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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手冊第一百六十六頁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 猝不及防跌進少女恍惚的目光中。

她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沉默感到奇怪, 【……太宰?】

面容上呈現出某種前所未有的荒蕪。

他幾乎以為眼前這個人蔓延出可怖的蛛網般的裂紋, 只輕輕一戳就會支離破碎, 他甚至懷疑——她為什麽還能呼吸,還能說話。

腦子裏整理了一夜的無數計劃, 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吞噬,耳邊一遍遍回蕩着她剛才的話。

……沒有了?

這意味什麽?

他張了張嘴,溢出喉嚨的只是一聲無意義的氣音,等到自己回過神時,就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床邊。

昨夜仿佛已經将淚水流盡, 少女的眼眸一片幹涸, 伸展的食指時不時彎曲起伏,似乎在嘗試着使用那些銘記于心的能力。

【數值……我感覺不到數值了……】她垂下眼眸, 木然地看向自己的雙手,仿佛那只是沒有皮肉的骨架,面色慘白地呢喃,【原本百分之六十以上是不會被清空的, 可現在我沒有辦法使用能力……它們是不是都消失了?】

付出無數代價,即使面目全非也努力地朝着金字塔頂端攀爬的少女,猝不及防地墜入荊棘迷宮中。

【從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她擡眼看着他,恍惚地問,【太宰,你覺得是為什麽?】

周身被荊棘纏繞的少女企圖抓住些什麽來緩解痛苦, 可最後得到的之後窒息般的沉默。

他沒有辦法回答她,一種名為“惶恐”的情緒推動着凝固的思維,強行讓它開始運轉,在想到辦法之前還要拖延時間。

他咽了咽喉嚨,想要以此來緩解幹澀嘶啞的嗓音,可是收效甚微,【你先冷靜一下,彌生……】

【我又會回到以前那個樣子嗎?】少女輕聲打斷他,荒蕪的綠翡翠氤氲上霧氣,凝在眼角瀕臨崩塌,【無能、累贅、蝼蟻……以後我又會害死誰?】

【不會的。】他擡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樣幫她抹去眼淚,【彌生,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你的能力會恢複的,或許明天……】

指腹在觸碰到眼角的前一秒,他聽見她說——

【以後都不可能恢複了。】

少女木然地搖搖頭,右手撫上自己的胸口,攥住柔軟的布料,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它不想我再繼續下去,甚至……想殺了我。】

【誰都不能殺你,】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字一頓道,【它也不能。】

此時的她什麽都聽不進去,茫然地看了他半晌,又低頭盯着自己的手,繼續嘗試使用能力——這似乎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按照之前的計劃,先幫她走出困境,【彌生,我們……】

剎那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怔愣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掌心。

那絢爛的,讓人厭惡至極的……火花。

【果然,不管嘗試多少次,只剩下小勝的個性。】少女的臉頰被橙色火光照亮,死水般的眼眸仿佛也被點燃。

【……我只有你了。】

麻木且幹澀的呢喃從蒼白的唇角溢出,與霹靂作響的火花聲撞擊在一起,形成這個世間最刺耳的噪音。

恍然間,他仿佛回到了從前。

少女胸膛裏被“唯一”所占領的領域,任何人都不能踏進一步。

這一刻,所有計劃都被這個能力燃成灰燼。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少女手中的火光,仿佛它是她人生中僅剩的火種。

等了這麽多年,難道要回到原點嗎?

……開什麽玩笑。

然後,他聽見一個模糊而朦胧的聲音從禁锢魔鬼的瓶子裏飄出,在耳膜邊徘徊。

【彌生,你沒有錯。】

***

在少女擡眸望來時,他疑惑地歪了歪頭,【你的感情是你個人的選擇,其他人對你的感情是他們的意願,你們原本就是互不相幹的兩個人……為什麽要為此感到難過呢?】

徘徊在耳邊的音節驀然凝成利箭,狠狠刺進耳膜,直抵心尖,疼得手指下意識痙攣了一瞬——他倏地緊握成拳。

霹靂作響的火光消失了。

少女怔愣地看着他,慘白的雙唇微微張啓,卻什麽都沒有說,任由毒蛇在耳邊嘶鳴。

【每個人的感情都是自己的選擇,誰都沒有錯,就算真的造成了傷害,那又怎樣?不過是他們自己的決定引起的後果,與你無關。】

她的神情漸漸凝固,恍惚地重複道,【與我……無關?】

【當然,】他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甚至還夾雜着無奈的笑意,就像在引導迷路的孩子走回正軌,【你開啓數值後,有要求得到他們的反向數值嗎?】

她僵硬地搖搖頭,片刻之後,蒼白的臉頰浮起些許血色,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要借由唯一的支撐點擺脫荊棘深淵。

【喏,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停頓了一下,用殘留在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将最後的毒液推出唇瓣,【是他們強行将你不需要的東西給了你,你為什麽要有負罪感?】

