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7章

迷霧森林之旅就這樣結束了。

戴雅還沒來得及發問關于他們怎樣離開,就看到諾蘭似乎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

轉眼間周圍天翻地覆,夜色籠罩的密林化作營帳林立的駐地。

他們又站在了那個聖騎士營地裏的祭壇上,腳下是盈光閃爍的傳送陣。

祭壇階梯兩側守衛的聖騎士們擡頭,他們見怪不怪地俯身行禮。

諾蘭微笑着請他們為傳送陣定位到帝都總殿,白色光柱很快升騰而起,将兩人的身影吞沒。

傳送結束後,戴雅用了幾秒時間壓下反胃感,再次感謝他願意帶自己去迷霧森林練懲戒,“……你是不是要回聖城了?”

陰雲散去,暗藍的天幕中高懸一輪彎月,暖黃的路燈傾瀉出光暈,流光與月華層層相疊,溫柔地蔓上總殿鋪着平整石磚的地面。

他們站在神殿門口告別。

金發男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一側的暖色燈輝落在英俊的臉容上,勾勒出邊界明晰的陰影,“不久之後你應該也要去聖城了。”

“……因為紅衣大主教的選舉要開始了嗎?”

那樣的話,謝伊恐怕會帶着他的學生們一起去一趟聖城。

那應該也不遠了。

戴雅心滿意足地與他告別,跑回祈願塔的寝室,拿走了木精靈姐弟挂在門上的禮品盒。

幸好這裏的鄰居們都很有素質,不會亂拿別人的東西。

“……”

她回到房間裏心情複雜地讀完了信。

青瑩和青樾一人寫了一半,他們也許并不經常用人類通用語寫信,因此還有一點可愛的語法小錯誤,不過這封信并不長,而且還附帶了小禮物。

一本魔法日記。

尺寸并不大的深色厚皮日記本,書背上蔓延着閃亮的燙金魔紋,裏面的所有紙張都一片空白。

戴雅在商店裏也見過這個東西,這種魔法日記本和雙面鏡類似,都是一對一對賣的,買來以後朋友或者情侶人手一個,在紙上寫字時,另一本日記上也會浮現出同樣的字跡。

缺點是如果一本日記所有紙頁都寫滿,就要買新的了。

這樣有空間魔法的道具價格昂貴,不比雙面鏡便宜多少,還是消耗品,再加上只能通過文字交流,因此更多人倒是願意買鏡子。

——雖然戴雅也見過不少在課堂上用日記和男女朋友聊天的。

她推開堆得亂七八糟的卷軸和書籍,坐到桌前拿過筆蘸了點墨水,對着攤開的紙頁遲遲下不去手。

寫點什麽呢?

戴雅咬了一會兒筆杆,然後開始埋頭狂寫。

——畢竟夜裏還要去便宜表哥的私宅地下室裏挨打呢。

寫完後她睡了一覺,醒來時也沒發現日記上有回複,大概姐弟倆還在趕路或者暫時沒時間,于是戴雅就放心地傳送走了。

帝都上城區依然一片燈火輝煌。

淩旭的私宅距離總殿并不算遠,這裏向來比較安靜,周圍遠近的幾個鄰居也鮮少吵鬧,顯然劍尊閣下挑房的時候用了心。

帝都四季溫和,冬季也沒有嚴寒,往日淩旭都是在花園裏等她。

戴雅今天來早了一點,她從玻璃花房裏走出來,傭人們都回家歇着了,庭院裏一片安靜,魔法籠罩的花圃一片姹紫嫣然,鮮豔的玫瑰在冬日的夜風裏搖曳,起伏的花影投落在地面上,輕微地晃動着。

一陣怪異的感覺猛然襲上脊背。

戴雅剛走過花叢,腳步倏然一頓,劍氣灌注雙腿提氣後躍。

……

淩家的府邸中一片肅殺。

公爵閣下去皇宮赴宴了,傭人們站在走廊裏,聽着大廳裏兩位少爺和小姐吵得天翻地覆,不斷傳來東西被摔爛的聲音,還有犬類的吠叫和低沉的咆哮。

瓷器茶具摔在牆上,紅木桌椅被灌注劍氣而四分五裂,甚至窗戶都被打碎了。

傭人當中沒有厲害的戰士,自然聽不清裏面在吵什麽,只能面面相觑,暗自搖頭——

能讓兩位少爺和小小姐吵得一塌糊塗,恐怕也只有後者的婚事了。

淩旭臉色冷淡地坐在上首,眼神陰沉,“老三,你太不懂事了。”

