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喜歡
書房的門一關上，便把樓下的輕松氛圍給隔絕開來。
霍綏拿出一份資料來，“這是警方最後的報告，江衍，你來看看。”
江衍上前，拿起書桌上的文件來看。
幾分鐘後，他放下文件。
書房內一片寂靜，江衍輕咳一聲，說：“所以警方得出的結論就是她患有精神分裂症，擾亂了公共秩序，本來是要治安拘留五天的，改為醫院就診是吧？”
霍綏食指輕敲桌面，“嗯。”
江衍雙手交握，低垂着的眉眼突然一笑，“不都有精神分裂症嗎，好好地在醫院待着不行嗎？”
霍葉看了霍綏一眼，繼而緩緩地說：“待在醫院嗎？”
“要不然呢？”江衍斜睨他一眼，嘴角挑起，浮現微妙的弧度，他目光淡淡地望向霍綏：“霍伯父，您的看法是什麽？”
霍綏氣定神閑地抿了口水，“我的看法……我想知道，你憑什麽給霍朝顏做決定，你是站在什麽立場上的？”
江衍神情鎮定，說：“我和她是以結婚為目的在交往，現在是站在她男朋友的立場上。”
霍綏“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江衍一下子又摸不太透他的态度了。
他硬着頭皮，繼續說：“我個人是覺得，如果由我出面會好一些，霍家出面的話，聲勢浩大，被別有用心的人知道，大肆渲染一番，影響着實不好。”
“由你出面，影響也不太好啊。”霍綏到底是老謀深算，一下子就聽出了江衍語氣裏的言外之意。
他出面解決這件事，一是因為霍朝顏，二麽，則是打着霍朝顏正牌男友的名號，這樣上流圈子都知道他是霍朝顏的男朋友了，還會有誰再忌憚霍朝顏？
想得真美。
霍綏冷笑。
但又……覺得這樣的解決方式很好。
試問整個南城的上流圈裏，還有誰能比江衍更适合做他的女婿？
比做他女婿更具挑戰性的，還是做他那個既刁蠻任性又善良活潑的女兒的男朋友。
誰能夠多年如一日地對霍朝顏無條件的寵溺與包容啊？
霍綏扪心自問，他自己都有時候想把自己的女兒給一把扔出家門，但江衍在面對霍朝顏的時候，擁有太多太多的耐心。
霍綏也曾有過這樣的耐心，在面對蘇花朝的時候。
所以他很清楚，面前這位面容寡淡、眼帶戾氣的年輕人，是愛着他唯一的女兒的。
算了吧，就交給他處理吧。
霍綏輕嘆一聲，“你去處理吧。”
江衍唇角幾不可查地勾了勾，“好的伯父。”
霍綏叮囑：“把事情處理好，別出岔子。”
“會的，您放心。”
江衍拿起文件出了門。
書房裏只剩下霍葉和霍綏兩父子。
霍葉站在書桌旁，低頭俯視自己的父親，低聲說：“爸，您這是承認江大哥的身份了嗎？”
霍綏道：“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是因為他是江衍，所以才這麽相信他？”
霍綏沉吟半晌，在晦澀燈光中，他緩慢地搖了搖頭，很慢、很慢地說：“不止是因為他是江衍，最主要的是，他是你姐姐看上的人，再怎麽着，我還是得相信你那便宜姐姐的眼光的。”
霍葉挑了下眉，“我倒是與您相反。”
“哦？”
“我相信江大哥，所以才相信那笨蛋。”
霍綏不滿：“好歹她是我唯一的女兒，霍葉，我勸你善良。”
“……”沉默半晌，霍葉懶洋洋地應，“知道了，爸。”
幾秒過後，書房裏眉眼極為相似的二人，臉色不複往日緊繃寡淡神情，倏地笑了起來。
·
江衍出了書房，發現霍朝顏已經回家了。
她盤腿坐在樓下客廳的沙發上，似乎在和許梁頌争東西吃，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毫不客氣。
還有什麽是比看律師吵架更有意思的呢？
江衍慢條斯理地下樓，聽着二人争執的聲音。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霍朝顏勝。
畢竟霍朝顏的嘴皮子是被他日積月累的打壓下練成的，而且她本身那張小嘴就能說會道得很，到許梁頌嘴裏搶東西吃，簡直是易如反掌。
霍朝顏正得意忘形地吃着東西，餘光注意到有人走了過來，她轉過頭看，一眼看到了江衍。
她趕忙噎下東西，“你下來了啊。”
江衍：“嗯。”
霍朝顏見他有點走神，立馬說：“去我房間談談嗎？”
許梁頌一臉傻白甜的模樣：“談什麽？”
霍朝顏翻了個白眼：“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許梁頌很氣：“我今年二十三了！”
霍朝顏：“可你都沒有談過戀愛。”
“……”ok，他閉嘴。
霍朝顏牽住江衍的手，和他上樓。
等到了房間，她習慣性地坐在地上。她有許多的小毛病，比如說不喜歡坐在椅子上，喜歡坐在地上，為此霍綏買了塊澳洲羊毛地毯，鋪在她房間的地板上，暖氣加持的房間，格外的暖融融。
江衍則是拉了條椅子坐下。
他雙手交握，放在小腹處，低頭，琥珀色的瞳孔直視着霍朝顏，專注而又認真。
霍朝顏仰頭朝他笑，“哎，你知道嗎，每次你這樣看着我的時候，都格外迷人。”
江衍到底還是沒忍住，笑了起來。
氣氛一下子輕松很多。
江衍驟然開口，說：“我的想法是把文靜送到精神病院去，有病麽，總得治病的。”
