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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皇上百官出行,這是非同一般的大事,除了禦林軍等,鎮撫司與東廠也緊随左右。納蘭傑這邊鬧出這麽大動靜,早就被随行的廠衛聽到了。

蘭熠本來跟在慕良身邊,有人禀報說納蘭家的小兒子在诽謗西寧郡主,他自然要過來看看情況,果不其然,還未靠近就聽到了納蘭傑那番污言穢語。

“你方才說了什麽,現在再說一遍。”他手握馬鞭,一身飛魚服穿得肩寬腰窄,一雙劍眉不怒自威,低沉的聲音配着腰間那塊鎮撫司令,當即周遭一片死寂,無人敢發出一點聲音。

納蘭傑臉色一白,他倒是不怕西寧郡主,可是全天下無人不畏錦衣衛,這會兒納蘭傑心髒驟停,幾乎半死了過去。

他遲遲不回話,蘭熠眉間一皺,冷了聲音喝,“說!”

“沒、沒說什麽。”納蘭傑張了張嘴,徹底慌亂了心神,他腦子空白一片,急亂之中下意識一指納蘭珏,“是她,她在這裏說西寧郡主讓她住在正君的院子,說西寧郡主寵愛她!”

蘭熠身後兩個錦衣衛對視一眼,可不是麽,人家姑娘說的是實話啊。納蘭珏是最近貴族圈子裏的新秀,被西寧郡主一手捧起來的,大隊伍出發前西寧郡主府還派人請他們多多注意納蘭珏這邊的動靜呢。

“我問的是你說了什麽。”蘭熠陰着臉,坐下的馬打了個響鼻,納蘭傑被吓得腰一軟直接從馬上摔了下去。

“你既然不願意在這裏說,那就随我回鎮撫司慢慢說。”

前面車子裏的嚴氏本來還竊喜兒子把納蘭珏罵得狗血淋頭,一聽這話急忙停了車,慌慌張張地撲了過來。

“大人、大人使不得啊。”她心疼地去攙自己唯一的兒子,“小孩子們鬧着玩而已,何必驚動鎮撫司呢。”

蘭熠冷笑一聲,“他一個身無品級的平民辱罵朝廷命官,按西朝律該杖打六十、流放三千。你是想讓我按律處理呢,還是帶他回鎮撫司?”

他不拿姐姐的郡主說事,只拿國子監司業的職來判,免得落下仗勢欺人的口舌。

嚴氏一聽直接傻了眼,“我們沒有罵西寧郡主啊。”不是一直在罵納蘭珏嗎?

“你要是覺得不公,自有州府衙門和大理寺刑部可以上訴,這會兒可沒功夫同你商量。”蘭熠一擡馬鞭喝道,“帶走!”

嚴氏終于反應過來了,一把抱住納蘭傑就哭,“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啊,求求您看在這孩子父親的面子上,饒了他一次吧。”

她按住納蘭傑的頭,要他磕頭,“快,你快求求大人,告訴他你知道錯了,以後不會了。”

鎮撫司是什麽地方,進去不說要吃皮肉苦,出來之後前途就全毀了,她還等着兒子考取功名封疆入閣啊。

納蘭傑慌慌張張的,心裏哪有主意,眼下只知道和母親一起磕頭求饒。

後面的錦衣衛看了,往上騎了兩步同蘭熠耳語,“十九爺,納蘭将軍還在抗倭,這事兒要是鬧到慕公公面前也叫他老人家為難,您看……”

事是這麽個理,若是別的官員,錦衣衛自然不必看人眼色,可前線那邊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是慕良手下的人,要是就因為納蘭傑辱罵自己姐姐而把人關起來,捅到了皇上太後那邊,不僅慕良不好做人,二姐也處境尴尬。

蘭熠下巴微擡,對着下方不停磕頭的母子冷喝,“今日看在納蘭老将軍的面子上,再有下次,我當場剝了你的皮。”

他說完掉轉馬頭,一抽馬鞭,發出了一聲令人膽戰心驚地破響,帶着兩個屬下離開了。

母子倆還跪着,納蘭珏駕着自己的小母馬從他們身邊走過,一本正經地勸道,“你看,我現在有權有勢的,不要再來招惹我了。”

娘娘說了,她跋扈一點也可以的。

說完她夾了夾馬肚,噠噠噠地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納蘭傑被人恐吓了一番,到頭還要受那個醜貨的譏諷,他再也繃不住,撲進母親懷裏痛哭了起來。

“不哭不哭。”嚴氏同樣淚眼婆娑,她拍着兒子的後背,“咱們好好讀書,等考取了功名,就誰也不敢欺負咱娘倆了,啊。”

“嗯……”

……

下午時分,龐大的隊伍終于抵達了圍場,蒙古族的各部族長早已等候多時,第一天主要還是同這些部落的族長們吃宴,正式的狩獵在明天早上。

蘭沁禾已然聽說了途中發生的事情,她朝納蘭家的桌席望去,見嚴氏母子神色難看,納蘭珏還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就放心了。

應該是沒有吃虧的。

納蘭家前面不遠就是蘭沁酥的席位,她在車裏悶了一天,此時恹恹地歪着,面前的東西一口都不吃,發現姐姐在看自己之後更是撅了嘴,委屈地眨了眨狐貍眼。

蘭沁禾便明白,一會兒散了席要先去哄哄自己嬌氣的妹妹。

旁邊九王爺坐姿僵硬,他大腿根被磨破了皮,這會兒又是盤腿坐,動一動就是火辣辣的疼痛。

“王妃。”他苦哈哈地轉臉看向邊上的蘭沁禾,“為夫身子不便,你喂我吃好不好?”

