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色漆黑，大雪無聲，鵝毛般紛紛揚揚覆蓋大地，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行人，隔老遠才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冷風裹着雪花往人脖子裏吹，鼻尖凍的通紅，腳踩到厚厚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葉芊芊穿的是手工做的棉鞋，黑棉布做鞋面，塞上一層棉花，在冬天禦寒是頂好的，只不過鞋底不是一針一線納出來的千層底，而是在市場上一毛一雙買回來的泡沫底，鞋底有一層防滑紋路，但穿的時間長了，鞋底磨平，最怕走在踩實的雪地上，呲溜一下能滑出去老遠，倒黴點就會摔個結結實實的屁股蹲，疼的龇牙咧嘴。
所以，葉芊芊走的很小心，盡力走人家沒踩實的雪地上，又得防着雪太深，一腳踩進雪窩，讓雪灌進鞋裏，雪化了浸濕棉鞋可就難受了。
身後有一對母女走來，女同學認出葉芊芊，故意問:“芊芊，你媽沒來接你啊？”
葉芊芊回頭看，裹在圍巾外面的半張臉帶着微笑，不緊不慢的說：“沒呀，他們加班。”
“你家那麽遠他們都不接你啊，我家到啦！媽，我好餓！”
同學媽媽沒好氣的說：“鍋裏給你熱着餃子，回去就能吃，你看你同學，人家多省事，學習還好，你跟人家多學學！”
葉芊芊不用想都知道自己這別人家的孩子又招人恨了，她那同學正撇着嘴敢怒不敢言。
“姨，我先走啦。”
“欸，路上慢點。”
葉芊芊嗯了一聲，繼續向前走，風雪迎面而來，她立刻縮緊脖子，心心念念着趕緊到家，擁抱暖氣。
路上，還有擦肩而過的學生抱怨：
“咱這補課啥時候是個頭啊！”
“就是，還不放假！”
“高三就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沒錯，葉芊芊是一名剛下晚自習的高三學生，年後就是高考，學校組織他們寒假補課，延遲放假，這都臘月二十三了，還在上課。
從學校到家是二十多分鐘的路程，下晚自習已經沒有公交夜班車，葉芊芊都是步行走回家，煤礦家屬院稀稀拉拉的窗口亮着昏黃的燈，葉家在三樓，樓道裏燈不亮，葉芊芊摸出來手電筒，拉出挂在脖子裏的一串鑰匙打開房門，房子裏靜悄悄的。
燈光亮起，家裏沒人，葉芊芊肚子咕咕叫，奔到廚房迅速做一碗紫菜蛋花湯，泡上媽媽炸好過年吃的蘿蔔丸子就是簡單的夜宵。
吃完飯洗漱，狹窄的衛生間裏有一面鏡子，刷牙時葉芊芊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不由微笑，青春年少就算是高三也沒啥黑眼圈青春痘，從末世歸來過上這樣繁忙又寧靜的日子是莫大的幸福，她格外珍惜。
因為躲避喪屍從圖書館六樓摔下去，沒有具體感受死亡的感覺就成為這裏的一個小娃娃，十多年過去，葉芊芊還以為身在夢中。
但這麽多年過去，倒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她葉芊芊應該是沒啥主角光環的，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這樣也好。
畢竟老天相中你幹大事肯定得折騰你，葉芊芊就想當個快樂的鹹魚，美滋滋的過一輩子。
洗完臉，葉芊芊哼着不知名的曲調擦香香，門外傳來敲門聲。
“芊芊，是我。”
是她媽張文秀的聲音，葉芊芊趕緊去開了門。
張文秀縮着膀子進來，一邊拍落身上的雪花一邊問：“哎喲，這天兒可真冷，你吃飯了沒？學校還不放假？”
“吃過了，廚房鍋裏還有湯，我也不知道啥時候放假。”
張文秀嘆口氣脫掉棗紅外套去廚房盛飯，她在煤礦廠上班，年近四十終于如願當了個小領導，在下崗工人比比皆是的今天可謂前途光明，就是忙的厲害，連葉芊芊也顧不上照顧。
“你爸往家裏打電話了沒？”
“不知道。”
張文秀才反應過來問也是白問，喝一口熱乎的蛋花湯坐在沙發上盯着電話發呆。
葉芊芊知道張文秀擔心什麽，親爹葉勝偉臨近年關出差到現在還沒回家，加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說不定不能趕回來過年。
“去睡吧，明兒還上學？”
“嗯。”
葉芊芊回了房間，張文秀盯着她的背影出神，閨女獨立的很，她有時候心裏得意又覺得奇怪，不讓她操心也好。
窗外的雪還在下，葉芊芊看了一會兒就把窗戶關上了，縮在被窩裏，連丁點兒雜念都沒，迅速睡着。
今年沒有臘月三十，學校肯定撐不過臘月二十六，說不定明天就會說放假的事兒，葉芊芊也實在想念睡懶覺的滋味兒。
果不其然，到了學校上半天課班主任就宣布高三放假的消息，饒是各科老師抱着一卷卷散發着濃濃油墨氣味兒的試卷來發新年禮物，也擋不住同學們對待放假瞬間高漲的熱情。
上午上完課，高三學生離校，葉芊芊收拾好試卷，背着沉甸甸的書包回家。
下雪不冷化雪冷，昨晚積累了一晚上的大雪在中午滴滴答答化成水，馬路上的積雪被清除一部分，路上仍舊泥濘，連公交車上也擠滿了人。