渙散的眼眸漸漸凝聚,她顫抖地阖上眼,所以沒有看見他驀然無聲地喘息了一下,雙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強行讓自己在瀕臨崩塌的邊緣停下腳步。

被施了魔法的時間無限拉長,眉宇間的驚惶漸漸褪去,恢複往日的平和及柔軟。

過了許久,她緩緩睜開眼,幾乎在同一時間,右手具現化出“盜賊的極意”——這個能力可以更直接的體現數值。

極速翻動的書頁布滿密密麻麻的文字與照片,直到停留在最後一頁,少女過于緊繃而戰栗的肩膀終于松懈下來,緩緩輸出一口氣,眼角眉梢盡是慶幸與劫後餘生。

她轉而看向他,露出溫和柔軟的笑容,【……謝謝,太宰。】

簡單的幾個音節在顱腔內引起核爆,整個世界的時間和畫面都靜止了。

他終于承受不住一陣陣翻湧而上的某些情緒,無力地想要擁抱住她。

【彌生……】

對不起。

可是卑劣的罪犯再也沒機會忏悔。

幾乎在指尖碰觸到少女肩側的一瞬間,碧綠色的瞳孔猛然收縮,然後緩緩下移。

指尖一頓,他條件反射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少女的右手——這個原本應該具現化出“盜賊的極意”的地方,空蕩一片。

下一秒,天旋地轉。

【——不要碰我!】

驚恐的尖叫聲幾乎撕裂聲帶,如刀鋒般一下戳進他的太陽xue,思維煙消雲散,只殘留一具尚存餘溫的屍體,被她用盡全身力氣推到一邊。

【……彌生?】他愣愣地看着迅速拉開距離縮到床角的少女,猶如剛從猛獸嘴下逃生的麋鹿。

可明明……他沒做什麽啊,只不過像往常一樣想要擁抱她而已。

瑟瑟發抖的麋鹿睜大眼睛,驚惶和恐懼化為岩漿從碧綠色的眼眸中溢出,瞬間将他溶為灰燼。

淚痕布滿臉頰,她顫抖地具現出那漆黑的書本,迅速翻到最後一頁,确定了這個百分之百的複制完美度安然無恙,繃緊的身體稍稍松懈下來。

他不可置信的目睹這一切,隐約猜到了什麽。

……怎麽可能。

直到少女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他才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傾過身去——這麽一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猛得戰栗了一下,射向他的目光裏盡是……抵觸。

【人間失格是被動……你以後不要再碰我了,太宰。】

他僵住身子,怔愣地望着她,皮囊下的神經脈絡都喪失機能,無法傳遞大腦的指令。

啊……這就是代價嗎?

他不知道此時的自己是怎樣一副神情,但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身上的少女能清晰看到。

她錯愕地睜大眼睛,仿佛看見了什麽從沒有出現過、也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畫面,還殘留着淚意的眼睛閃過一絲掙紮和愧疚,剛剛恢複了點血色的雙唇張啓,吶吶不安地呢喃,【太宰……對不起。】

對不起——這原本應該是由他說出來的,而它現在依然停滞在喉中。

見他沒有出聲,她又輕輕咬了下唇,目光躲閃,不知道是在對他解釋,還是說服自己,【可、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失去力量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

她聲音漸低,與之相反,掙紮和愧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堅定足以證明她在想什麽——

我知道這不對,但是……那又怎樣?

【太宰……對不起。】她又重複了一遍。

清晨的陽光瀉進卧室裏,每一個角落都染上生命的光澤。

除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擡手遮住臉,唇邊溢出意味不明的輕笑聲,緊接着,笑聲愈發猖狂肆意,仿佛剛剛看了一部荒謬可笑到極致喜劇。

沒關系。

只要能達到目的,任何……任何代價他都承受得起!

對他來說,這世上不會有比那個初始的百分之百霸占“唯一”更糟糕、更厭惡的後果了。

放下手的那一刻,無懈可擊的面具覆蓋在臉上,他委屈又無奈地看着神情不安的少女,【喂喂,彌生,我可是剛剛才幫你找回了能力,你這樣真的超級過分啊。】

她抿了抿唇,慌亂地想要替自己辯解,【可是……】

【讓我想想……要怎麽解決它。】他起身走到離她最近的床頭櫃前,躬下腰身時,黑色劉海将少女疑惑的目光攔截在外。

指尖勾起冰冷金屬的那一瞬間,他倏地伸出另一只手遏住她的手腕,将這個任人宰割的蝼蟻按倒在床。

——咔嚓。

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驚愕的目光落在連接在兩人手腕的銀白色手铐。

米色被單上,兩人十指交纏,淩亂的黑色發絲在指縫中掙紮。

他一手撐在少女頸側,居高臨下地凝視她,嘴角噙着柔軟而溫和的笑容,【這樣……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awsl……

我愛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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