桃子本來窩在他腿邊,此時卻感應到夥伴糟糕到極點的心情,她知道這憤怒來自于誰,因此沖着淩曦也沒有好臉色,不斷地狂叫着。

淩曦本來也坐着,但吵着吵着就站了起來,現在,她手裏死死捏着有教廷徽記的通緝令,還有一張長長的報告散落在腳邊。

她本來還想辯駁,然而瞥見通緝令上的魔法影像,頓時低頭死死咬着嘴唇不說話。

“曦曦。”

淩陽嘆了口氣,他的脾氣算是三人中最好的,此刻也吵累了,看到妹妹的樣子有些不忍。

“你認識這個暗精靈對吧?這是前暗精靈王室的衛隊長,往日裏你總覺得我和大哥手上人命太多,但是這家夥——你知道他們被清剿前,有多少無辜的旅客商隊命喪陰影山脈?”

桃子在不滿地昂首吠叫,周圍一片混亂,因此淩陽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斷斷續續。

不過這種場景裏誰也笑不出來。

淩曦深吸一口氣,“我知道。”

“我知道你們倆和她不一樣,”少女吸了吸鼻子,“我都知道。”

淩旭冷哼一聲,“你知不知道他們倆半夜潛入教廷總殿——沒被抓住也就算了,但這個該死的暗精靈被一隊聖騎士看到了臉,現在她的通緝令傳遍整個京畿地區。”

他一開口,桃子恢複了乖巧的坐姿,也不再吠叫。

大狗歪了歪腦袋,可能是對這番談話不感興趣,淩旭眼睛盯着妹妹,手上動作不停,将茶幾上的甜點盤推了推。

桃子頓時低頭去吃盤子上的甜食,蒲公英般的大尾巴在身後晃了晃去。

“你既然知道她——”

淩陽再次嘆息,“那你應該也知道那夜除了她還有誰吧?她既然是王室的奴隸,她的主人們都死光了,米蘿公主被關在聖城也分身無術,那麽是誰解開了這個衛隊長身上的封印?!她只是去倉庫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卷軸,另一個人卻潛入了塔頂的收藏室,那裏面有我們家獻上的遺跡地圖殘片。”

淩曦的臉色越來越糟糕。

“曦曦,關于地圖,除了父親、大哥和我,就只有你知道,你還向誰說過嗎?”

淩曦抿了抿嘴,她開口時聲音有些嘶啞,顯然剛剛哭過,“也許那人不是為了地圖去的呢?”

房間裏轟然爆發出一陣恐怖的威壓。

狂亂的氣流瞬間席卷而出,将玻璃窗撞得哐哐作響,很快一扇扇花窗不堪重負地裂開,晶亮的碎片墜落在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月光和燈輝。

淩旭眼神冷漠地盯着她,清冽的藍眼睛中充滿了諷刺,“事到如今,你竟然還這麽——”

淩曦猛地後退,險些摔倒在地上。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沉重,她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不由伸手捂住了胸口。

“大哥,你——你如果真的生氣就殺了我吧,将家裏的事傳出去是我不對,我的确把地圖的事告訴了葉辰,因為他說過他有一個恩人,他必須要去遺跡中搜尋某樣東西去報恩,我看出他真的很想做這件事,我就說了,當時我以為他只是去總殿看一眼,反正那東西不需要偷走。”

“……”

淩旭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似乎很想發怒,最終卻變成一個哭笑不得的無奈表情,像是已經放棄了什麽。

“你為什麽還不明白呢。”

“曦曦,”淩陽第無數次嘆氣了,“你非要我們把話說清楚嗎?你在比賽裏被陳璇那家夥的豪炎爆裂重創——葉辰卻帶你去找那些聖光之塔的牧師,最後還是戴雅小姐為你治療,那個暗精靈在總殿倉庫裏偷了一堆卷軸,其中多半來自總殿任職的祭祀們,恐怕還有兩位大祭司的手筆,當時你受了重傷,葉辰難道連拿一張治愈術卷軸都拿不出來?!”

