前的雙面鏡一樣,綁定之後,除了契約者之外其他人都不能開啓。

“那你總有吧?你不會連一個卷軸都舍不得吧?”

戴雅也覺得莫名其妙,“而且你不是聖職者,不懂別瞎說行吧,她這個傷,一個治愈術未必見效,除非她光之力親和很高。”

她記不清葉辰的空間戒指裏放着什麽東西,但是各種天材地寶珍稀藥物卷軸數不勝數,戴雅不信連一個比較有效的治愈術卷軸都沒有——畢竟他曾經洗劫了總殿的倉庫!

幾箱的金幣和聖術卷軸,那些卷軸裏五花八門,其中不少都是祭祀們親手封印的,通常都是用于出售給貴族或者是大富豪們。

總之治療現在的淩曦綽綽有餘。

當時進倉庫的應該是墨瞳,葉辰在塔樓裏抄地圖,但是偷來的東西總不可能都在暗精靈身上吧?

“你——”

葉辰停頓了一下,他不久前剛從總殿裏溜了一圈,還和眼前這家夥大打出手,雖然他堅信戴雅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在這個話題上,難免有一點心虛。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有治愈術卷軸?”

“因為淩曦有啊。”

戴雅故意露出一臉茫然,“你把父母妹妹都接到帝都——這裏房子那麽貴,應該是淩曦幫你買的吧,還有你的空間戒指之類的,也是她送的吧?既然這樣,她肯定也會分你點卷軸什麽的?”

“……”

聽聽,這說的還是人話嗎?!

“我怎麽會——你——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戴雅繼續茫然,“你們倆不是一對兒嗎?別說是正式關系,別的貴族養個情人送的都不止這些,這很正常吧。”

旁邊的三個大魔法師用力憋笑,陳璇的臉都漲紅了,硬生生忍住才沒有笑場。

“我沒有卷軸。”

葉辰表面上還算冷靜,然而他确實被對方的話語戳中,自己出身平凡,和淩曦在一起之後,也曾多次被人這樣議論過。

在他看來,被認為倚靠女人簡直是奇恥大辱。

——所以他會将那些人都打到說不出話來。

不過他也沒法這樣對待每一個看不起他的人,譬如淩曦的父兄,譬如眼前這家夥。

心念轉動間,他冷冷地看向面前的黑發少女,“你不治就算了,不過你傷她如此之重——”

戴雅還沒說話,陳璇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眼瞎嗎?戴雅一個聖騎士怎麽把人燒成那樣?淩曦又不是暗裔種族——人是我打的,要算賬找我。”

她一邊說着,右臂上同時浮現出明亮的火焰徽記,燃燒的烈焰裏紅線穿插,勾勒出一個奇特的中空六邊菱形,下方是一顆顆閃耀的六芒星。

火系八星大魔法師。

整個魔法之塔數千學生,七階法師只有兩位數,一個六階法師已經相當罕見了。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好,”葉辰神情不變,“我記住——”

“記住你妹啊!”

戴雅連忙打斷了他們。

三年後葉辰就問鼎榮耀首席了,那時候他的實力起碼也是七階或者八階,戴雅一點都不希望他就這樣記仇,被男主丢下讨債flag的角色通常都會很倒黴。

不過,自己要和對方死磕到底,也就不在乎這些了。

戴雅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是天梯賽,每年都有死傷,如果沒這個覺悟就躲得遠遠的,或者至少玩護盾戰,你在這裏放什麽狠話?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附近倒是有人露出贊同的神色。

天梯賽裏受傷,已經是大家司空見慣的事了,別的不說,倘若真的害怕受傷就該選護盾啊。

“神經病啊,快去排隊!”

隊伍裏有人這麽嚷嚷道。

“死不了就等一會兒!”

