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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

“酥姐姐你又逗我。”小皇帝一把抓住了蘭沁酥的腳,“快點穿衣服,你的身體總是讓我提心吊膽的。”

皇帝不是慕良,沒他那麽多的羞澀。

蘭沁酥覺得無趣,随手扯過一旁的衣服披上了事,小皇帝彎着腰幫她系帶子,事做的比慕良還娴熟。

他一邊幫蘭沁酥穿衣服,一邊問身後的慕良,“對了,你來是有什麽事兒?”

慕良這些年多少見過蘭沁酥和皇帝獨處時的模樣,此時并不驚愕,他将手中的密報遞了上去,歡喜道,“回萬歲爺,是天大的喜事,江蘇常州發現了一件奇物。”

“什麽奇物?”皇帝沒什麽興趣,左右不過是些空有名頭的普通物件,這些年他被騙的多了,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後來發現也不過如此。

“是一條通體金黃的巨蟒,近乎一丈,最奇的是那蟒蛇口中銜着一塊玉,玉上刻了四個字呢,說是天佑祥瑞。”

皇帝接過了他手裏舉的密報,狐疑道,“你把那條蛇帶來了沒有?”

“奴才帶不回來。”

“怎麽個說法?”

“那蛇吐出了那塊玉之後,立刻鑽進了長江中再也找不到了,只剩下了這塊玉。”慕良将一直拎着的錦囊呈了上去,皇帝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有一塊玉,上面刻着四個字,寫的是“天佑祥瑞”。

皇帝拿着玉左右看了看,這個空檔慕良擡眸,同蘭沁酥對視了一霎,女子紅唇微勾,慕良便又低下了頭去。

“慕公公方才說的是哪裏?”蘭沁酥問。

“是江蘇常州。”

“喲,那不是王閣老的老家麽,姐姐昨日才上了船趕過去呢,這蛇要是晚幾日出現,姐姐說不定就能看見了。”

皇帝倏地擡頭,眼神一凜,“誰的老家?”

蘭沁酥被他急促的語氣吓了一跳,“皇上不知道?常州是王閣老的老家呀。”

小皇帝低頭,又去看了手上的玉,那上面的四個字“天佑祥瑞”一下子變得意味深長了起來。

王閣老……王瑞……

他吸了一口涼氣,面色極不好看。

“這都是下面的官員為了引人注意瞎編出來的故事,哪來的什麽金蟒,這玉也不過是普通玩意,幾兩銀子一塊的,沒什麽稀奇。”他皺着眉扔了玉,對着慕良喝斥,“以後這種事別來煩朕。”

慕良受了訓誡,連忙低頭撿了玉告退,“萬歲爺息怒,奴才以後再也不敢了。”

“出去吧,讓司禮監的人今日不許進來,各幹各的活兒去。”

“是,奴才告退。”

慕良退了出去,他出了宮門才起身,接着撫上了左手拇指上的一抹紅玉扳指,又恢複了司禮監掌印對外的矜持模樣。

那張臉上無甚表情,唯有黑眸中顯露出一些思忖。

這會兒樓月吟應該已經報信給了王瑞,王瑞歷經兩朝,在內閣坐了幾十年,斷不會因為這點風言風語就被動搖,還得再下點料才行。

慕良稍稍瞥了眼身後的宮宇,看樣子蘭沁酥今天還會陪在皇帝身邊,她那種見縫必鑽的性格一定不會放過這茬,金蟒銜玉這事就由她來發酵,自己可以開始着手第二局了。

另一邊樓月吟果如慕良所料,派了人将消息遞去了王府,王瑞知道後眼皮子都未擡起。

這是身為西朝第一權臣的傲氣,他下面有大半個西朝的官員做他的底氣,這樣的小動作他還不屑于出手。

“恐怕是有奸人陷害老師。”殷姮請命,“這件事就讓學生去查吧。”

“怎麽查?”萬瑞慢悠悠道,“是你一個戶部尚書跑去常州查?還是讓常州官府把看見金蟒的村民抓起來拷問?沒有這個道理。”

他擺了擺手,“這些年加在我頭上的污名太多了,也不差這一個,我們這邊興師動衆的,反倒顯得心虛,小人常在,清者自清,聖上心裏懂的。”

殷姮受教地低頭,“丹心不懼烈火,老師的這份氣度寧靜,果非常人能及。”

“唉……別拿這些虛話哄我。”王瑞撫了撫胡子,眼中流露出些許疑惑來,“這個暫且不提,慕公公……”

他斜了身子去問殷姮,“咱們下面是不是……有人得罪了慕公公啊?”

這已經是第三次慕良同他們作對了,這一次和之前不同,程度厲害得許多。

殷姮心裏也不解,她雙眉緊鎖,細細地排想了一會兒,遲疑道,“或許是下面哪個不注意的?學生回去問問。”

“要問,一定要問。若是真有人哪裏沖撞了慕公公,你就把人送來,我親自帶着去賠禮道歉。”

王黨一派的官員實在是太多了,許多就連王瑞也不清楚名字,可往外面一站就貼着他的名牌,什麽妖魔鬼怪的都有。

殷姮領命後退下了。

京城的另一邊,這件事還遠遠沒有結束,并在幾天之後,又一次爆發了新的高度。

就在明宣六年的第一次大朝上,欽天監上了一道賀表——江蘇上方龍氣萦繞,可見此次南京修園又喚醒了列祖的龍魂。

南直隸應天府是西朝原本的首都,後才遷北京。前三位皇帝都葬在了南京,有龍氣自然是正常的,也是好事。

皇帝聽了,問了一句,“哪裏?”

