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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茶宴的後半段,陸陸續續有人給蘭沁禾遞文章,西寧郡主同在場的幾位老先生一一看過後,照例詩詞文章畫卷裏都選了佳作,給了賞銀。

雖然獎金不菲,但是能拿到賞銀并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西寧郡主的茶宴,早就是出了名的救濟站,專門救濟生活艱難的學子,每月二十一辦,正好是大家缺錢的時候。

辦完宴天色已暗,蘭沁禾将妹妹送上鸾轎,自己翻身上馬準備回郡主府。

十八歲去國子監供職時,她便從蘭府搬了出來,住到離國子監較近的郡主府中,方便上值。

月色方露,月光同女子身上的白底袍相交,絲綢的質地反射出瑩瑩水光,将蘭沁禾籠罩在一層光暈裏。

她單手扯着缰繩,牽着駿馬在原地轉了一圈後穩定下來。蘭沁酥坐在馬車裏,掀開了車窗簾子,“姐姐真的不同我一起回去麽?”

“明日準備進宮,今日就不回去了,待我向父母親請安,明日再回府裏用膳。”蘭沁禾拉着馬頭朝鸾轎近了些,彎腰伸出手背貼上了妹妹的面頰,觸手一片冰涼。

“秋夜裏涼,你身子弱,多披件衣服再走。”

蘭沁酥透過那方小小的窗子,見自己姐姐高坐馬背上,月光都在她身後,她卻折了腰,眼裏只印了自己。

“姐姐……”她伸手撫上臉龐的那只手,忍不住再次央求,“不進宮了好不好,酥酥今晚想和姐姐睡,我們好久都沒有一起睡了。”

馬背上的女子笑了起來,她胸腔微震,抽回了自己的手,“可不?你如今是天天美人在懷了,我哪裏能去搶那些美人的位置。”

蘭沁酥雖一直沒有娶夫,府裏卻養了不少男妾。

“姐姐不喜歡他們?”蘭沁酥立即道,“酥酥明日就将他們送回去。”

“人家伺候你了那麽久,說不要就不要了?”蘭沁禾退開了一些距離,“時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吧,姐姐明日再來看你。”

她說完一甩缰繩,伴着駿馬的一聲嘶鳴出了绮水樓,後面跟了同樣騎馬的銀耳和兩個跑腿小厮。

蘭沁酥看着,看着那抹背影在夜色中消失不見後,才悵然着放下窗簾。

“主子,咱們回去嗎?”倚沐按照蘭沁禾的話,将那身官服披到蘭沁酥身上。

卻不想女子猛地揮手,将衣服打落。

“難不成還留在這兒過夜?”

她靠在座背上,眉宇之間透出點點陰沉。

倚沐膽戰心驚地跪了下去,從三品的官服掉在面前,她卻撿也不敢撿起。

……

西寧郡主府

蘭沁禾下馬進屋,旁邊迎來兩個伺候的丫鬟将其身上的衣服換了,又有人打來熱水,替她擦臉。

“主子,”銀耳跟在後面,她見着面前這副丫鬟環繞的場景,忍不住擔憂道,“明日您進宮,見了太後,她老人家怕是又要拿您的婚事說事了。”

“那就讓她說。”蘭沁禾擡起下巴,讓丫鬟擦拭脖頸,接着在另邊的金盆裏洗了洗手。

她邊洗邊睨了眼銀耳,“還是說你也想問問我的婚事?”

“奴婢不敢。”

“是父親遣你來當的說客吧。”她走上主位坐下,喝了口茶潤潤嗓子,似笑非笑地問道,“他又有什麽好人選了?”

銀耳見蘭沁禾已然洞悉,便不再隐瞞,“老爺說納蘭家的小公子人品端正,是個好的。”

“納蘭家的小公子?”蘭沁禾在腦裏想了好一陣,才想起來那是誰,“我記得他今年不過十六吧?父親也真是的,人家哪裏看得上我這個老太婆。”

“主子才不老。”銀耳剛要說話,就聽見裏間傳來一嬌俏甜美的聲音。

穿着粉裙的小姑娘從裏面走了出來,方才的聲音就是她發出的。

“一個天天養在深閨裏的小白臉,哪裏配得上我們主子。”小姑娘喚做蓮兒,是幼時便伴在蘭沁禾身邊的丫鬟,在府中極為受寵。

她是蘭府管家的小女兒,六歲的時候調到了蘭沁禾身邊,比蘭沁禾小了八歲。

“蓮兒慎言!”銀耳蹙眉,納蘭将軍是蘭國騎的舊部,如今接替了蘭國騎的班子,在武将中頗有地位。他願意将唯一的兒子嫁給蘭沁禾,也是在向蘭國騎表明忠心。

“聽聽,多和你銀耳姐姐學學。”蘭沁禾絲毫不惱,反倒滿臉笑意,“下次可不能這麽沒規矩了。”