不過,排隊的人受傷或輕或重,最重傷的也能自己站着,最多是讓朋友攙扶一下,沒有哪個人是滿身是血地昏厥過去、還需要別人抱着的,因此倒是也有人能理解葉辰為什麽火急火燎地去找別人治療,但是,也并非所有人都願意理解。

“自己那麽弱,又沒有聖職者朋友,還不選護盾,”有人嗤笑一聲,“活該。”

有些人能認出淩曦的身份,也許會稍稍收斂一點,但也有些人同樣是大貴族出身,家族間關系就不好,自然也不願給面子。

“如果你剛剛去排隊,現在可能已經進去了。”

葉辰:“……”

其實這時間真的也差不多了。

“而且,”戴雅涼涼地加了一句,“求人也沒有求人的樣子,不知道你是沒家教還是沒腦子。”

她這麽說着,毫不掩飾臉上的諷刺,還贈送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然後,她就為這句話付出了代價。

“求你。”

本來已經轉身的人,聽到這話竟然毫不猶豫地回頭了。

葉辰還抱着淩曦,因此他沒法擺出幅度太大的行禮動作,不過他還是盡可能地欠身了。

“如果你願意釋放一個治愈術,這位白銀聖星的聖騎士大人,我感激不盡——”

他一直俯身,直到兩人足以平視對方,然後望進對面少女清澈的藍灰色眼眸裏,“或者你需要報酬?”

戴雅莫名覺得不對勁,只是臉上沒表現出來,“一千金幣怎麽樣?”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帝都那些富裕的居民們,每年能賺一百金幣也算是不少了,一千金幣對于貴族們來說也許不算多,但是只為了付出一個治愈術的話,似乎還是不太公平的交易。

當然,如果是為了買命,一千萬金幣都不多。

只是現在的淩曦也不會因為缺了一個治愈術而死掉,她是個大劍師,身體素質擺在那裏,再這樣昏迷幾小時都沒事。

葉辰直起身,二話不說地揚起手。

——空中響起輕微的清脆金屬碰撞聲,紫金的錢幣邊緣泛着冷光。

戴雅眼疾手快地将十枚紫金幣悉數抓住。

葉辰一言不發地凝視着她,幽邃的黑色眼眸裏一片深暗,“這樣夠了嗎?”

戴雅不動聲色地颔首。

下一秒,淩曦身上就亮起了乳白色的光芒,淡金的星點光斑糅雜其間,身上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不過十秒鐘時間,竟然已經痊愈了。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似乎要醒過來了。

戴雅看了她一眼,故意露出嫌惡的表情,擺出一副不想和他們多說的姿态,拉着幾個魔法師轉身走了。

淩曦醒來的時候,葉辰正看到戴雅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裏。

也許是他想多了。

“……”

另一邊,戴雅臉色蒼白地晃了一下。

旁邊的法師們伸手扶住了她,“怎麽了?”

幾秒鐘後,戴雅就緩了過來。

她低聲道謝,然後自己站穩了,放慢腳步說,“我請你們吃飯,或者喝酒,想點什麽點什麽。”

大魔法師們欣然同意,并且給她指了一家消費極為高昂的餐館。

戴雅一邊點頭一邊摸着口袋裏的錢,沒感受到什麽魔法能量,但還是想着待會兒把這些換成金幣,她不想身上帶着任何與葉辰有關的東西。

同時,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葉辰身上必然有治愈術卷軸,因為他去總殿打劫了倉庫——雖然具體活計是暗精靈幹的,然而墨瞳是暗裔,那些聖術卷軸帶在她身上毫無用處,所以卷軸肯定都給了葉辰。

葉辰不想在自己面前用卷軸,可以理解。

他不敢在其他公衆場合使用卷軸,也很正常,因為他本來就被總殿的人盯上了,現在完全不敢冒險。

但是,他去接淩曦的時候,其實可以将淩曦直接帶回寝室,或者其他什麽沒人的地方使用卷軸,然而他一怕惹人懷疑,二怕淩曦醒來說不清楚卷軸從何而來。

但是事實上,淩曦未必會詢問,或者知道也未必在意。

然而,葉辰這個人,生怕招致一點猜忌,寧可拖延治療,也要将戲演到底。

另外,他自己是精神魔法的高手,因此前往總殿被“談話”也無所畏懼。

他早早給下了某些暗示,在一段時間內自己催眠自己,就能糊弄過那些和他談話的聖職者,而且和他對話的人也沒有謝伊的水平,被他蒙騙是很正常的——至于為什麽便宜導師沒去參與?