“回聖上,是江蘇上方。”

江蘇常州,王瑞老家。

慕良回眸,不經意瞥見了王瑞身邊的萬清。欽天監是蘭家長子蘭賀栎任職的地方,萬清這一次是徹底要同王瑞開戰了。

此時四川事了;南京修園的錢撥了下去,王瑞已将錢抽出來還給了福建河道;抗倭也取得了功績。國之大事基本穩定,兩派的鬥争漸漸浮出水面。

他們像是時刻準備着的兩條龍舟,在太後将蘭沁禾調去了常州的那一刻,就被皇家吹響了開賽的號角。

大浪過去,可以開始賽舟了。

此時從外局的角度來看,兩隊不分伯仲。

首輔王瑞,兼刑部尚書銜。

次輔萬清,兼工部尚書銜。

內閣大學士殷姮,兼戶部尚書銜。

光祿寺卿蘭沁酥、戶部侍郎楊士冼、秋瞿。

司禮監提督樓月吟,掌鎮撫司、東廠。

司禮監掌印慕良。

除此之外,在江蘇的局面也十分微妙。

江蘇是王瑞的老家,地紳豪強頑若磐石,可江蘇巡撫兼布政使淩翕是萬清的同年,也是至交好友;現如今王瑞的老巢裏又被打下了西寧郡主。

宮裏宮外,九州八荒,從順天府到應天府,兩黨皆不相上下,四處攀争,一點也不肯示弱。

若說之前陳寶國入獄殷姮上位,還勉強算是暗鬥,現在已經到了明争的地步。

今日欽天監上的賀表再次觸動了皇帝的火氣,可這還遠遠不夠,慕良明白,皇帝斷不會因為這樣的風言風語就向西朝第一權臣揮刀。

他要準備更加高純度的火.藥,必須趁着前兩波的餘威未消之前,一舉刺中皇帝的命門。

“幹爹,事兒都處理好了。”

千歲府內,平喜穿着一身便服從後門進來。

屋子裏擺着火盆,慕良是怕冷的,他坐在火盆邊,一邊看書一邊撫着手上的紅玉扳指。

娘娘離了京,好歹給他留了點念想。

“日子定在了下月二十五,萬歲爺壽辰當日。”

這屋子裏沒有一個人,平喜說話卻也小聲得很。

慕良放下了書,聽完後稍稍皺眉,“不行,那日整個北京城都結為森嚴,改了日子,換做下下個月的初五。”

皇上的壽辰是提前兩三個月就準備起來的,一絲一毫都難有馬虎,他們要在銅牆鐵壁裏鑽洞不太容易,得盡量找寬松的時候。

“是。”

“人可靠麽。”慕良又問。

“幹爹放心,我們沒漏馬腳,那些人都是綠蕪教的,本就是反民。”

“沒漏就好。”

慕良将書合起,看向了平喜,“常州金蟒、欽天監……王瑞也該采取行動了,你仔細注意着他們的動向,看看他們打算從哪裏下手。”

“保不齊要從光祿寺卿那邊,”平喜蹙着眉,“她老人家一天天地待在宮裏,萬歲爺耳根子軟,她說十句話能聽進去□□句,王黨恐留她不得。”

慕良眼眸微瞌,細細思量着,“倒也未必是她。”他又想起一件事來,問道,“納蘭小姐今日在做什麽?”

“哦,新進的一批鳥铳到了,被納蘭小姐瞧見了,她覺得稀奇,正纏着上官說想去學呢,不過那東西哪是能随便碰的,上官否了她,她這幾日悶悶不樂的。”

“她的位置也該變一變了,像現在這樣天天守門巡邏跑腿,到頭來也只混成一個好喽啰。”慕良抿着唇,食指輕輕敲着桌沿,“讓她去學點實用的,能放出去的那種。”

平喜道,“納蘭小姐才到任了幾個月,這麽快換是不是不太好啊?”

“那是從前,現在由不得她安逸下去。”

娘娘到了常州,常州的情況遠非別處能比,那裏是王瑞的老巢,官府到鄉紳都是王瑞的人,她一個空降的知府,是空有簽子卻無人使喚。

“我估計納蘭珏很快就要外調。”

“外調?”平喜疑惑,“外調去哪?”

“先讓她學着,”慕良沒有回答平喜的話,“她總歸要替納蘭老将軍的班的。”

“嗳,兒子知道了。”

慕良目光又回到了書裏,他看着上面的字,忽地有些好奇,千百年後的自己會以何種姿态留于紙上。

大抵也就是飛揚跋扈、冷血殘暴的奸宦一類。

他又撫上了拇指的紅玉扳指,心裏酸軟,也就只有娘娘會如此的憐惜他。

娘娘……

慕良低頭吻上了扳指,他心裏默念着:

萬請安心。京裏的一切他都會打點好,只等您回來,到時路已經太平了,再也不會颠簸您的轎輿。

他拔去了發簪,披散了頭發,捂着那扳指就寝,一如侍奉着佳人在時一般,謙卑且虔誠。

先皇沒有看錯,慕良是一條忠誠的惡犬,可他的忠誠幾分在宮裏又有幾分在宮外,則不得而知。

三月初五,一場由司禮監掌印親手推波的暴動,在京城外的夜空下炸開了。

“彥氏無德,天佑祥瑞”的口號驚起了整片林子的鴉雀。

這一下,徹底打翻了年輕帝王搖搖欲墜的怒火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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