葉芊芊擠不上公交車只得走回家，饑腸辘辘，剛走到他們家那棟樓，就發現了些許不尋常，有人在吵架。
聽起來聲音還有些耳熟。
葉芊芊的父母并不是十分恩愛的，十幾年裏吵架的次數數不勝數，開始葉芊芊也嘗試勸架，現在她完全放任自流，只不過每每聽到夫妻倆嗆聲覺得刺耳。
二樓老鄰居胖嬸拽着粗壯的腰身從樓上下來，看見她臉上滿是驚訝：“……芊芊，你咋回來了？”
葉芊芊呼出一口氣，莫名道：“嬸兒，我今天放假。”
“噢噢噢，那你上我家來看看電視？”
胖嬸人胖眼睛生的好看，大大圓圓的杏眼，眼底有顯而易見的憐憫，似是想安撫她這個即将被父母吵架吓到的孩子，但正是飯點，不回家也不行。
葉芊芊抿唇一笑：“嬸兒，我先把書包放回家。”
胖嬸攔不住，只得看着葉芊芊上樓，含混的嘟囔兩個字：“造孽！”
誰造孽？
到三樓，葉芊芊發現自家門前圍着三四人，男女都有，是多年的老鄰居，瞧見她一時無言，有那嘴快的直接說：“芊芊，你回來啦，快點進去看看吧，你爸回來了！”
“跟孩子瞎說啥，行了，咱回家做飯吧。”
“就是，就是吃飯去！”
臨走，還有人不放心的囑咐：“文秀，你倆可別再當着孩子的面吵架啊！”
葉芊芊拿不準裏面是什麽情形，但還是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總不會比喪屍更可怕。
葉家住的是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在這家屬院裏不上不下，當年能分到多虧了葉芊芊的姥爺手裏有點權力，一家三口住這麽些年收拾的幹淨整潔，如今客廳裏已經是亂糟糟一片，能砸的東西都堆在了地上，到處都是碎瓷碗、碎鏡子、坑窪不平的搪瓷杯。
張文秀坐在沙發上抹眼淚，葉勝偉陰沉着臉站在廚房門口，高高壯壯的身體宛如一堵牆，很有壓迫感，而客廳裏的氣氛也似乎壓抑到了極點，根據以往經驗，葉芊芊最好是別往槍口上撞，要不然火力全部引到自己身上來。
“爸，媽。”
葉芊芊抱着卷子準備先放下書包，觀察戰火是否繼續再決定說什麽。
只不過，葉芊芊剛往自己房間方向走了一步，就察覺到客廳裏不對的地方，在葉勝偉不遠的地方似乎是多了個人的，葉芊芊猛地回頭看去。
是個與她差不多大的女生，穿着一般，手裏提着個小包袱，一雙眼睛定定朝她看，視線對上之後，那女生又垂下眼眸，神情怯生生的。
“這是？”
葉芊芊的聲音輕飄飄的，張文秀擡頭，笑容諷刺。
“你讓你爸來說是咋回事！”
葉芊芊自然而然看向葉勝偉，對上閨女清澈又不解的目光，葉勝偉難得窘迫的抓抓頭發，低聲解釋：“芊芊，她是你姐姐。”
“啊？”
葉芊芊是真的被驚到了，這些年她算是過着獨生女的生活，貿然多一個姐姐，她有點接受無能。
張文秀聽了冷哼一聲，她原本就是細長的眉眼，年歲大了添上皺紋容易顯得刻薄，此時看着面色不善，冷嘲熱諷道：“我看你怎麽有臉跟芊芊解釋，居然能瞞我們這麽多年，我還以為你真的去出差，原來是給你前頭的媳婦扛幡摔盆當孝子去了！”
這就差了輩分了。
葉勝偉眉頭一皺：“你他媽瞎說什麽，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我犯得着跟芊芊說這麽多嗎？”
“葉勝偉，你就是沒良心，要不是靠着我爸，你能有今天嗎？平時工資都拿走給你娘給你弟弟，結果還跟鄉下的媳婦兒聯系着呢吧？你以為你是誰，讓單位領導知道了我看你還能不能混下去？”
“你瞎咧咧啥！”
葉勝偉大步上前，葉芊芊下意識往張文秀身邊靠，哪知道葉勝偉只是狠狠的将大門關上，他怕鄰居同事聽見兩口子的吵架內容。
葉芊芊動動嘴，腦袋裏都是漿糊，勉強想起來将沉甸甸的書包卸下來，就聽張文秀不停地哭訴指責葉勝偉。
“你就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張文秀和葉勝偉是初中同學，也一起下鄉當知青，張文秀回城後想辦法聯系到一直挂念的葉勝偉，把他也弄回城，兩人結婚生下葉芊芊，當年聽大人講述過往的時候，葉芊芊覺得這不失為一個浪漫動人的故事。
只不過沒想到的是，葉勝偉會在十七年後冒出來一個跟別人生的女兒。
“……你弄個閨女就比芊芊大半歲多，你這是跟人家結了婚還有臉給我回信，葉勝偉，我還真是看錯了你，這些年我擱你們家做牛做馬，伺候老的照顧小的，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這日子還咋過下去？”
葉芊芊聽着好奇的看向那女孩，兩人長相不同，但都有跟葉勝偉相似的地方，葉芊芊眉毛與葉勝偉相似，這女孩的眼睛像生父，大約是因為長在鄉下，皮膚偏黃，頭發卻梳的整齊，一雙手生了凍瘡，還緊緊抱着懷裏的包袱，
不止葉芊芊好奇，葉豔華也在悄悄打量她，以及她腳上那一雙紅皮鞋。
這是葉芊芊僅有的一雙紅皮鞋，化雪的時候穿棉鞋很容易浸濕。
倆大人仍在吵，張文秀瀕臨崩潰:“葉勝偉，你敢叫咱爸知道你這事兒不敢！你都不把咱爸放在眼裏頭！”
“不算你咋說，這是我閨女，我不能扔下她不管，你叫誰過來說都一樣！”
葉勝偉的态度出奇的強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