戴雅想起這件事就恨得牙癢。

都怪這些聖職者之間該死的內鬥,讓敵人占盡了便宜。

至于淩曦,她可能根本不懂如何使用精神力,教廷的人都不需要專門召喚她,只需要找個人随便偶遇一下淩曦,或者其他什麽方法,就能從她那裏得到線索。

想起原著裏他對每個女主女配感天動地的表白,好像自己真的深愛着她們每一個人。

“你心情不好嗎?”

餐廳裏樂聲悠揚流水潺潺,她和魔法師們在窗邊坐下,幾個學長學姐都抱起菜單。

陳璇以為她生氣了,畢竟他們都沒想到葉辰竟然真的給了錢,不過仔細想想,如果他真是作為淩曦的情人,那麽肯定不會缺錢的。

而且如果淩曦醒了,聽說他連一千金幣都不願出——畢竟這數字對她而言也就是個零花錢水平,也會很生氣吧。

“應該要一萬金幣的。”

“……他會随身帶着一百個紫金幣嗎?”

“他不是有空間裝備嗎?”

“是啊,但也許只是一個抽屜大小的儲物空間呢?”

“……”

最初戴雅不想使用治愈術,也是有原因的。

她的治愈術算不上很差,但也不算優秀,基本上就是一個正常新晉聖職者的應有水平,或者比那再好一點。

然而,她是聖靈體。

因此普通的治愈術在她身上效果翻倍再翻倍,哪怕是沒有了吟唱的默咒瞬發,也不會被降低多少效果,就會給旁人造成一種錯覺。

以為她能在施術速度極快的情況下——通常這都會損失效果,還能達成極為優異的治療。

這所謂的優異治療,不過因為她是聖靈體罷了。

戴雅曾經和墨瞳交手,當時她受傷多次,每次都很快愈合。

暗精靈必然以為她極其擅長治愈術,這件事葉辰恐怕也知道,而他也會這麽認為,很少有人會直接能想到聖靈體。

假如自己剛才出手給淩曦治療,除非淩曦也是聖靈體,或者至少是個超等光之力親和——可能性基本為零,因此淩曦身上的治愈效果就會很一般,自己的體質就會分分鐘暴露。

所以,她用了一個大治愈術——

這個聖術看上去和治愈術很像,吟唱的聖言截然不同,效果其實也相差很多。

大治愈術是祭祀必須掌握的中階治愈類聖術之一,極為嚴重的斷肢腰斬甚至剛剛被砍頭的人,都能被這個聖術治愈。

戴雅強行使用這種大消耗中階聖術,一瞬間耗了不少,所以甚至有段短暫的虛弱期。

然而,葉辰并非聖職者,絕不可能發現那是個大治愈術而非治愈術。

他也就只能繼續誤會自己掌握着高超的治愈術,而非是聖靈體體質導致治愈術效果翻倍了。

戴雅也說不清為什麽她要死守這個秘密,只是直覺讓對方不知道自己的底細最好。

再說,葉辰讓她為淩曦治療,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根本沒必要。

極有可能就是為了看看她的水平。

或者說,如果她直意拒絕,興許對方還會再找機會來試探——也許更加隐晦而防不勝防,或者直接得出結論,猜測她是聖靈體,尤其是她還嘴賤地開口要了一千金幣,在對方給錢後再不治療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數日前驚天動地的祈禱儀式,也是自己進入祈願塔的時刻,或許葉辰早就懷疑了呢?

這就有點細思恐極了。

不過,假如是真是這樣,淩曦真是自作自受。

因為她看上了一個根本不值得喜歡的人,一個會将身邊每個人都利用到極點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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