桌上是烤羊肉,得自己切割,偶有會不小心牽動傷處。

蘭沁禾微微一笑,不經意瞥了眼左前方的慕良,“妾身要守身如玉。”

九王爺沉默,片刻後一抽嘴角,“你真惡心。”

他接着扭頭看向了左邊鄰桌的六公主,六公主在切肉喂自己的小世子,小世子兩頰鼓鼓的,滿嘴油光,吃得很香。

“嘿嘿六姐姐,也分我一點吧。”他舔着臉湊上去了。六公主一愣,掩着唇笑了,“好呀。”

“九舅舅,你這麽大了還不會自己吃飯嗎?”小世子一邊嚼一邊問。

九王爺:“食不言,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

“奧。”

皇上年輕,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這會兒在聽兩個族長講草原上的事,聽完後興致勃勃,又不免感嘆,“幾位真是有福氣的人,不像朕,一天到晚被關在宮裏,說說是九五之尊,可連出個家門都這個不許那個不行,倒不如平頭百姓來得自在。”

這句話一出,下面的群臣不好接話,氣氛僵了一瞬。

忽然通道口跑來了一侍衛,手裏舉着本奏疏,直接跪倒了皇帝跟前,“禀報萬歲爺,京城王閣老上疏。”

蘭沁禾手裏割肉的刀一頓,稍稍斜着眼望去了上座。

王瑞年事高了,沒有來秋獵,隊伍剛剛來了圍場,他的奏疏就急着跟過來了,恐怕所為四川。

對面的萬清也放下了餐具,她面上沒什麽驚奇,那奏疏上的內容也早已猜到了九成,并不意外。

皇帝剛說了那句話,現在聽到又有政事,不免心裏郁悶,卻還是接過來看了。

他看完一愣,接着喜上眉梢,合上本子對殷姮道,“殷姮,你恩師說有十多位四川籍的外地商人主動出錢幫朝廷赈災,現在錢已經到了四川,戶部前兩日撥下去的銀子可以收回了。”

這話一出,衆人嘩然。蘭沁禾也實在是忍不住的佩服。

短短半個月,能把戶部尚書拉下馬關起來、把殷姮一個吏部的堂官送上戶部尚書、頂進內閣,這會兒子明明錢都撥下去了,愣是能趕在到達四川之前找來十多位商人掏腰包,又把錢了趕回去。

能有這樣的手段,整個西朝中皇上都不行,唯有王瑞可以做到。

這裏有一處聽着繁瑣:王瑞既然能讓商人出錢給四川,為何不直接問他們讨錢去還福建的空?

事實上這兩件事大有不同。

若是所為福建,這會兒他問人逼要,那些老實本分的商人不敢得罪官家,确實是都會給的。可日後心中不服氣鬧将起來,把事情捅到了上面,那就麻煩了。

一個是為朝廷赈災,一個是進王瑞的私囊。

前者是為公,容不得狡辯,既然不願意花錢,為什麽當時不說明白了?說什麽王閣老逼迫?這錢給的是四川,同王閣老何關。王瑞手上沒有沾他們的一分錢,照妖鏡來查他都不怕。

總而言之,給南京修圓的錢剛過了西安,還差幾步就進四川了,現在又原路返回了北京的國庫,只等一過完年就流出一部分跑向王宅。

而如今掌管國庫鑰匙的人,是王瑞的得意門生——殷姮。

上下其手,這件事是板上釘釘了。

蘭沁禾嘆息,只是可憐那幾個商人,本本分分地經營了幾輩子,這一下全都完了。

有義商出錢,大家暗裏怎麽想暫且不提,面上都是一片歡喜,建議皇上下旨表揚他們的義舉,使其成為萬民楷模。

省下了幾百萬兩銀子,這頓飯吃得高興,一直到了天黑才散。

蘭沁禾本想去哄哄妹妹,可到了她那裏才知道妹妹被皇上叫去了。

她稍一思索,轉身去了別的帳子——慕良的帳子。

這裏人多口雜,她特意換了身不常穿的衣服,避着巡邏隊躲在暗處,借着一個個蒙古包的遮掩,好不容易才摸了進去。

“西寧郡主?”門口的小太監見了她極為吃驚,蘭沁禾急忙擡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免得招來人。要是被人知道她晚上一個人進了慕良的帳子,指不定會有什麽話傳出來。

“我現在能進去嗎?”她壓低了聲音小聲問。

“這個……”小太監也不知道,“幹爹說不要讓人進去。”

但是來人是西寧郡主,他便遲疑道,“您等等,奴才通報一下?”

蘭沁禾點點頭,“有勞。”

那小太監進去了一會兒,很快就又出來了,他一手撐着簾子,恭敬道,“娘娘請。”

蘭沁禾依言進入,那帳簾又垂下,把外面嚴絲合縫地擋了,一點也不透風。

慕良一見蘭沁禾過來就起身行禮,他原本坐在床上,這會兒起身的動作有些僵硬,蘭沁禾連忙上前按住他。

“我來的不巧,你是在上藥麽?”

她早明白慕良在馬上騎了大半天,肯定是腿兩側的皮都磨破了,他又不肯像皇帝和各家小姐那樣在馬上多鋪軟墊,這會兒不知道怎樣的慘不忍睹。

這帳中沒有別人,還有太監在門口守着,平喜站在一旁,蘭沁禾看去,他手裏果然拿着藥。

慕良不想讓娘娘瞧不起他,淡淡道,“一點點擦紅,不上也沒事的。”

蘭沁禾心裏好笑,她蹲在慕良腿前,點點他并攏的膝蓋,“果真如此,就脫下來讓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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