霍朝顏歪了下頭：“你是在和我商量嗎？”
“是。”
“那我能說一下我的想法嗎？”
江衍稍一考慮，點頭：“你說。”
霍朝顏盤腿而坐，雙手玩着一個魔方，她邊說邊轉着魔方，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溫柔：“其實我一直以來都覺得，得饒人處且饒人會比較好，而且她對我也确實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只不過是搶了我一個保研名額而已，但也因此，我去了斯坦福，我并沒有覺得我的前程被她影響，如果非要說影響，那也是好的影響。”
江衍的眉頭緊蹙，俨然一副不滿模樣。
霍朝顏接着說：“我還沒說完啊，你先別一臉看傻白甜的模樣看着我。”
江衍伸手，示意她繼續。
霍朝顏說：“但她确實給我的人生多了許多的坎，我很少遇到什麽磨難，是她讓我遇到的，我熬過那些難熬的歲月與時光，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我自己，所有難熬痛苦的夜晚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度過的，我不感謝他們，我只感謝勇敢而又堅強的我自己，僅此而已。”
當初的大風大浪，是你們給的。
而我獨自一人披襟斬棘、翻山越嶺，在一場又一場的海嘯中死去、又複活，我不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的一生會平安順遂、喜樂健康，我感謝的是熬過所有難熬夜晚的我自己。
江衍的眼眸漸深，裏面像是藏了一整個夜晚的漆黑深邃一半。
霍朝顏從胸腔裏吐了一口濁氣出來：“所以，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這就是我所有的想法。”
江衍釋然一笑，“好。”
他說完，看到霍朝顏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江衍挑了下眉：“還有別的事？”
“陸希音……我總覺得一切太有緣了，無論什麽事都和她有關，江衍，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江衍也不是沒有想到這個的，他一路上都在想，到底陸希音怎麽就會參與所有的事情呢，總會有個合理的解釋的，他想。
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有過的。
江衍摸了摸她的頭發，說：“我已經讓人去查了，過幾天應該就會有答案。”
霍朝顏嘆了口氣，“你說，人長的漂亮真的很重要嗎？”她總是這樣，腦袋裏天馬行空的，一下子就是一個話題。
“文靜整了那麽多次，到我面前說了無數次這樣的話，江衍，你覺得漂亮很重要嗎？”
江衍從她手裏接過拼好的魔方，再次打亂，邊拼邊說：“對于我而言，性格比外表重要很多。”
霍朝顏：“好巧啊，我也是，怪不得我們在一起。”
江衍輕笑一聲，“胡扯。”
霍朝顏瞪他：“我覺得我們倆之間得立個規矩。”
“什麽規矩？”
“那就是，我說的都是對的，就算我說的不是對的，你也要說我說的是對的。”說完之後，霍朝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嗎的，跟念繞口令似的，差點把她自己繞暈了。
江衍了然地點了下頭：“我說的都是對的，就算我說的不是對的，你也要說我說的都是對的，是吧？”
霍朝顏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她大聲斥責：“江衍，你這人真的，太不要臉了。”
江衍表示：“過獎過獎。”
霍朝顏拿起邊上的抱枕一把扔了過去：“江衍！”
江衍輕松接過，“好了，不鬧了，乖，嗯？”
他尾音低沉，震的她心弦顫動。
霍朝顏随即軟下聲來，“你再欺負我，我就罵你了。”
江衍低低沉沉的笑聲在房間響起，許久之後，他說：“每個人的需求都不一樣，你當然可以覺得外表不如內心重要，那是因為你本身得天獨厚的條件讓你無法與他們感同身受，文靜覺得外表最重要，那是因為她在美與不美之間轉換，發現還是長得好看讓她過的更快樂。”
霍朝顏恍悟：“要承認人性的多樣，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的身上，我知道啊，但我依然覺得，美好的品質才會令人在歲月長河裏閃閃放光。”
江衍點頭：“是。”
霍朝顏感嘆道：“就你知道嗎，我們剛剛那樣的對話，特別像一位老父親在和青春期女兒的對話。”
“……”
他不知道，他一點都不想知道。
他甚至想打她。
霍朝顏說着說着，更樂了：“哎喲你真的特別像我爸了，你怎麽這樣呢，我把你當男朋友你卻……”
她說着說着，看到江衍的臉色越來越臭、越來越臭……
霍朝顏立馬收起調侃神情，伸手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