淩曦剛想說些什麽,淩陽壓抑着怒火繼續道:“縱然不願招眼,只要帶你去——帶你回房間私下裏使用不就行了?”

大廳裏的兩個男人表情都不好看。

顯然他們知道自己妹妹和葉辰的關系發展到了哪一步,然而這件事其實也沒什麽了不起。

“他一怕不帶你去治療惹人懷疑,二怕你醒來詢問,”淩旭冷笑一聲,“其實你恐怕是不會多問一句,他卻不願多給你一點信任。”

話音未落,他忽然感到手上的戒指一陣發燙。

“……”

“再說,他什麽時候得到那個地圖殘片的下落呢?”

淩陽頭疼地扶額,“在那之前,他是不是和你如膠似漆,在那之後,他又對你如何?他究竟為什麽認識你,曦曦,為什麽答應和你結婚現在卻只字不提——戴雅小姐對他如何人盡皆知,但他連那個婚約都不願解除!”

淩曦臉色煞白,仿佛血色皆盡褪去。

“不……”

淩旭有些煩躁地敲了敲桌子。

桃子湊過來舔了舔他的手,他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邊揉着夥伴的腦袋一邊莫名想起了戴雅的話。

早晨見面的時候,便宜表妹曾經說過“無論發生了什麽,現在抽身都來得及”,當時他尚未理解小姑娘的意思,現在倒是明白了一些。

“老三。”

淩旭站起身來,看着淩曦慘白的臉色,似乎也不太好受。

淩陽在旁邊看着,他能理解兄長的想法。

——大哥和妹妹差了十多歲,而且從小沉浸在修煉裏,沒有多少時間照顧妹妹培養感情,但終究也是看着小女孩慢慢長大,變成漂亮驕傲的少女。

此前大哥就提過讓她遠離葉辰,因為那人根本靠不住。

如今,葉辰對她糟踐至此,大哥一定也非常憤怒。

果然,淩旭再次開口道:“過去都不重要,你如果對他還有舊情,現在一刀兩斷,我們也不會再追究那些事了。”

淩曦愣了一下,她那雙明亮的藍眼睛水光氤氲,“可是我——”

“發生過什麽都不重要,”淩旭淡淡地重複了一遍,“你的天賦不差,來日方長,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值得你付出的人絕不會計較這些過去。”

淩曦深吸一口氣,她擡手捂住眼睛,“大哥,二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真是個自私的人吧,你們每每說起家族,我都不當回事,但若是與我切身相關,我就再沒法堅持了——”

“可是——”

少女的聲音裏哭腔越來越重,她還保持着捂住眼睛的姿勢,指縫裏似乎有淚水滑落。

“小時候我習慣依靠你們,只要有你們在,我永遠是公爵小姐,永遠比別人優越,長大後我遇到葉辰,只覺得他就是以後的歸宿了——我也想像戴雅一樣可以無愧于心地喊出自己不需要站在任何人身後,可是縱然我那麽說了,我知道我也做不到,那不是我的想法,我就是那麽沒用!”

她趴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

淩旭向來不會也不太願意安慰別人。

他看上去也沒指望妹妹改變自己,這世上的人還能都一個性格不成?

“那又怎麽樣?你的家人又沒有不讓你依靠,也沒讓你以後不再結婚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瞥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弟弟,示意安慰妹妹的事交給他了,轉身離開了大廳,桃子也站起來跟在他的身邊。

外面等候的傭人們還能依稀聽見公爵小姐的哭聲,下一秒,他們只覺得一陣疾風拂過。

尚未來得及看清什麽,人影早已遠去。

那人瞬息間躍上城堡高高的外牆,身邊還跟着一道灰白的影子,他們如同流星般墜入燈火閃耀的蒼茫夜色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