“主子就是奴婢的規矩,”蓮兒嬉笑着,“奴婢才不跟銀耳學,能讓主子開心才是正經的。”

蘭沁禾笑得愈加開了,“就你吃了蜜。”

“主子剛才說明日進宮,您進宮帶上蓮兒好不好?今天都把蓮兒一個人丢在府裏,奴婢快無聊死了。”

“問你銀耳姐姐同不同意。”蘭沁禾往後一靠,将題丢給了銀耳。

“奴婢哪敢替主子決定,”銀耳低頭,“自然是主子說帶誰,那就帶誰。”

蓮兒當即扭頭,興高采烈道,“主子,銀耳姐姐同意了。”

蘭沁禾挑眉,“我怎麽沒聽到她說要帶你去?”

“銀耳說主子帶誰就帶誰,主子一向最疼蓮兒了,怎麽可能不帶蓮兒呢。”蓮兒跪到了蘭沁禾跟前,讨好着給她捶腿,“主子您肯定會帶上奴婢的,是不是?”

蘭沁禾失笑,“你說的還真有幾分道理,倒叫我不好反駁了。”

“天天跟在主子身邊,說話當然會有道理。”

“成了,”蘭沁禾收回腿,“本宮說不過你,銀耳趕緊把帶回來的糕點拿出來,堵上這小妮子的嘴,免得一會兒我整個人都被你繞進去。”

在王爵裏,男性分親王、郡王等,女性則分公主、郡主、縣主之屬。

像是王爺自稱本王、尊稱為爺,同樣的,西朝的公主郡主也自稱本宮,下面的人可稱一聲娘娘。

“是,主子。”

“一會兒你再辛苦下,安排好明天進宮的事宜,”蘭沁禾起身,“我在房裏看會兒書,有事情随時來問。”

“是,主子。”

蘭沁禾身邊的丫鬟各司其職,主管整個郡主府的是銀耳。當初蓮兒來到她身邊,做的是書童,現在關着梳頭更衣的活兒。與其說是丫鬟,更像是個小妹妹一樣,十分受到蘭沁禾的寵愛。

翌日一早,蘭沁禾坐上了進宮的車輿。

當今的太後不是聖上的母親,而是先皇的母親。如今的聖上不過二十五歲,膝下只有兩個皇子,孫輩之中,太後竟是只有蘭沁禾這一個外封的郡主。

二十年前,蘭國騎大捷,先皇賞賜了蘭家一個王爵,按理是該給嫡長子蘭賀栎的,然而蘭國騎疼愛女兒,硬是在冊封的名單上寫了女兒的名字,這才變成了西寧郡主蘭沁禾。

全天下都以為這是蘭家天大的榮耀,可只有蘭家人自己清楚,這件事有多麻煩。

王、公、候、伯,封蘭國騎為公,卻給他的孩子封王;一邊收了蘭國騎的權,一邊不斷提拔萬清,先皇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這二十年來,蘭國騎交割兵權後一直當了個閑官,再未領過一次兵。哪怕二十年之中東南倭寇不斷,他也從未南下過。

于此相反的是,萬清一路暢通,從翰林院漸漸步入內閣,如今已是當朝的次輔。

“沁禾,父親對不起你。”

蘭國騎看孩子們的眼神總是愧疚的,嫡長子蘭賀栎年少成名,在江南一代極有美名,卻在成年後進入了欽天監,遠離的政堂。

蘭沁禾連中三元,卻也在狀元及第後待在了國子監,甚至連四書五經都不敢教,只做一個教琴教禮的副職。

“母親,女兒是不是還是不要考取功名為好。”當年她曾這麽問過萬清,被萬清駁回了。

“你如今的才名考不考進士都無差別,不如大大方方的去考,考完了依舊留在國子監,讓聖上以為你不過是個風流才子,并不想沾染朝堂之事。”萬清吩咐道,“在殿試時千萬記得,你蘭沁禾是個無心朝政的雅士,皇上吩咐你什麽差事,都要拒絕。”

“是,女兒謹記。”

七歲那年,母親的哭泣成了笑話。

“沁禾……你日後要上進啊。”

她上進什麽呢。

她不過是個,無心朝政、沉溺風月的風流雅士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管公主郡主叫娘娘,這個設定出于我個人的癖好,查了一下,娘娘是指尊貴的女性,也沒有特指一定是皇妃。

于是為了我的惡趣味,就這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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